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里碰撞着。
其中一股,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暗金色的庄严力量。
那是老师的万象棋局。
另一股,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紫黑色,深沉得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的,令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存在。
那股力量的体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认知的范畴。
老师在那里。
老师在一个人对抗那种东西。
千早茉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弓弦。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分心。
在老师出发之前,就交给了她任务,那就是清除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机,这是她的作业,她应该做好自己的事情,然后等老师回来。
就像在鸟矢市的那一夜一样。
老师说了等他回来检查作业,那他就会回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手已经强大到难以形容的地步了。
老师......真的能赢吗?
千早茉白的天眼能够看到很远的东西,但她看不到富士山那片战场的全貌,厚重的火山灰和渊界气息的干扰让她的感知在靠近那片区域的时候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能隐约感觉到,老师的力量在持续输出着,万象棋局依然在运转,这说明老师还在战斗。
还在战斗就好。
还在战斗就意味着还活着。
千早茉白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不安压了回去。
不能分心。
她重新举起了猎弓,天眼的金色光芒在瞳孔中重新凝聚,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六百米外,一只长着羽翼的祸兽正从低空俯冲而来,目标是一群正在奔逃的平民。
弓弦拉满。
松手。
重力箭脱弦而出,命中了祸兽的左翼根部,重力法则在命中的瞬间改写了那片区域的引力,祸兽的左翼如同被绑上了千斤巨石,整个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翻滚着坠向了地面。
坠落的轨迹恰好避开了奔逃的人群,砸在了一片已经无人的空地上,溅起了大片碎石。
千早茉白的手自箭壶中又抽出了一支箭,搭上弓弦,完成补刀。
就在这一刻。
她的天眼猛然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身旁。
距离她不到两米的位置,一个人形的灵能反应凭空出现了。
就像是从虚无中被直接写入了现实一般,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右侧。
千早茉白的瞳孔剧烈收缩。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本能压制,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天眼全功率运转,标记在同一时刻锁定了那道身影。
必中天赋激活。
弓弦的指向在零点一秒内从六百米外的祸兽转向了身旁两米的未知目标,箭矢的尖端稳稳地对准了来者的眉心。
然后,千早茉白愣住了。
标记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的动作凝固在了射击前的最后一刻。
有形,有灵能波动,有清晰的人形轮廓。
但不是实体,更像是一道投影。
如同将一个人的影子从另一个地方拽了过来,影子拥有本体的外貌和气息,却不具备物质层面的存在感。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
长发垂落至腰际,面容柔和,气质温婉得如同一幅工笔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周身萦绕着一种淡薄而清透的光晕,光晕的颜色很浅,像是月光被水面稀释后的样子。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她那双宛若紫水晶般的眼睛,仿佛能够看穿世间的一切真理。
千早茉白从未见过这个人。
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让她没有放下弓弦。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天眼告诉她,这个人的投影所携带的信息密度,远远超出了她目前能够解析的上限。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本体,很可能是一个她完全惹不起的存在。
千早茉白的箭尖依旧对准着对方,警惕地戒备着。
而那道投影在此时开口说道。
“别担心。”
“我是你的情敌哦。”
千早茉白的表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而僵住了。
弓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什么?
情敌?
谁的情敌?
夏织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自己的开场白效果还不够理想,于是又补了一句。
“诶,这么一说,好像更危险了呢。”
“总之,我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老师让我来帮你的,他之前给了你一枚玉珠对吧?那就是必胜的绝技哦。”
千早茉白的眼神微微变了。
玉珠。
老师确实给了她一枚。
那是在出发前往富士山之前,老师将一枚青玉色的圆球交到了她的手上,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玉纹,握在掌心有一种温润而深沉的力量感。
当时老师的原话是:“千早,这东西收好,等我联系你的时候,用你的天赋将它射出去就好。”
她问过射向哪里。
老师说,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将那枚玉珠收在了箭壶的最底层,用布包着,像是在保管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
事实上,那确实是十分贵重的东西,如果直接砸出去的话,就是世界毁灭级别的灾难,这还不重么?
只是千早茉白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小珠子的力量。
“等到关键的时刻,我会指引你射出那一箭。”夏织继续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警惕的猫,“这一箭将会决定战局,就能够帮到你的老师了。”
千早茉白沉默着。
她在思考。
对方知道玉珠的存在,知道老师给了她这枚玉珠,甚至知道这枚玉珠的用途。
这些信息要么是老师告诉她的,要么是通过某种手段窥探到的。
如果是前者,那就意味着对方确实跟老师有联系。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危险了。
但仅凭知道玉珠这一点,还不足以让千早茉白放下戒心。
她是那种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的性格,唯一的例外是她的老师。
对于老师以外的所有人,千早茉白的默认态度都是不信任,直到对方用足够的证据或行动证明自己值得被信任为止。
而眼前这个自称是情敌的女人,在证明自己之前,千早茉白不会撤下弓弦。
夏织似乎读懂了千早茉白的心思。
她没有着急,也没有恼怒,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然后,她凑近了一些。
嘴唇微动。
像是在对千早茉白说什么悄悄话。
但声音没有传出来。
至少,空气中没有任何声波的震动,在场的任何第三者都不可能听到夏织说了什么。
然而,千早茉白听到了。
夏织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她的意识深处,清晰得如同从灵魂中浮现出的文字。
那句话不长。
但千早茉白的脸颊在听到的瞬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颈。
她的手指在弓弦上抖了一下,箭尖第一次出现了偏移,偏离了夏织的眉心,歪向了旁边的空气。
对于千早茉白这种级别的射手来说,箭尖偏移意味着心神动摇,而能让她在战场上心神动摇的事情,屈指可数。
夏织微笑着看着千早茉白。
那个微笑温柔坦荡,甚至带着一点点促狭的善意,像是大姐姐在逗弄一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小姑娘。
千早茉白咬了咬下唇,将视线强行从夏织身上移开了。
她现在的表情很复杂,戒备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冰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情绪。
那句话的内容,她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她已经相信了,这个女人确实跟老师有着十分亲密的关系,因为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不是老师亲口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
“好了。”夏织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温柔而平静的调子,仿佛刚才的悄悄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现在就继续射击维持手感吧。等到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千早茉白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看夏织。
这次不是因为戒备,只是被说中了什么,所以不敢看。
瞳孔重新凝聚起了天眼的光芒,锁定了远处一只正在朝平民扑去的祸兽。
弓弦拉满。
松手。
箭矢脱弦而出,八百米外的祸兽头颅炸裂。
手依旧稳。
但耳根依旧红。
富士山山脚。
姜丞丞站在一片尸山之上。
这么形容毫不夸张。
以他脚下的位置为中心,方圆数千米的范围内,满目都是灾兽的残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山脚的荒原,像是一场屠宰过后的废弃场。
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是八岐大蛇。
或者说,曾经是八岐大蛇。
那条通体漆黑的巨蛇如今断成了七截,散落在方圆五十米的范围内,每一截断口都平整得如同被绝对锋利的刀刃切过,断面上的肌肉纤维被瞬间冻结成了冰蓝色的晶体,冰晶沿着断口向蛇身两端蔓延了数米才停下,像是给每一段蛇躯都镶上了一圈冰蓝色的边框。
八只眼睛中有六只已经碎裂,剩下的两只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光泽,但那光泽正在飞速消散,如同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缠绕在蛇身上的注连绳早就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灰色碎屑,飘散在火山灰中,分不清哪些是绳的残骸,哪些是山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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