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笼中鸟
喜欢阵法的人大多性子沉闷，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打交道。
这一路上竟然没几个人跟他打招呼，让他这个走到哪儿都被围观的少宗主头一回体会到当透明人的滋味。
他径直上到第十层，也是阵法阁的最高层。
推开门的瞬间，他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整层楼只有一间极大的房间，地上铺满了纸张，密密麻麻全是阵图。
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房间正中的桌案前倾泻而下，铺在地面上，蜿蜒曲折。
和那些阵图纸张混在一起，少说也有十米长。
那头发雪白如银，却并不显得枯槁，反而泛着淡淡的灵光，像是每一根发丝里都流淌着灵力。
白发的主人正坐在桌前，脊背微微佝偻着，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刻阵笔，在一张空白阵图上不停地写写画画。
她的动作没有一刻停顿，手腕翻转间，一道又一道精密的阵纹便落在了纸上。
她的双眼是睁着的，却空洞无神，像是一对琉璃珠子，虽然映着桌上的阵图，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在看。
沐天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跨过满地的白发和阵纸，走到她身后。
那些白发在他脚边无声地滑过，触感冰凉，像是流水。
他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比平时轻了不知多少倍。
“秦长老~我来了~”
秦姝馨没有抬头，手中的刻阵笔依旧在纸上游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眉头紧锁着，嘴唇微微抿起，似乎正在攻克某个极复杂的阵图节点。
过了好几息，她才像是终于从阵图的世界里抽出了一丝心神，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来人。
“哦，是小沐啊。”
她的声音是标准的少女音，清清冷冷，不带任何感情起伏，像是一潭死水。
然后便没有下文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好久不见这种场面话都没有。
她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阵图上，仿佛刚才抬头看人的那一瞬间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曲。
沐天渺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他纵横仙影宗这么多年，在哪个长老面前不是谈笑风生。
唯独在秦姝馨这里，每次都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被砍了一大截。
好在他也习惯了，这位阵法长老从来都是这个风格，开门见山，直来直去，没有半句废话。
“有一批产品需要刻印阵法，想请秦长老帮个忙。”
他直接说明了来意。
秦姝馨听完，没有问是什么产品，没有问有多少数量，甚至连头都没有点。
她只是皱着眉头把最后一笔阵纹画完，然后放下刻阵笔，伸出白嫩的手，摊开掌心。
“拿来吧~”
沐天渺赶紧从储物戒指里把东西掏出来。
三个普通款的模具，还有三件对应的成品样品。
一并放在秦姝馨面前那张堆满了阵图纸的桌案上。
“这三个成品已经分别留好了阵法刻印的位置。”
他指着样品上预留的凹槽，一一说明。
“想请秦长老分别刻上震动、伸缩，还有震动加伸缩复合款，一共三种功能……另外就是能耗方面，一颗灵石最好能撑一个月，这样散修才舍得买。”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能不能做成阵法印章？这样下次再生产同款，直接用印章一盖就行，不用再麻烦秦长老亲自刻一遍了。
秦姝馨拿起其中一件样品，翻了个面，指腹在预留的凹槽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眉头依旧是皱着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
“尺寸留得还算准。”
她放下样品，从桌案下面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拿起刻阵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沐天渺偷瞄了一眼，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阵法公式和灵力换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秦姝馨写完，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沐天渺，依旧是毫无感情的少女音。
“三后来取。”
沐天渺连忙摆手：“别啊秦长老，这件事有点急，能不能加个急？”
秦姝馨眉头又皱了起来，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语气依旧是毫无波动的少女音。
“可是我要看话本。”
沐天渺愣住了。
话本？
秦姝馨看话本？
这个整天埋在阵图纸堆里、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的阵法长老，竟然要看话本？
这简直比林烟萝突然长高两米还稀奇。
“什么话本？”
他忍不住问。
秦姝馨从桌案下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粉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
她把这本册子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阵法参数。
“唐若音给我的，她说好看，希望我看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艳俗话本，写的是一个名门正派的女修如何一步步采补男修……
唐若音啊……你真是坏透了……想要把这个小白花染黄吗？
第十八章 真是一朵小白花
沐天渺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合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这本书您还是别看了。”
“为什么?”秦姝馨眨了眨眼，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唐若音骗我? ”
“不是骗你，是这本书不太适合你。”
沐天渺尽量委婉地解释，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这样，等我过一阵给你找一本新的，比这个好看，行不行?”
“眼下阵法真的很急，三天太久了。”
秦姝馨的眉头再次紧锁。她的眉头好像永远是皱着的，但这次的皱法和刚才不同，多了一丝犹豫和不情愿。
但是她心中还是对沐天渺很有好感的，沐天渺对她有一种很高的亲和力……和其他人从来没有过……
她沉默了好几息，目光在那本书上流连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吧。下次给我带两本话本。”
沐天渺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又忍不住好奇。
“秦长老怎么突然想看话本了?”
秦姝馨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白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调子。
但仔细听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恼藏在里面。
“我知道大家都说我不好交流。唐若音建议我去看看话本，学一学别人的聊天方式。”
她伸手指了指沐天渺手里那本粉皮册子。
“然后就给我了这本书。”
打算这辈子都不让它再见光了……
唐若音啊唐若音，给秦姝馨看这种东西，你是真不怕把我们的阵法长老带歪到沟里去……
他这边还在心里吐槽，秦姝馨已经拿起了那三个模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但动作很利索，手指在预留的凹槽处按了按。
又拿起一件样品对着窗边的光线端详了片刻。
然后她铺开一张空白阵图纸，提起刻阵笔，开始写写画画。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一个又一个精密的阵纹符号跃然纸上。
灵力节点的分布、阵纹线条的走向、能耗的计算公式，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她工作时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十米长的白发从椅背垂到地面，再蜿蜒铺开。
和满地的阵图混在一起，整个人就像是一座白发堆成的雕塑。
沐天渺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秦姝馨从始至终，没有对这三个模具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反应。
不脸红，不尴尬，不多看一眼，也不刻意避开。
她拿着震动款的样品翻看的时候，手指在预留的震动阵纹凹槽上摸了又摸。
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灵石坯子。
她甚至用刻阵笔的尾端轻轻敲了敲仿真款的弧度，然后面无表情地在图纸上标注弧度参数，动作精准而冷静。
沐天渺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该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吧?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秦姝馨把样品举到眼前，看着表面那些凸起的颗粒纹路。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这东西有什么用。
然后用刻阵笔在图纸上画了个放大版的颗粒排列图，并在旁边标注。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眼神里只有面对技术难题时的困惑，没有半分羞赧或异样。
沐天渺试探性地开口。
“秦长老，你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吗？”
秦姝馨头也不抬。
“林烟萝做的法器，需要刻震动阵和伸缩阵，你刚才说过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沐天渺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知道这个法器是给谁用的吗？”
秦姝馨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不是用来杀人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画图，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没有攻击阵纹，灵力走向是向内作用的，应该是某种辅助修炼的法器。”
沐天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辅助修炼，某种意义上倒也没说错……
但他此刻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秦姝馨活了至少上百年，整天埋在书堆里，看过的阵法典籍浩如烟海，可她的两性知识，难道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