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所以姜丞丞选择了独自来问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星弈的手从棋盘上收了回来。
她不再落子,轻声说道:“因为我不想离开师父。”
“我不想让师父为了西洲而牺牲自己。”
姜丞丞微微一愣:“星弈,你知道了......”
星弈低着头,说道:“我听到了,在天阙峰的山脚下,师父上山之后,我一直在感知着山顶的一切。”
“我听到了仙帝说的每一句话,以身化道,成为与灾厄永恒对峙的存在......我知道师父的选择不会改变,我也知道拦不住师父。”
“可我还是想让这条路再长一些,哪怕只是多拖几天,多几天师父还在我们身边的日子。”
“我在山上独自对弈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师父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坐在棋盘对面是这种感觉。”
“原来有人与我对弈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有人与我一同分享欢喜,一同承担苦难,一同前行是这样的感觉。”
“我不想失去这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坚定。
“所以,我将灾厄聚拢,让这段路能够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就算......这条路终究会走到尽头。”
“只要走不回西洲,师父就不用以身化道,只要一直在海上漂着,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说完之后,星弈抬起头,即使看不见姜丞丞,依旧直视着姜丞丞,似乎是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姜丞丞,“我不后悔,师父,因为此时此刻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哪怕只是偷来的短暂的幸福。”
棋盘上的棋子纹丝不动,黑白交错的局面定格在了一个未完成的中盘。
姜丞丞看着面前的少女,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画面。
小山的山顶上,一个蒙着白布的少女独自坐在青石上,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了不想失去一个人而做出这种事情。
姜丞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他没想到自己在星弈心中已经成为了如此重要的存在。
可这不对。
至于为什么不对......
坦白说,即使姜丞丞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太可能了。
在这个副本里,几乎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出现了。
希薇尔是皇帝,艾琳娜和艾蕾娜是神匠姐妹,红莲和姜丞红月是万傀宗的宗主和小师妹,瑟拉菲娜是龙母。
而他的三位新弟子,其中有大师姐和二师姐,分别是星衡和星焰。
大师姐来了,二师姐也来了,那么星弈是谁,好难猜啊。
蒙着双眼,喜欢独自对弈,棋术高超到深不见底,能够御使万物如同御使棋子。
以及,那种坐在棋盘前独自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孤寂感。
跟天御宫里那道坐在棋盘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何其相似。
姜丞丞心中早就有了模糊的猜测,只是一直没有去验证,因为不管星弈的真实身份是谁,在这三年的旅途中,她就是星弈,是他的大弟子,是那个从山顶上跟着他走下来的蒙眼少女。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再去分辨的心思了。
不重要了。
不管她是谁,她此刻的感情是真的。
那就够了。
“星弈。”
姜丞丞认真地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不想与重要的人分开,想要时时刻刻与重要的人待在一起,这种心情我懂,但我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我所珍视的人能够时时刻刻感到幸福。”
“我不是什么无私的人。”
姜丞丞十分坦然,这就是他的真心话,“守护苍生之类的事情并不适合我,那种为了天下万民慷慨赴义的圣人情怀,我一点都没有,你让我为了不认识的人去牺牲自己,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我想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我觉得这么做会很好玩。”
“与一个永远无法消灭的敌人进行永恒的博弈,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局,每一局都没有终点,你觉得这听起来像什么?”
“对你来说,那就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棋,对于一个棋手来说,还有比这更诱人的事情么?”
“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游戏,所以,我甘之如饴。”
坦白的说,这才是主要原因,而接下来的算是次要原因。
“第二,只有这么做才能保护你们。”
姜丞丞如此说道,“如果我不以身化道,灾厄不会停止蔓延,西洲会被吞噬,到时候不只是我,你,星衡,星焰,希薇尔,红莲,红月,所有人都会失去一切。”
“我不做这件事,那就没有人能做,而没有人做的结果就是所有人一起完蛋,所以这个选择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难。”
“为了好玩,外加为了保护你们,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多么崇高的理由,就这么简单。”
这番话不只是对副本内的情况所说的,更是对副本之外的情况,姜丞丞早就想好的事情。
又能打游戏,又能把正事办了,这岂不是公费摸鱼?
