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可惜砸招牌的不是我。
他收起了嘴角的弧度，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知道了。”祁渊说，“继续讲课。”
何甲子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拉回了阵法之上。
但就在这时，千面猿去而复返，从侧面凑上前来，手中端着一只小巧的玉盒，恭敬地呈到了祁渊面前。
“公子，到时辰了。”
祁渊低头看了一眼玉盒。
盒盖是半透明的灵玉所制，透过玉盖可以看见盒内躺着一颗圆润的珠子。
珠子不大，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红得发黑，如同凝固的血液被压缩成了一颗完美的球体。
珠子的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仿佛这颗珠子本身是活的。
血珠。
祁渊伸手揭开了玉盖，将那颗暗红色的血珠捻在了指尖。
珠子触手微温，像是握住了一颗刚刚从活人胸腔中取出的心脏，有着相似的温度和类似的脉搏般的颤动。
这是天妖血脉的每日供养。
天妖血脉的强大不是没有代价的。
那种凌驾于一切妖族之上的纯粹妖力，需要同样纯粹的生命精华来喂养，否则血脉的力量就会逐渐衰退，最终反噬宿主。
而在万妖山历代天妖传人的实验和试错中，被证明最适合供养天妖血脉的生命精华，来自于人族。
或许是因为人妖二气本就相互联系，人气所化的人族正是天妖血脉最好的补品。
一颗血珠，需要将数百名人族的气血精华与灵魂本源一起熔炼，才能制成。
数百条人命。
凝为一颗珠。
每天一颗。
祁渊将血珠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珠子如同一颗被咬破的果实，暗红色的液体在他的口腔中炸开。
吞咽的一刻，他皮肤下的银色纹路骤然亮了起来，从颈部一直蔓延到手指末端，整张脸在那一瞬间被银色的光纹映照得如同冰雕。
数百人的生命本源在他的体内被天妖血脉吞噬，消化，转化为维系血脉运转的燃料。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银色纹路的光芒渐渐平息，祁渊的面色恢复了正常。
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一丝暗红色痕迹，动作随意，如同擦去了一滴多余的酒液。
旁边的何甲子低下了头，目光回避。
他是人族。
他知道那颗珠子是什么。
但他不敢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在万妖山中活了一百年的人族，早就学会了闭上眼睛和嘴巴。
“好了。”祁渊将空了的玉盒递还给千面猿，语气平淡，“继续讲课。”
何甲子点了点头，灵力光笔再次点在了阵图上。
阵法课继续。
霜鸣谷中恢复了平静。
白霜覆盖着一切，银色的湖面倒映着天光，少年站在阵图前听课，偶尔提出一两个让老师眼前一亮的改进思路，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日无异。
但祁渊心里清楚，万妖山的平静不会维持太久了。
影犬震怒，四大影卫南下。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风暴中，每一个人都要选择自己的站位。
祁渊舔了舔嘴唇，暗红色的残余味道已经消散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数百人的命。
他已经吃了很多年了。
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人不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块小面包一样，祁渊也不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枚血珠。
因为在万妖山，人命和妖命没有什么分别，都只是资源。
他也是资源。
是吞天大圣眼中一颗随时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一颗需要浇灌，需要修剪，也需要在必要时连根拔起的种子。
但种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吞天大圣......呵，一条恶犬罢了。
真以为占据了青冥天宫，自己就是至尊了？
那至尊之位，本该是他的！
除了他这位天妖，还有谁能配得上这至尊之位？！
该死的黑犬......
