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影犬说完这番话后，场中沉默了一瞬。
然后满座哗然。
“背主？暗鸦背主？”
“暗鸦跟了吞天大圣三百年，说背主就背主了？”
窃窃私语不再是窃窃私语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从最初的低声议论演变成了毫不遮掩的质疑。
万妖山也是有分派系的，目前胆敢质疑的，全是裂天大圣手下的妖，现在抓住机会，自然趁机造势。
天妖公子当众质问了吞天大圣，吞天大圣的回答是，不知情，是手下背叛了它。
这个答案太苍白了。
但同时又恰好卡在了一个谁都无法反驳的位置上。
因为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影犬下的命令，说到底，还是实力说话。
姜丞站在原地，看着影犬，倒也不意外影犬脸皮这么厚，要是没这么厚的话，也不可能做到万妖山至尊之位了。
当众抖露被刺杀事宜只是第一步，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以退为进，逼影犬不得不让步。
姜丞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微微向下一压，天妖血脉的压制力在这一刻骤然加重了几分，笼罩了整片空地。
妖兽们几乎同时闭上了嘴，有些甚至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颅，刚才还群情激昂的场面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肃穆。
在这一片沉寂中，姜丞开口了。
“诸位不必惊慌。”
“暗鸦之事，我自然相信吞天大圣毫不知情，吞天大圣一直为我万妖山尽职尽责，我相信它不会做这种事情。”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影犬的暗紫色竖瞳微微动了一下。
在场的妖兽们也同时愣了一下。
相信？
天妖公子相信吞天大圣不知情？
这......
影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它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了起来。
祁渊在干什么？
如果他的目的是当众揭露影犬的罪行，借此动摇它的权威，那刚才那段投影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应该乘胜追击，逼它在众妖面前俯首认罪才对。
但他说他相信，这不合理。
没有人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布下一个局，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主动收手。
除非......
除非揭露本身不是目的。
影犬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一层，但还没来得及推演下去，姜丞的下一句话已经到了。
“吞天大圣执掌万妖山多年，日理万机，手下难免出一两个心怀不轨之徒，此事怪不到大圣头上。”
语气真诚，措辞体贴，如果不看前面那段投影的话，这简直是一位懂事的晚辈在替长辈开脱。
但所有人都看了前面那段投影，所以这番话听在每一只妖兽耳中，都有了一种微妙到极点的讽刺意味。
影犬站在十丈之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依然维持着，但竖瞳深处已经冷成了一片。
它听出来了，这个幼崽不是在替它开脱，这小比崽子是在施恩。
谁有资格替谁开脱，本身就说明了地位的高下。
好一招以退为进。
影犬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但还没等它想好如何应对，姜丞话锋一转，切入了真正的主题：“正好，今日召集诸位，并非是为了暗鸦之事。”
姜丞向前走了一步，凛冬悲歌随之唤出，下一刻，属于凛冬悲歌的领域随之展开。
天妖血脉全面激活，银色的经脉纹路从姜丞的颈侧蔓延而出，透过画皮的表面隐隐浮现，如同一道道闪电被封印在了近乎透明的皮肤之下。
金色的双眸变得更加耀眼，瞳孔中隐约可见一圈银色的光轮在缓缓旋转。
银白色的长发在妖气的激荡下无风自舞，发梢带起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霜鸣谷的白霜之上。
而脚下，以姜丞为中心，一层银白色的冻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凛冬悲歌的被动效果与天妖画皮的经脉网络完美共振，制造出了一种远超祁渊生前任何时刻的冰霜异象。
方圆百丈之内的温度在数息之间跌破了冰点。
在场的上千只妖兽中，修为较低的妖将们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噤，有些甚至已经无法站稳，不得不单膝跪地来抵抗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
而那些妖帅们虽然勉强还能站着，但一个个的面色都变了。
这是曜境。
天妖公子......突破了？！
影犬的暗紫色竖瞳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曜境。
那个被它关在霜鸣谷里养了十年的种子，那个被它视为随时可以连根拔起的幼崽，那个在它所有的情报评估中修为停滞在玄境后期的天妖血脉——
曜境。
怎么可能？！
它亲自监控了祁渊十年的修炼进度，每一天的血珠服用记录，每一次的妖力波动数据，每一位授课老师的课后评估报告，全部摆在它的案头上。
那些数据清清楚楚地显示，祁渊的修为进步极其缓慢，从十年前的玄境中期到离山时的玄境后期，十年只进了半个小境界。
天妖血脉潜力再高，以这个速度来看，至少还需要二三十年才有可能触及曜境的门槛。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散发出的妖力波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趟南巡，从玄境后期直接跳到了曜境？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而是一道几乎所有修行者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跨越的天堑。
