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千早茉白转过身,重新举起了猎弓。
“继续。“她说。
弓弦再次拉满。
....................
距离鸟矢市七百公里之外。
瀛洲中部山区。
神祇省本部。
连绵的山脉如同剪影,山脊线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只有在极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点模糊的光亮,那是山脉另一侧的城镇,跟这片被灵能结界常年覆盖的封禁区域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主殿以南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有一栋独立的两层木构建筑。
建筑的规模不大,外观朴素,四面围着一圈低矮的木质栅栏,入口处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瀛洲古文写着四个字,事务处理。
这是神祇省本部的行政附属楼。
不同于主殿那种充满威严与象征意味的建筑风格,这栋附属楼的设计完全以实用为导向。
一楼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摆着成排的桌椅和文件柜,二楼则被分隔成了数间独立的办公室,供各部门的负责人使用。
此刻,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鹿场信孝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面上的文件被分成了三摞,每一摞的厚度不同,但都被整齐地码放着。
最左侧的一摞最薄,只有五六张纸的厚度,封面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标签上手写着两个字,讣告。
中间的一摞最厚,接近两指宽,封面的标签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灾后处置方案(鸟矢市·特A级渊界灾害)”
最右侧的一摞介于两者之间,封面标签是灰色的,上面写着“舆论引导及信息管控预案”。
三摞文件,三摞在鸟矢市的祭域尚未落下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文件。
鹿场信孝正在翻阅中间那摞最厚的文件,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拿起桌角的红色签字笔,在一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点了一个点。
那一行字写的是,第三阶段,遗体处理与区域封锁解除时间表。
他画圈的位置,对应的是遗体数量预估那一栏。
栏目中填写的数字是180000——200000。
十八万到二十万。
鸟矢市的几乎全部人口。
鹿场信孝看着这个数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在这个数字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建议上调至全员,不留缺口,避免后续出现幸存者自述与官方口径矛盾的情况。”
写完之后,他将笔放下,靠在了椅背上,微微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伏案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脖颈。
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暖黄色光芒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安静。
鹿场信孝并非在加班,准确地说,这些文件中的绝大部分内容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定稿了。
他只是在做最后一遍检查,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每一处措辞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数字都能够自洽。
善后工作,从来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做好的。
等事情发生之后才手忙脚乱地去准备,那叫亡羊补牢,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一切安排妥当,让事情按照既定的剧本走完全程,那才叫专业。
而鹿场信孝无疑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人。
他将中间那摞文件翻回了第一页,目光重新扫过了封面上的标题。
灾后处置方案(鸟矢市·特A级渊界灾害)。
特A级。
这个等级定义意味着不可抗拒的渊界力量入侵导致的区域性毁灭事件,人员伤亡达到万人以上级别,区域内基础设施遭受不可修复的破坏,需要启动国家级灾后重建程序。
从外部看去,这就是一起令人痛心的渊界天灾。
一座偏远的沿海小城,不幸遭到了渊界灾兽的侵袭,规模之大,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等神祇省的救援力量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全城二十万居民,无一幸免。
多么令人悲痛。
多么令人惋惜。
但也仅此而已。
鹿场信孝将文件放下,拿起了最右侧那摞灰色标签的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舆论引导及信息管控预案。
这份预案的内容比灾后处置方案少了许多,因为这其实并不复杂。
说到底,二十万人的死亡听起来骇人听闻,但实际操作起来,掩盖它的难度远比想象中小。
结论已经准备好了,渊界灾害导致地下水系统大面积污染,摄入污染水源的居民在短时间内大面积死亡。
这甚至不算撒谎。
地下水确实被污染了,居民确实是因为喝了污染的水才死的,这两条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不过污染源不是渊界毒素的自然渗透,而是一位被神祇省亲手请进来的祸神罢了。
