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窥探，有幸灾乐祸。
还有一种它很久没有从万妖山的妖兽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审视。
它们在审视它。
影犬的暗紫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辇车继续前行，越深入第五层，这种异样的氛围就越浓重。
路上的妖兽越来越多，密度远超平时，看样子不只是妖帅和妖将，连一些没有受到召集的低阶妖兵都在往霜鸣谷的方向赶。
而且每一只妖兽看到它的辇车时，脸上都会浮现出那种微妙的表情。
有的藏得深一些，有的藏得浅一些，但本质都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知道了什么。
影犬确信了这一点。
在它从青冥天宫出发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整个万妖山第五层的妖兽就已经全都知道了某件它还不知道的事情。
而这件事，显然与它有关。
辇车内，影犬犹豫了一瞬。
它想让辇车停下来，随便抓一只路过的妖兽来问个清楚。
但它没有。
因为停车本身就是示弱。
吞天至尊的车驾在自己的地盘上停下来向路边的小妖打听消息，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知道就不知道，到了霜鸣谷自然就知道了。
影犬压下了心中的躁意，面色不变，端坐在辇车之中，维持着吞天至尊应有的威仪。
但它的暗紫色竖瞳透过车帘，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下方的每一只妖兽，每一个表情，每一次交头接耳，把这些敢审视它的家伙全部记上了名单，等着下一次清洗。
辇车穿过了第五层的公共区域，进入了霜鸣谷外围。
远远地，影犬看到了霜鸣谷的轮廓。
银白色的霜层覆盖着山谷中的一切，在灰沉沉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微芒，与周围灰黑色的万妖山地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霜鸣谷的入口处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妖兽。
密密麻麻的，比它预想的多得多。
不只是妖帅和妖将，目之所及，至少有上千只妖兽挤在谷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它们全都在仰着头。
朝着同一个方向。
影犬顺着那些目光的方向看去。
然后，它的瞳孔骤缩。
霜鸣谷的上空。
在那片终年覆盖着白霜的山谷上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幅巨大的投影。
投影的面积极其惊人，横跨了整座霜鸣谷的上空，如同一面悬挂在天穹下的巨幕，哪怕是在数十里之外都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画面。
那是真言留影珠的投影。
影犬认得这种投影。
真言留影珠，青冥界通用的记录道具，不可篡改，不可伪造，在青冥界具有等同于铁证的法律效力。
而此刻，这枚真言留影珠正在向整座万妖山的妖兽播放着它所记录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枯骨岭。
影犬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辇车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青白色。
它认得那个地方。
那片寸草不生的灰白色荒原，那些遍地的风化白骨，那条干涸的河谷，那片由巨型岩石堆叠而成的石阵，以及石阵尽头的那道断崖......
它亲手选定的伏击地点。
投影中，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正从北方走来。
玄色长袍，金色双眸，周身弥漫着白霜与冰晶，腰间挂着一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长剑。每走一步，脚下就多一层银白色的冻土，如同一条银色的地毯在荒原上铺展开来。
天妖。
祁渊。
投影中的祁渊走到了河谷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金色的双眸平静地望着那道两壁夹峙的灰白色裂口。
然后，他开口了。
“出来吧。”
声音通过真言留影珠的投影被放大了无数倍，在霜鸣谷的上空回荡。
下方那上千只仰头观看的妖兽中，有不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段画面了，但当祁渊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它们仍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画面继续。
河谷中没有动静。
祁渊等了两息。
“也行，那就让我请你们出来。”
然后，他拔剑了。
冰蓝色的剑身出鞘的那一刻，投影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画面边缘的空气开始凝结出肉眼可见的冰晶。
河谷中的九只伏兵在低温的逼迫下暴露了踪迹，而祁渊挥出了第一剑。
横斩。
极简的横斩。
但剑锋所过之处，第一只灰狼化为了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投影下方，上千只妖兽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惊叹声。
影犬没有看下方的妖兽。
它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幅投影上。
它看到了投影中那些伏兵的面孔。
每一只都认识。
因为每一只派去刺杀祁渊的妖兽，都是它亲手挑选的，可以说是绝对的心腹。
而现在，它们正在投影中被一个一个地碾碎，冻结，化为粉末，化为虚无。
在全万妖山数以百万计的妖兽的注视下。
而且，影犬还看到了在霜鸣谷的谷口，那只该死的老猿还在不断分发新的留影珠，显然是把这个画面铭刻了下来，用来传播。
已经压不住了，除非从此刻起，杀掉万妖山三分之一的妖兽，就算这样也压不住，因为在场的还有无数妖帅，甚至还有大圣派出的使者。
这怎么杀？
杀完之后，它还能在万妖山立足吗？
以恐惧统治万妖山，是让妖兽恐惧背叛它，从而获得另类的忠诚，而不是让所有妖兽都恐惧在它手下，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曜境再强，也无法一人敌军。
“......”
影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路上那些妖兽用那种眼神看它。
它终于明白了祁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是一剂足以让它威信大失，颜面扫地的毒药。
辇车悬停在了霜鸣谷外围的半空中。
影犬坐在车内，隔着黑纱车帘，看着那幅铺天盖地的投影，看着投影中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年一剑一剑地将它精心布置的杀局碾得粉碎。
它的面色没有变。
但攥着扶手的手指，已经将扶手捏得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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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不算一种观影流（沉思）
第二卷 星海旅法 : 第二百零六章 小比崽子与霜鸣大圣（七合一）
投影还在播放。
画面中的祁渊已经穿过了河谷，踏入了石阵的范围。十八只隐匿在巨岩之间的伏兵正在从四面八方收拢包围圈，但在那柄冰蓝色长剑的挥斩下，它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只接一只地化为了飘散在荒原上的灰白色粉末。
霜鸣谷下方的妖兽们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盯着天幕上的画面，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就在这时，投影中的画面播放到了断崖处。
翠鳞蛇姬的身影出现了。
三丈长的暗绿色蛇躯从断崖上滑下，竖瞳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在投影中清晰得纤毫毕现。
下方的妖兽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
翠鳞蛇姬。
万妖山的妖帅们不可能不认识这个名字。
准曜境的蛇妖，蛇瞳幻杀威名远扬，不知杀了多少同境强者，在座的哪个妖帅不知道，翠鳞蛇姬的主子是谁？
骚动蔓延开来。
然后，暗鸦也出现在了投影中。
那个蹲在断崖岩石上，一身漆黑羽衣，双眼如墨的身影。
暗鸦。
影犬大圣一手培养了三百年的影子杀手。
这一次，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嗡鸣声。
嗡鸣声在霜鸣谷的上空回荡。
影犬坐在辇车之中，透过黑纱车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翠鳞蛇姬和暗鸦的面孔被投影放大到了数十丈高，悬在霜鸣谷的天幕上，清晰得如同刻在了石碑上。
抵赖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场的妖帅中无人不知翠鳞蛇姬和暗鸦与青冥天宫的关系。
现在有一枚真言留影珠，把这两只妖在枯骨岭上伏击天妖公子的全过程，一帧不差地播给了全万妖山看。
真言留影珠，不可篡改，不可伪造。
铁证。
影犬的面色依然没有变化。
但它的脑子已经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运转，推演着接下来每一种可能的走向，以及每一种走向中它能做到的事情。
投影中，枯骨岭之战进入了尾声。
投影中的祁渊收剑而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周身的白霜缓缓消散，金色的双眸望着枯骨岭空无一物的荒原，面色淡漠如初。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一息，然后投影缓缓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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