究竟是南巡之前就突破了曜境，还是南巡之后才突破了曜境？
影犬想不通。
但它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姜丞已经在曜境妖气的环伺下，说出了今天的第二句重话：“此次南巡途中，祁渊侥幸突破了瓶颈，踏入了曜境。”
“按照万妖山立山之规，凡妖族中修为达曜境者，可列大圣之位。”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为了此事。”
姜丞的金色双眸从在场的妖兽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影犬身上。
“册封在下为妖族大圣，为妖族贺。”
天妖公子要封大圣。
妖兽的目光在姜丞和影犬之间来回跳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影犬的暗紫色竖瞳与姜丞的金色双眸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个当口。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从万妖山的北面传来。
是脚步声。
一个存在的脚步声，沉重到了每踩下一步都能引发整座山体的微弱震颤，如同一尊远古巨兽正从沉睡中苏醒，朝着霜鸣谷的方向走来。
影犬的暗紫色竖瞳也骤然一缩。
它认得这个脚步声。
在整座万妖山中，能踩出这种动静的存在只有一个。
霜鸣谷的北侧山脊上，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了。
那是一头猿。
但与千面猿那种佝偻矮小的老猿截然不同，这头猿的体型堪称恐怖，即使缩小了身形，依然有着近丈的身高，肩宽如门，双臂垂落时指尖几乎触到膝盖。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铁青色，如同覆了一层淬炼过的金属，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线条刚硬得如同用凿子从岩石上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如铁砧，一双深陷在浓重眉骨阴影下的眼睛呈暗金色，瞳孔中有细小的裂纹状纹路，看起来像是两块即将碎裂的琥珀。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发，一头灰白色的乱发如同钢针般根根直立，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脖颈后方，没有任何束缚，在山风中纹丝不动，硬得如同铁丝。
裂天大圣。
万妖山四大圣之一。
曜境中期的老牌强者，万妖山武力最为刚猛的那一尊。
它从山脊上迈步而下，每一步落地，脚下的岩石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沉闷嘎吱声，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足印。
在场的妖兽中，裂天大圣麾下的妖帅妖将们最先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
“恭迎裂天大圣！”
声浪从跪伏的妖兽群中涌出，在霜鸣谷的上空回荡。
其余各系的妖兽虽然没有跪，但也纷纷让开了一条路，目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忌惮。
裂天大圣的到来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至少，不在影犬的预料之中。
影犬盯着那个从山脊上走下来的巨大身影，瞳孔深处闪过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它来了。
影犬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来龙去脉，祁渊在召集全体妖兽的同时，也派人去请了裂天大圣，或许还特意强调了要裂天大圣本人到场，否则裂天大圣不会就这么前来。
裂天大圣走到了场中。
它没有看影犬，暗金色的眸子径直落在了站在霜鸣谷入口处的姜丞身上。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姜丞并没有避开，只是微笑着看着裂天大圣。
如影犬所猜的那样，裂天大圣正是姜丞亲自去请的，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裂天大圣一直反对影犬自号至尊，所以在知道姜丞要做的事情后，立刻便应了下来。
无论是谁要砸影犬的场子，它裂天都得来帮帮场子。
裂天大圣的目光在姜丞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这头万妖山中最不喜言辞的大圣开口了。
“天妖血脉，曜境。”
它转过身来，面向了在场的所有妖兽。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从上千只妖兽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影犬身上。
“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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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妖兽中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裂天大圣一系的妖帅妖将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跪伏的姿态中站了起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散兵游勇。
“裂天大圣附议！天妖公子当列大圣之位！”
“附议！”
呼声排山倒海。
裂天大圣一系的妖兽如同事先排练好了一般，齐声附和，声浪一波接一波地从人群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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