但这个细节没有人需要知道,也没有人有能力知道。
接下来的流程就更简单了。
派人封锁鸟矢市周边区域,对外宣称是为了防止渊界毒素的二次扩散,禁止任何非授权人员进入。
封锁本身就已经提前部署完毕了,周边三个县的交通管制命令昨天下午就签好了,只是还压在抽屉里没发出去,明天一早往下面传达就行。
然后,组织一个灾害调查委员会进场。
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也是提前拟好的,十二个人,九个是神祇省自己人,剩下三个是从环境省和厚生省借来的技术官僚,负责在报告上签字盖章,给整件事贴上一层跨部门联合调查的权威外衣。
调查过程不需要太长,两周足矣。
实际上,调查报告的初稿此刻就躺在鹿场信孝的电脑里,连结论都写好了,只差填上几个现场采样的数据编号,那些数据编号也是预设好的,跟真实的检测结果能不能对上无所谓,反正最终报告不会公开检测原始数据,只公开结论摘要。
最后,推几个倒霉蛋往镜头前一站,九十度鞠躬,“给国民添麻烦了,非常抱歉”,媒体拍到了想要的画面,民众得到了想要的交代。
翻篇,结束,就这么简单。
也就是二十万个贱民的命,无足轻重。
鹿场信孝翻了翻预案的后几页,确认没有纰漏,便合上了文件。
在瀛洲这片土地上,想要让二十万人的死亡变得悄无声息,从来就不是一件难事。
瀛洲从古至今都在五华族的掌控之下。
在渊界降临之前,五华族凭借着灵境级别的超凡传承就将整个瀛洲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体系牢牢攥在手中,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超凡力量的存在。
渊界降临之后,超凡力量的全面复苏让这种掌控变得更加彻底。
十二年前神祇省的建立,不过是五华族将原本藏在暗处的权力全部搬到了台面上。
三柱之位全部由华族把持,十二个核心部门九个部门长出身华族,全国四十七个都道府县的超凡事务分局,四十一个局长有华族血统。
从中央到地方,从立法到执法,从媒体到司法,整个瀛洲的官僚系统就是华族的私产,五华族是根系,所有的养分都从根系向上输送,所有的枝叶都为根系服务。
在这样的体制下,想让一个消息传不出去,想让一份报告变成另一个样子,让二十万人的死因从祸神献祭变成地下水污染,只需要几通电话和几份盖了章的公文而已。
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敢质疑。
即使有人质疑,也不会有任何回响。
因为能让回响传播出去的渠道,也在华族手里。
鹿场信孝心中没有丝毫的愧疚。
不是因为他天生冷血,而是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成长的环境,以及整个华族体系灌输给他的价值观里,普通人的生命本来就不具备与华族利益相提并论的重量。
贵血与贱民,这是瀛洲超凡世界最基本的分野。
贵血是人,贱民是资源。
资源就是用来消耗的。
今天消耗在鸟矢市的是二十万人,明天可能是四十万,后天可能是一百万。
只要那笔交易的回报足够丰厚,这些数字就只是数字。
四位祸神,四片土地,瀛洲国土的四分之一作为领地,这是约定的代价。
鹿场信孝的权限只够接触执行层面的信息,具体用这些土地和人口交换了什么,只有三御柱和五华族的核心长老才知道。
但他能猜到,那一定是远远超出任何一座城市的人口所能衡量的东西。
否则泉御柱大人不会亲自拍板。
所以,鸟矢市的居民会死,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而第六学部和江风,不过是顺手塞进去的添头罢了。
一个不可控的外乡人,九个没有人在乎的废弃品,借黄泉瘴的手一并处理掉,不需要任何额外成本。
江风这个人,从来到瀛洲的第一天起就不安分。
他拒绝了泉御柱的招揽,此乃傲慢之罪。
他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多次击杀灾兽,触碰了神祇省的逆鳞,此乃忤逆之罪。
他的实力深不可测且来历不明,背后的势力至今无法查证,此乃神秘之罪。
三条加在一起,泉御柱大人得出的结论是,此人不可控。
不可控的力量,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彻底消除。
招揽被拒绝了,那就只剩下消除。
但直接动手风险太大。
江风毕竟是一个曜境,而且是一个底牌未知的曜境,万一正面冲突打草惊蛇,引来他背后那个基斯哈林大陆的势力干预,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
所以,借刀杀人是最优解。
鸟矢市本来就要交给黄泉瘴,二十万居民本来就是计划内的祭品。
在这个既定的流程里,多塞进去一个江风和九个第六学部的废弃品,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成本。
只需要在任务指派的时候做一点手脚就够了。
神祇省的手上不会沾上一滴血,就是不知道黄泉瘴会不会对此感到不满,那也无所谓,多给它送点祭品就是了。
完美。
鹿场信孝懒得再看关于讣告的内容,反正没人在乎,只是看了一眼桌角的时钟。
快到午夜了。
再等几个小时,祭域消散之后就可以出发了。
嗯,到时候把灾后重建的任务分给哪家呢,毕竟重建又不用真的重建,但是经费是拨下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准备小憩一会儿。
办公室里恢复了完全的静谧。
忽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三声,又急又重,完全没有控制力度。
鹿场信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皱起了眉。
这里是瀛洲超凡体系的中枢机构,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礼仪培训,即使天塌下来,也应该保持基本的从容与规矩。
在神祇省本部把门敲成这样,要么是实习生不懂规矩,要么是出了大事。
“进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人是灵能监测室的值班员安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九条家旁系出身,平时做事还算稳重,但此刻领口的扣子歪了一颗,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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