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就好像一场核爆,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但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寂然间,黑色的鸦群往前暴掠而去,将那个中年男人从椅子上解救下来,带离了原处。
火把在落地之前就已然被鸦群覆盖,火焰无声无息地熄灭开来。
雨鸦猛然抬起头来,死死地凝视着投影画面。
白杰克心疼地捂住了面孔:“人怎么会掉入同一条河流两次,你说是吧,雨鸦先生?”
他这样说着,缓缓抬起手杖,用尾部的那一缕火苗点燃了漫在地上的油水。
紧接着,一片火海猛然升起,一瞬便笼罩了蓝鸽的身体。他被绑在椅子上的身影在火焰之中扭曲,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不,不,不,不——!!!”雨鸦跪在地上,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嘶哑地大吼着。
这一刻整座工厂都轰然炸裂开来,不一会儿天花板坍塌而下,这片废墟如同一座坟墓般将雨鸦的身形淹没。
半晌过后,鸦群逆流而起,突破了废墟。
雨鸦如同一具断了线的玩偶那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狂暴嘶鸣着的鸦潮中间。
群鸦覆盖了整片废墟,遮蔽了暴雨,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纯粹而狂戾的黑色。
他佝偻着身形,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鸟喙如同一把利刃向前延展,死寂而空洞的双目看向了投影画面。
白杰克怜悯地注视着他,而蓝鸽的身体逐渐攀上了烈火,火焰灼烧着这个年轻人每一寸的肌肤。
“我.......”雨鸦开了口,嘴角被鲜血染红了。
“会...........”他露出了染血的、狰狞的牙齿,与幻象中的农神如出一辙。
“把你........”雨鸦的瞳孔被一片猩红覆盖。
尖锐的啸鸣中,鸦潮翻涌着,像是一场澎湃的海啸朝着天空喷薄,把雨鸦的身形彻底笼罩入了其中。
然而,就在一瞬间,投影画面中出现了异状。
“你还是这么无能,雨鸦。”忽然,一道有别于白杰克的戏谑声音在直播间中响起。
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住了那般,一层邪异的水银色笼罩了整个世界,紧接着一个身穿褐色西装,戴着单面镜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了蓝鸽的身后。
钟表客一动不动地耸立在火海之中,身形如鬼魂般摇曳着。
雨鸦怔住了,他凝视着这个人影,染血的嘴角微微地抽搐。
“噢,雨鸦,我说过了,他可是我的玩具,我怎么会让他落入其他人的手里?”
钟表客低垂着头,用苍老的声音喃喃地说着,伸出裹着白色手套的右手,轻轻抚过了蓝鸽的下巴。
他扭过头去,看向了远处的白杰克,白杰克微微眯起了空洞的眼睛,咧开了嘴角,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着。
“我怎么会让其他人参与到我们之间的游戏里?他可不够格,这个白色的东西远远不够格。”
钟表客轻蔑地说道,从白杰克身上移开了目光。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打算对我摇尾乞怜,还是望着几年前的光景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到这儿,钟表客又一次看向了镜头。
他的双目透着一种仿佛罂粟花般的妖冶,就好像隔着屏幕与雨鸦对视着。
第177章 大事件二:停摆之日(四)
8月25日,中午12点钟左右,夏柯家的住宅。
夏子梨已经睡了整整一个早上了,这一天她起得很晚,直到正午到来还没睁开眼睛。
她感觉自己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噩梦里,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
而夏雯娜和家里的其他人又忙于寻找柯明庆的去向,于是没空把她叫醒。
在那个无休无止的梦里,夏子梨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画本上的小人。
她低头看着被线条勾勒出来的纤细手臂,时而看了一眼赤裸的脚尖,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缓慢地行走在一个黑暗阴郁的简笔画世界里。
入目是一个破败的村庄,身旁站着两排剪纸小人,握着幽蓝色的火把,口中低低地诵念着两个重复的词语:
“osku(灰烬)……Endir(终焉)……osku(灰烬)……Endir(终焉)……”
听起来像是冰岛语,夏子梨曾经在一个纪录片中听过冰岛人的语言,她对此印象深刻。
她记得每一个魔女都会有自己的绰号,像是什么嫉妒魔女、憎恨魔女,也许这会是她变成魔女之后的代号吧?
夏子梨惘然地想着,惘然地行走在这个简笔画世界里。
身旁看不清面孔的剪纸小人用脚跺着地板,踩踏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传出了如同古代朝廷升堂时一样响亮的声音。
最后她走上了一个祭坛,祭坛的十字架上绑着一个简笔画女孩。
简笔画女孩被灰蓝色的火焰焚烧着身体。她啜泣着,身形在十字架上用力挣扎,手腕上是一条狰狞的血痕。
“哥哥……哥哥……”女孩呢喃着。
夏子梨呆呆地看着她。
忽然,身旁走来了一个身穿白袍的女人,她轻声说:“每一个魔女的人格都会记得前世的经历,她会带着未能释怀的怨恨和痛苦,来到与她相似的人身边,正因如此她理解你的痛苦,在你们的灵魂共鸣的时候,她会取走你的身体……”
夏子梨沉默着,抬着头,默默地望着那个在十字架上呻吟着的女孩,不知为何眼眶微微地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了头,皱起眉头,压低眼眸对着简笔画女孩喊:
“你是贞子么?别跟着我了!”