祁渊将这股翻涌的恨意压回了心底。
他很擅长这件事。
从七岁那年父亲暴毙的消息传来时起，他就学会了将所有不该被看到的情绪封存在一层比霜鸣谷的白霜还要厚实的冰壳之下。
十年了。
十年来，他吃影犬送来的血珠，上影犬安排的课，住影犬划定的封地，做影犬眼中那颗安安分分的种子。
因为他还不够强。
玄境后期。
这个修为放在外面或许已经足以横行一方，但在万妖山内部，在吞天大圣那头曜境的老狗面前，连给人家挠痒痒都不够。
所以他等。
安静地，耐心地，如同一颗被白霜覆盖的种子，在土壤深处默默地扎根，等待着某一天破土而出的时机。
“公子。”
千面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祁渊收回目光，淡淡看了过去。
老猿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犹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了某种欲言又止的神色。
“说。”
千面猿低了低头，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吞天大圣的谕令，今晨已经到了。”
何甲子很识趣地停下了讲课，退到了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阵图，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什么谕令？”祁渊微皱眉头。
“大圣令，清风渡事变后，万妖山在青冥界南境的情报网已经全线动摇，多座坊市中的画皮间谍开始出现恐慌情绪，有个别据点甚至出现了间谍擅自弃岗逃离的情况。”
千面猿顿了顿。
“大圣震怒之余，决定在南境进行一次全面巡视，以安抚各据点人心，同时重新部署被摧毁的清风渡情报网。巡视队伍由吞天大圣亲自统筹，四大圣中的焚蛇大圣负责护卫。”
祁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影犬亲自出面巡视南境？
这条老狗一向坐镇青冥天宫遥控指挥，极少离开万妖山本部，清风渡的事情居然让它急成了这样？
“跟我有什么关系？”祁渊冷冷地说道，“影......吞天大圣既然要南巡，那去就是了，我一个区区妖帅，可有可无。”
千面猿的犹豫更明显了。
“大圣的谕令中......指名公子随行。”
祁渊的眼神冷了一瞬。
“理由？”
“大圣说......公子身为天妖血脉，地位尊崇，亲自巡视南境诸据点，有助于彰显万妖山的威仪与决心，安定军心。”
千面猿的语气极其平稳，但祁渊听出了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
什么彰显威仪，什么安定军心。
说白了，影犬是要带他出去当吉祥物。
天妖血脉在妖族中的号召力是刻在基因里的，任何一个妖兽只要站在天妖面前，血脉中那种本能的臣服就会自动涌现。吞天大圣是要利用他的血脉压制力，来给那些人心浮动的画皮间谍们打一针强心剂。
祁渊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用他的血脉去给那条老狗的烂摊子擦屁股，还说得冠冕堂皇。
但同时，他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到了另一件事。
离开万妖山。
他已经三年没有离开过霜鸣谷了。
自从三年前那次在万妖山第三层与一头妖帅发生冲突之后，吞天大圣便以保护天妖血脉安全为由，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霜鸣谷之内，美其名曰闭关精修。
实则是软禁。
现在影犬要他随行南巡，这意味着他将第一次踏出霜鸣谷，踏出万妖山的七层疆域，进入青冥界的广阔天地。
外面的世界。
十年来他只在书中和老师的描述里见过的世界。
祁渊的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这丝悸动浮上表面。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三日后，大圣的巡视队伍将从万妖山南麓启程，公子的队伍将先行一步，在大圣的巡视队前探望各据点。”
“大圣安排了一队护卫随行保护公子，共十二人，皆为玄境中期以上。另外，焚蛇大圣的先遣队会在前方开路，确保沿途安全。”
祁渊沉默了片刻。
影犬给他派的护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十二名影卫，玄境中期以上，这个配置不是用来对付外敌的，而是用来确保他不会在巡视途中做出任何不当之举的。
影犬到底还是不放心他。
“知道了。”祁渊说，“让他们来就是了。”
千面猿躬身退下。
祁渊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阵图旁低着头的何甲子。
"继续讲课。"
何甲子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灵力光笔再次点在了阵图上。
课继续了。
但祁渊的心思已经不在阵图上了。
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
他要做的，只是安安分分地当好影犬的吉祥物，在那些画皮间谍面前亮个相，展示一下天妖血脉的威仪，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到霜鸣谷继续做他的笼中鸟。
仅此而已。
但祁渊自己也知道，一旦踏出了万妖山，一旦见到了外面的天空，想要再回到这座笼子里安安分分地待着，就没那么容易了。
霜鸣谷的白霜在晨光中折射着银色的微芒，覆盖着这片安静到近乎死寂的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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