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姜丞丞微微挑眉。
那是他与伊莎贝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阴暗潮湿的忏悔室，伊莎贝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面对着神明的沉默，教会的审判，以及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费尔南多。
那时候的她，信仰正在崩塌，灵魂濒临荒芜。
而正是在那个时候，姜丞丞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我那时已经油尽灯枯，根本无力将自己的力量投射到现世。”天光之主继续说道，“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即使我能够降下力量，也没有意义。”
“就算那个时候，我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力量，能够毫无阻碍地亲自回应你的祈祷，结果恐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魔神本源是无法被外力彻底净化的，我的圣光能够压制它，延缓它的苏醒，但我无法将它彻底抹去。”
“因为想要抹去魔神本源，就等于要抹去伊莎贝拉灵魂的一半。那样的话，就算魔神的隐患被消除了，伊莎贝拉这个人也将不复存在。”
“这就是我当初为伊莎贝拉选择的那条净化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走通的根本原因。”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她在圣光的压制下，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直到生命的终点。”
“而那个忏悔室中的夜晚，恰恰是这道平衡最危险的时刻，她的信仰在动摇，一旦她彻底舍弃了对我的信仰，被压制了多年的魔神本源，便会趁虚而入。”
“换句话说，在那个忏悔室里，伊莎贝拉原本是注定要堕落的。”
“无论我是否出手，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但那一刻，发生了一件连我都未曾预料到的事情。”天光之主认真地说道，“您拯救了她，成为了她新的信仰，从那一刻起，伊莎贝拉的命运，就不再由我，也不再由那位魔神所决定了。”
“她的命运开始由您来书写。”
“而后来在堕落森林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一切的延续罢了。”
“她之所以能够在神性与魔性的夹缝中走出第三条路，便是因为她的灵魂深处有您作为锚点。”
说到这里，天光之主再一次向着姜丞丞躬下了身。
“尊敬的外来之神。”
“请再次接受我的谢意。”
“您做到了一件连诸神留下的守护者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在那个忏悔室里，你给了那个孩子，一个我倾尽全力也无法给予她的活下去的理由。”
姜丞丞淡淡地说道：“伊莎贝拉是我的学生，既然如此，我就会尽我所能帮她，你不必向我道谢，这是我身为她的老师应该做的事情。”
“不过，你既然特地将我们喊到这里，应该不是只是为了跟我们讲这些神秘往事的吧？”
天光之主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是的，确实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我刚才说过，我已经油尽灯枯了。”
“这并非一句虚言。”
“自从与那位魔皇一战之后，我的力量就再没有恢复过，用不了多久，以你们的时间来计算，或许是几年，或许更短，我就将彻底耗尽最后一丝力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我消失之后，这个世界，就将真正地失去它的守护者。”
“诸神远行至今，已经过去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天光之主继续说道，“祂们没有回来，我不知道祂们是否还会回来，也不知道祂们究竟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我本是诸神留下，用来在祂们缺席期间守护这个世界的存在。”
“我以为，我只需要守护到诸神归来的那一天，但现在看来，那一天恐怕是等不到了。”
“而比起诸神是否归来，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在我消失之后，谁来守护这个世界？”
“所以，我需要为这个世界，寻找一位新的守护者。”
“一位能够在我消失之后，接替我守护这片大陆，抵御外敌的存在，一位足够强大，也足够可靠的存在。”
说到这里，天光之主看向了伊莎贝拉，郑重地说道，“伊莎贝拉，在这世间，我能想到的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接过这份职责的人，只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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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创造生灭 : 第三百零五章 在食堂开饭不是很正常么
姜丞丞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意外。
事实上，从天光之主开口讲述那些往事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一个油尽灯枯的守护者，特地将他们召唤而来，来了之后又反复强调着伊莎贝拉如何走出宿命，这一切铺垫所指向的结论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当天光之主真正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姜丞丞还是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恍然。
好熟悉的剧情。
醍醐灌顶了这是要？
垂死的老一辈，将守护世界的重担交托给年轻一代，自己则化作春泥安然消逝，这种桥段姜丞丞在游戏里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
武侠小说里的扫地僧，神话传说里的旧神，奇幻故事里的远古守护者，剧情走向几乎如出一辙。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剧情会落到自己学生的头上。
而就在他心中感慨的时候，伊莎贝拉动了。
她抬起头，鲜红的眼瞳平静地望着天光之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
“但请恕我无法就这么接受这份职责。”
伊莎贝拉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说了下去，“我如今是老师的剑。”
“我的意志，我的力量，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老师一人而存在。”
“我只会遵循老师的意愿而行动，守护这个世界与否，不该由我来决定，而该由老师来决定。”
“所以，在老师开口之前，恕我无法应允您。”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半分被守护世界这种宏大命题所打动的迹象。
仿佛在她眼中，那份足以让任何人趋之若鹜，守护一方世界的神圣职责，远不及姜丞丞的一句话来得重要。
对此，天光之主并不意外。
那两点金色的眼眸光芒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了然。
祂当然不会意外。
因为能够让伊莎贝拉真正走出魔神本源阴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圣光，也不是什么救赎。
而是姜丞丞，是那个在忏悔室里推开门，对她说跟我走的男人。
从那一刻起，姜丞丞就已经在伊莎贝拉的灵魂深处，占据了那个最重要也最不可动摇的位置。
她可以为了姜丞丞，将神性与魔性同时踩在脚下，她自然也可以为了姜丞丞，毫不犹豫地拒绝一份守护世界的神职。
在伊莎贝拉的世界里，姜丞丞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这个世界本身。
天光之主缓缓将目光从伊莎贝拉身上移开，转向了姜丞丞。
“看来，能否说服您的学生，最终还是取决于您。”
祂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我可以向您保证。”
“如果伊莎贝拉愿意接下这份职责，我愿意将我自身残存的一切力量，毫无保留地全部交予她。”
“以伊莎贝拉如今的根基，她已经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已经站在了凡人的巅峰，一旦承接了我的全部力量......”
