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源稚女拄着刀,单膝跪在废墟里,呼吸粗重,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不对。
不对!
不对!!!
废墟的地面在动。水泥板在翘起,钢筋从混凝土中剥离,地面像水面一样隆起一道正在延伸的波浪。
那道波浪从极乐馆深处延伸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穿行,正在寻找出口。
如蟒如龙的东西从地下爬出。它太大了。从地下隆起的部分已经超过五米,但它的身体还在往外涌,一节一节,一圈一圈,像没有尽头。
巨兽的表面是青灰色的,在火光中泛着黏液的光泽。
怪物每一节身躯上都有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嵌在那层介于皮肤和鳞片之间的表面上。
有的睁着,有的半闭,有的只剩一个空洞,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都在看向源稚女。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机炮送你了。”
鹭鸶的声音传来,却已然带着几分渺远。
路明非回过神来转过头,什么都没有看到,可能是她启动什么炼金设备,镰鼬也捕捉到她的具体位置了。
只留下带着多普勒效应缥缈的话语:
“现在供弹机被打断了,但枪管还能转,弹链还剩一小截。小哥你的机会不多——机炮打那种东西,想把它完全打死也不容易哦。当然,打它眼睛应该能打穿。看你表现了。”
那女人居然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路明非下意识抬起手中的枪,准星却已捕不到氤氲在夜色的人影。
追?
追个屁!
路明非的手指从战术背心上松开。最后一枚弹匣还插在背心里,没有拔出来。
他转过身,把脚从极乐馆的废墟中拔出来,冲向那台被钢筋贯穿了供弹机的火神机炮。
他扑在机炮的射手座上,也不管什么六点式固定带防噪耳机头盔,只是撇开供弹机炸开时插在坐垫靠背上的金属碎片,坐在上面,抓住握把。
六根黑漆漆的镍钢炮管在他面前,还残留着炙人的温度,硝烟味弄得呛人。弹链还剩一截,从供弹机的残骸里垂下来,像一条半死的蛇。
路明非转动着握把,想把炮口朝向转过去,却异常的费力。
操!
那个女人力气有那么大吗!?
他不知道的是,液压传动系统早就被源稚女投出的那截钢筋划破了,液压油从管道的破口中漏了一地,已经失去了助力功能。
等到他终于将炮口转向,在瞄具中锁住了那巨蟒的身形时,已经几乎是筋疲力尽。
电路供电,那些狰狞的炮管开始旋转。
路明非攥住机炮的握把,用力到那块工程塑料扳机都要折断。
说到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在美女被怪兽威胁时,像个美式主人公一样坐在一台机炮前面按着开火键。
为什么猛鬼众和蛇岐八家要开战,为什么龙马会是樱井小暮,为什么鹭鸶之前明明是朝着源稚女开火却要在现在把机炮扔给他。
这些他一概不知道。
他只觉得,在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在他喉咙里烧着一团火。
那么,就喊些什么吧,像那些电影动漫里面里的主角一样。
他张开了口,和炮口的火光同时,仿佛那门炮也是他的发声器官一样。
“TMD给我去死啊!”
如果说这是战斗的呐喊,那声音也太衰了一点。
如果说那是痛苦的哀鸣,却又过于愤怒了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把胸腔里所有还剩下的东西全部挤成一句话,从喉咙里砸出去。
声音在机炮的轰鸣中消散,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但镰鼬听见了。
风妖把那句话忠实地带回他的耳朵里。
他的耳膜早就破了,血从耳道里涌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流,他已经听不见任何正常的声音了。
累了。真的累了。
巨蟒的左眼在机炮的瞄准具里越来越大。那是一只和路明非脑袋差不多大的眼睛,竖瞳,金黄色的虹膜上密布着黑色的裂纹,像一颗正在碎裂的琥珀。
它嵌在青灰色的鳞皮里,周围簇拥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有的睁着,有的半闭,有的只剩一个空洞。
毁灭吧。
路明非扣下扳机。
六根枪管开始旋转,炮口焰在夜色中炸开,像一朵转瞬即逝橙红色的花。
弹链在疯狂地跳动,一节一节地被吞进机炮的供弹口。
每一节被吞进去,就有一发炮弹从枪管里吐出来。
炮口焰连成一片,形成一堵由光构成持续膨胀的墙。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肋骨在震动,牙齿在震动,眼球在震动,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跟着那台正在疯狂咆哮的金属巨兽一起震动。
他的鼻腔也开始流血,温热的液体从上唇滑下来,流进嘴角,铁锈的味道。
机炮剩下的所有子弹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全部打空。
上百发二十毫米炮弹,每一发都毫无保留地灌进巨蟒的左眼。
第一发击碎了那层金黄色密布裂纹的虹膜。
第二发穿过第一发撕开的缺口,钻进瞳孔深处的组织。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弹头在它的颅骨内部堆积、碰撞、碎裂,每一发都把前一发没有炸开的东西再炸开一次。
巨蟒的左眼在第一时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扩大的、边缘被烧焦的窟窿。
窟窿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从眼睛扩展到眼眶,从眼眶扩展到颅腔。鳞皮在高温中卷曲、熔化、剥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骨头也被打穿了,碎片混着血液和组织液从窟窿里喷出来,在火光中画出一道一道的、黑色的弧线。
巨蟒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十几米长的身躯砸在极乐馆的废墟上,砸在那些还在燃烧的梁柱和碎成齑粉的水泥板上。
灰尘和火星被砸得腾空而起,在夜空中膨胀成一团主体灰白点缀暗红火点的云。
它死了。
路明非松开握把。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手指蜷着,关节僵硬。
他花了几秒钟才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掰开。
掌心烫伤了,皮肉和握把的防滑纹路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掌心红白相间,有的地方已经起泡了。
还好不疼,暂时还不疼。
机炮的六根枪管还在惯性作用下缓慢旋转,最后一枚弹壳从抛壳窗里滚出来,落在岩石上,和其他几百枚弹壳混在一起。
硝烟从枪管和抛壳窗的缝隙里溢出来,被夜风吹散。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
路明非瘫在射手座上。后背靠着机炮的炮架,头仰起来,看着被极乐馆的火光照成一种脏兮兮的橙红色的夜空。
暂时好像看不见星星,有点可惜,不过还好,今天是个晴天,也还很长,总能看到星星。
镰鼬已经停下来,风妖消失了,带着那些被放大千百倍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源稚女的呼唤。
第三十四章 牛郎店都袭击也太缺德了吧!