当天空下起了暴雨的时候,卧室里的少女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从枕头上抬起头,露出一张就好像简笔画小人那样的脸庞。
她的面部五官正笼罩着一圈又一圈凌乱转动着的线条,眼角飘着一朵花儿似的蓝色火焰。
简笔画女孩扭过头,望着雨幕中的电线杆,轻声地呢喃着:
“哥哥——?”
静悄悄的世界里,她歪了歪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迷惘和困惑。
她从床上直起身来,下了床,孤零零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下了楼,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简笔画女孩默默地、好奇地看着电视机。
黎京电视台就好像被黑客侵入了一样,电视画面上逐渐出现了一个直播间。
直播画面里,蓝鸽正耷拉着脑袋,浑身是伤地坐在椅子上,双臂和双腿被铁链捆了起来,就好像被割断的芦苇。
一瞬间,女孩眼角的蓝色火焰消失了。
夏子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蓦然一怔,瞳孔收缩至针一样的大小。无可遏止的愤怒从心底涌出。她红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几乎下意识就要喊出声来:
“哥哥?”
下一刻,她歪了歪头,眼角又一次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喃喃地说:
“不……它不是哥哥,那它是谁?”
简笔画女孩歪了歪头,用手指点着下巴。
“好生气……为什么?”简笔画女孩咕哝,“是你在生气吗?”
哥哥……
哥哥,哥哥……
她的嘴唇无声地呢喃着,发出着不属于她的声音。可这些声音都被雨水的狂响盖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
潮湿的空气中,少女眼角的那一缕蓝色火焰却是越来越明艳,像是盛大开放的花朵。
“走吧,我们去把他们都杀光……把碍事的人都杀光,这样就只剩我们和哥哥两个人了,这样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简笔画女孩轻声说着,忽然勾起了嘴角。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向玄关,一步一步往雨幕中走去,身体逐渐覆盖上了一层朦胧的茧光,而后消逝在了空寂的长街之上。
........
.......
与此同时,黎京的另一侧。
一个身穿暗红色金属长风衣的人影正踩着风火轮,疾驰在豪雨滂沱的天空之中。
“白杰克……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红莲华无声地呢喃着,她心急如焚,如同一道火红色的流光般穿梭雨幕,沿途的雨水全然蒸发开来。
她心里明白,以白杰克满口谎言的习惯,绝对不可能会把正确的地址交给雨鸦。
于是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朝着圣鸿鹄大街赶去。
她想要找到白杰克,亲口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把蓝鸽绑走?
为什么他要这样折磨她的弟弟和她的老爹?
难道那一天在灯塔的时候他们不是约好了么,一定不可以对她的家人动手么?
红莲华的右手紧紧地攥着炎尖枪,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她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在街边捡回来了一只流浪狗,觉得它可怜又好笑,结果流浪狗在某一天突然发了疯,咬破了她的家人的脖颈,你却还记得它摇着尾巴看着你时无辜的眼神。
她想要逃避,逃避手机上传来的戏谑的声音。
但此刻,黎京每一座高楼大厦的屏幕上方都呈现着同一幅画面:
——雨鸦在爆炸之中穿梭着,赶往废弃工厂的方向;而白杰克则是静静地站在蓝鸽的身后,用双手微微地捧起了他的下巴。
不经意间,她用眼角余光看见了这一幕,心头当即微微一怔,整个人悬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扭过头来,看向巨大的荧幕,与那一双空洞的、戏谑的、陌生的眼睛地静静对视着。
暴雨如注,拍打着红莲华的身体。
她就好像一具断了线的人偶那样,呆呆地伫立在雨幕里。
良久,红莲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她被背叛了。
暴雨中,红莲华用戴着金属手套的右手攥着胸口,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她红着眼睛,眼底又是愤懑又是委屈,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么……高架桥上那场烟火也都是假的么?”
她轻声说着,一行液体划过了眼角。
像是温热的雨,又像是眼泪。
红莲华低着头,却向右伸出手来,想要触向巨大荧屏上那张丑陋的脸庞。
可她做不到。她再也做不到了。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叮”的一声从雨幕中传来,她看了一眼微微震动的战衣口袋,从中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白杰克:别紧张,红莲华小姐,在我身旁的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你的弟弟没有受伤,他还好好的。】
【白杰克: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红莲华微微一怔,忽然咬了咬嘴唇。
【红莲华: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对我老爹……】
【白杰克:你相不相信我无所谓,你老爹这样子也不过是引出钟表客的必要条件——演戏得演全套,他事后一定会感谢我的。】
【白杰克:放心,这点皮外伤对雨鸦来说不算什么。】
【白杰克:顺便一提,钟表客已经快到了……你接下来最好谨慎一点,在路上大概率会撞见钟表联盟的人。】
【白杰克:他们是钟表客亲手培养的孩子,不要小瞧他们。】
红莲华盯着手机沉默了良久,扭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白杰克的面孔。下一瞬间,她踩着风火轮再度暴起,急转的火花把雨水蒸发为了一片袅袅白雾。
过了许久,在进入圣鸿鹄大街的那一刻,红莲华抬眼远眺。
她看见了远处那一座废弃工厂,但此刻的圣鸿鹄大街之上正矗立着几个人影。
他们或坐在轮椅上,或披着袈裟,或头顶戴着一个铁锅,外貌看起来异常古怪,很难不引起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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