“她将直接登神。”
登神。
这个词的分量可不轻，若是没有姜丞丞，凡人想要登神难如登天，毕竟不是谁都能以凡人之身逆伐神祇的。
姜丞丞心中飞快地权衡了起来。
说实话，单论守护基斯哈林大陆这一点，他根本不需要天光之主开口。
基斯哈林大陆是卡文尔帝国与北大陆的所在，更是星海安全承包商的重要分公司。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片大陆都是星海安全承包商必须守护的核心资产。
天光之主消失也好，帕尔廷魔族卷土重来也好，这些事情他本来就要管。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守护世界的崇高使命，只是因为这是他的资产。
就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姜丞丞开口说道：“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基斯哈林大陆如今在星海安全承包商的管辖之下，卡文尔帝国，北大陆联合议会，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所以，守护这片大陆这件事，不必你来交托，就算你今天什么都不说，我们也一样会保护好这里。”
“不过，你所说的这份职责，具体是什么，光是守护世界四个字太笼统了。”
“我需要知道，承接了你的力量之后，伊莎贝拉除了获得登神的契机之外，还要背负些什么，是单纯的力量传承，还是说，这份力量本身，附带着某种你无法摆脱的枷锁？”
姜丞丞可不会被直接登神这种好处冲昏头脑。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越是丰厚的馈赠，背后往往越藏着不为人知的代价。
这位垂死的守夜人，被设定为守护世界的程序，刻进了神爱世人的规则，这份力量交到伊莎贝拉手里，会不会也一并把那套枷锁交了过去？
万一伊莎贝拉接了这份力量，从此就被绑死在了守护这个世界的职责上，再也无法自由地追随他，那这份馈赠，可就成了一份诅咒了。
就相当于一个离队事件，好不容易练完等级，刷好技能，然后也配好装备了，结果队友美美离队，之前的努力全部木大。
这种事情姜丞丞是不会允许存在的，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给我一辈子打工！
天光之主显然听懂了姜丞丞的言外之意：“我明白您的顾虑。”
“您担心的是，这份力量会附带某种枷锁，让伊莎贝拉一旦接受，便会被永远地束缚在守护这个世界的使命之上，再也无法自由。”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不会。”
“这份职责，远没有您想象的那般沉重，也远没有守护者这个名号听上去那般束手束脚。”
“我所背负的枷锁，是诸神为我设定的程序。我被刻进了神爱世人的规则，所以我必须无条件地去爱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生灵，必须回应每一个信徒的祈祷，在每一次灾厄降临时挺身而出。”
“这是我作为守护程序的本质，是我无法违抗的设定，伊莎贝拉不一样，我要交给她的只是力量，以及守护这个世界的权柄。”
“换句话说，她接过的，是守护这个世界的资格，而非义务。”
“诸神远行之后，这个世界的兴衰荣辱，王朝的更迭，文明的演进，本就该由生灵们自己去书写。我守护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从未插手过任何一个国家的兴亡，任何一场凡人之间的战争。”
“那些是属于凡人自己的命运，守护者的职责，不是去做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更不是去做事无巨细的保姆，恰恰相反，守护者要做的是在绝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做，真正需要出手的时刻只有一个，那就是当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威胁降临之时。”
“比如帕尔廷魔族，他们并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种族，而是从世界之外入侵而来的外敌。“天光之主说道，“这个世界的法则与秩序约束不了他们，这个世界的生灵也无力抵御他们。“
“面对这种级别的外来威胁，凡人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这才是守护者存在的意义，抵御外神，抵御外来的入侵者，守住这个世界的边界，不让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肆意荼毒这片大陆的生灵。”
“除此之外的一切，守护者都无需也不应该去干涉。”
姜丞丞静静地听完了天光之主的全部说明，在心中仔细地掂量了一番。
跟夏织确认了其中并没有什么足以束缚伊莎贝拉自由的致命枷锁之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侧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姜丞丞认真地说道，“这件事，最终还是需要你自己来做决定。”
“我不会替你做这个选择，也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全凭你自己的意愿。”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姜丞丞。
她原本以为老师会直接替她做出决定，毕竟她早已将自己完全交托给了姜丞丞，她是老师的剑，剑本就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听从挥剑者的意志即可。
但姜丞丞却把这个选择，重新交还到了她的手中。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垂下眼帘，飞快地思索了起来。
登神意味着她将拥有姜丞丞计划之外的力量。
而老师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力量。
她很清楚老师如今所面临的处境。诸神黄昏已经降临，迦伦只是第一个坠落的神祇，往后只会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的神祇从天而降。而老师身边，目前真正完成了登神的唯有星灼一人。
老师虽然手握创造与统御两大神权，能够亲手批发神格与神职，理论上可以源源不断地缔造出新的神祇，但那需要积累。
神格需要从弑神中获取，或是依靠原初棋子缓慢培育，神性与神力需要一点一点地汲取沉淀，每一位神祇的诞生，背后都是大量资源与时间的堆积。
而现在，眼前就摆着一个能够让她直接登神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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