“路明非,路明非!醒醒,醒醒,你没事吧!”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爬进路明非耳膜深处那段持续无名的白噪音中,刺入昏沉的意识。
即使路明非耳膜破裂了也能听出对方心急如焚。
源稚女的声音呈现出和以往迥然不同的音色,过去的嗓音更加沉稳低沉,音色雄厚。当然其实也没雄厚到哪里去,认真评价的话,只能算得上中性而庸懒。可现在声音显得太过清亮和尖锐了。
“唔。”
路明非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光涌了进来,火光的橙红和月色的深蓝混在一起,在路明非模糊的视野里搅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色块。
“呼,呼,你再再摇的话,可能可能就有问题了。”
源稚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确实有点冲动了,现在近距离查看,小樱花的身体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刚才冲过来发现他七窍流血,倒在椅子上,这有点太吓人了所以一时有些焦急。
源稚女半跪在路明非身边,膝盖压着碎石和被疾跑震落的杉树枝叶,上半身前倾,把眼前虚弱的少年搂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腹部。
“龙,龙马呢?”路明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死了吗?”
“不知道,不必管,她消失了,可能是跳崖了吧。不用管她,你没事就好。”
源稚女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恢复了平静。
生死不明那就是还活着,跳崖说不定还有奇遇呢,小说,电影,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眼前模糊的色块儿在缓慢的重新对焦,5.2亿像素的老旧的相机,艰难的寻找焦距。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源稚女的脸,那张脸在他视野里逐渐的放大,从一团模糊的轮廓变成具体的五官。
在源稚女的怀里睁开眼睛,第一眼肯定会看到她的脸。这是废话文学,但这也标志着眼前的这个人不可能是别人。
只是……这张脸为什么显得有一点点的陌生?
源稚女的中长发低垂发梢落在路明非的鼻尖,有点痒痒的,路明非想打个喷嚏,可硝烟的味道,汗水的气息,和某种奇异香气又把喷嚏堵了回去。
路明非这才发现源稚女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头微尖,眼尾略弯,整只眼睛的轮廓又柔又美,犹如三月桃花开在雨后的雾气之中,眼角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红,不知是刚才的战斗中被硝烟熏的,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沾染的?
她原本熟悉的脸,换个角度看,突然变得好陌生啊。眉如远山,从仰视的角度看眉骨的弧度显得弱柳扶风。
虽然“弱柳扶风”四个字用来形容一个能提着刀砍机炮的人不太妥当。
见鬼!明明已经认识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
“你……”
“我,我怎么了?”源稚女的眉毛微微皱起,两道远山,两座湖泊向中间拢了拢。
“你脸上……好多灰。”
路明非被自己气到了,能不能说点符合氛围的话啊!
比方说什么,你的眼睛真漂亮啊,以前我怎么眼瞎没注意到,或者任何一句符合此情此境的话,结果嘴和脑子仿佛是独立的器官一样。
很显然这一次嘴在与脑子的对决里更胜一筹,它更快。。
源稚女略显焦急的表情收了回去,眉毛从拢紧的状态松开,眼神中的焦急退潮般消失,嘴角动了一动,想笑又忍住了。
“看来你是没什么事了。”
源稚女恢复了不紧不慢的慵懒沉稳,只是声音依旧清凉。
“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来这种话,不愧是你啊,小樱花。不说点破坏气氛的话会死是不是。”
路明非尴尬的笑了笑,其实他想做一个爽文男主的标志动作挠挠头,但被搂在怀里确实不太适合做出来这种动作。
“嘶——”
笑的时候不知道牵动了哪一块肌肉,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实我自己可以……”
路明非试着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地上。
一直半躺在别人怀里我不好意思啊,而且这在高天原里算收费项目的。
“没事。”源稚女手按在路明非肩膀上打断了他的动作。
动作十分柔和,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但路明非就是没能在往上撑哪怕一寸。
“你在我怀里躺会就好,难不成小樱花不满意我堂堂源家家主的怀抱吗?小心我把你切成2000块,丢进东京湾里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