灯火在微微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木质的舱壁上,一高一矮,一个端坐不动,一个微微低垂着头。
星弈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拈起了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可她的声音在落子的同一时刻响了起来,颤抖着说道:“可是,师父......”
“我还是不想离开您......”
黑子落在了格线上,发出了一声叩响。
姜丞丞看着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他拈起一枚白子,随意地落在了棋盘上。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我只会以另一种形式永远陪着你们,这也不失为一种永恒。”
“世上所有事情都能够以游戏的形式表达出来。”
“恋爱是一种游戏,战斗是一种游戏,旅途也可以是一种游戏。”
“游戏永不结束。”
“正如我会永远陪着你们一般。”
星弈听到这里,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蒙着白布的面容下传了出来。
“对不起......师父......”
她一直都不太会表达情感,三年多的旅途中,她表达感情的方式始终是沉默,落子,以及偶尔一句话。
可此刻,她终于展现出了自己所压抑的所有情感。
姜丞丞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看着身前的星弈,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算不算星弈的黑历史?
希望星弈不要记仇吧......
姜丞丞站起身来,绕过了棋盘,走到了星弈的身旁,然后蹲了下来,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星弈将脸埋进了姜丞丞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抽泣声变得更明显了。
姜丞丞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然后,他空出的那只手朝着舱室的门弹了一下。
嗒。
一缕力量从他的指尖飞出,将虚掩着的舱门弹开了。
门外的走廊上,两道身影僵在了原地。
“你们两个偷听了这么久,也该够了吧。”
走廊上沉默了一秒。
然后,星衡率先露出了脑袋。
她的鼻尖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在门外哭过了,但被发现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更大声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委屈巴巴地开口。
“我......我没偷听!我只是路过!恰好路过!”
星焰站在星衡的后面,没有看姜丞丞,也没有看星弈,面无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多了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
焚天星龙十分罕见的心虚的表情。
她怀里的圣杯倒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舱室里张望着,尾巴还在摇。
“进来吧。”姜丞丞朝她们招了招手。
星衡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进来,蹲在了星弈的旁边:“师父!我也不想让你走!”
“我知道。”
“我不管!反正我不同意!”
“嗯,知道了。”
星焰靠在门框上,赤金色的瞳孔看着舱室里的这一幕,面容上那丝心虚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复杂。
姜丞丞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弟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我。”
“所以今天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我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虽然姜丞丞没有提起天阙峰上发生的事情,但除了星弈以外,大家都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所以回程实际上气氛十分压抑,直到现在才说开了。
姜丞丞低下头,看向了怀中的星弈。
她的抽泣已经渐渐平息了,蒙着白布的面容还贴在他的胸口,不太想抬起来的样子。
“那今天这局。”姜丞丞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算我赢如何?”
星弈微微一顿。
她终于从姜丞丞的怀中抬起了头,即使心情激荡,她依旧记得棋局。
棋盘上的局面一目了然。
姜丞丞的白子被她的黑子压制得几乎无路可走,再下两手就是死局。
从棋面上看,姜丞丞输得一塌糊涂。
星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就算师父赢了。”
“但,师父,你说好的话要算话。”
姜丞丞终于赖掉了一局,松了口气,说道:“当然,童叟无欺。”
......................
自从星弈的心结解开后,航程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的状态。
姜丞丞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西洲,与艾琳娜和艾蕾娜告别后,回到了王都。
在王都,姜丞丞重新见到了星灼她们,只是新弟子和老弟子之间的会面......不是很愉快。
这让姜丞丞觉得自己的老年生活可能不会很轻松。
但没关系,姜丞丞已经决定效仿一位名为结城理的故人,用老办法让自己避开情人死节。
只要提前把自己挂到月亮上,不就不会有修罗场了么?
上一篇:诶?你也想试试人形少女的铁拳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