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斯拉瓦,”年导把外套递过去,“山上风大,穿件衣服吧。”
斯拉瓦应了一声,转过身让年导替他把外套披上。
就在年导给他披衣裳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到了路边一块石头上,顺口念了出来:
“那个该死的独裁者要下地狱!”
斯拉瓦正高兴着,冷不丁听见关键词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你嗦什么啊?!”
他这阵子刚推了一连串的强力改革,还收了工人苏维埃的权,正是最敏感最经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独裁者”一入耳,他下意识地就以为是有人躲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年导被他这副反应逗得一乐,抬手往那石头上一指:“瞧把你紧张的。你看,就那行字。”
斯拉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瞧清楚——那是用白漆涂在石头上的一行字,字底下还跟着一个日期: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三号。
他顿时明白了。1939年8月23号,斯大林和希特勒在莫斯科签下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顺带着瓜分了波兰。
这段时间拉脱维亚的抗议者们死咬着不放的东西就是这份条约背后的秘密议定书——正是那几条见不得光的秘密条款,把波罗的海这三个国家划进了苏联的势力范围。
而后斯大林挥兵而入,把这三国吞并进了苏联的版图。
一旁的里加市委书记眉头一下子拧紧了,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扭头冲身边的秘书指着那行字压低嗓门:
“唉呀!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种玩意儿还留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赶紧的,把它擦了!”
斯拉瓦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算喽,算喽!留着也好,留着以作警示。”
他顿了顿,话里带出几分自嘲。
“现在不是有好多人,都在背后说我嘛——‘你伊万诺夫这个独裁者,就是要带着人民重走斯大林的老路’。
还说我是个斯大林第二,我哪有这本事啊?”
他望着那行白漆字:“留着吧。一来给我自己提个醒,免得哪天我真失了初心真变成了独裁者;二来也给咱们党过去那些个工作上的失误,留个警示。”
里加市委书记愣了一下,跟着尬笑起来:“好好好!那...那就留着,留着!”
正说着,那对兄妹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山顶。
卡佳先反应过来,站定了啪地一个敬礼朝斯拉瓦打招呼。斯拉瓦见状也笑着回了她一个礼,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总书记同志您好!”卡佳又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叫卡佳,是列宁格勒理工大学的学生。我们是趁着暑假来里加玩的,听说您在这儿,就一路追上来啦!”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卡佳回身,把她那个站在后头显得有些拘谨的哥哥一把拉到了斯拉瓦跟前。
谢廖沙搓了搓手,有点紧张:“总书记,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我跟您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感激倒了出来——
感谢总书记大力支持高等教育、搞大学扩招,更感谢总书记结束了那场阿富汗战争,是这些才让他们这些年轻人重新有了盼头。
这话背后是一段苦日子。1980年以前苏联那两年的义务兵役虽是强制的,可大学生连同那些高中毕业直接升了学的学生是能够缓征的,能一直缓到大学念完。
可这条政策在1980年被废掉了,那年苏联出兵阿富汗,前线张着血盆大口要人。
这一废可就坏了事:一个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学生,和一个正在课堂里念书的大学生,从此以后都得去阿富汗的山沟里打仗。
谢廖沙说他认识的好多大学生书念到一半就被一纸征召令叫走了,学业就这么活生生地断了。
“我当初啊,”谢廖沙说,“还给党组织写过一封求援的信呢!”
斯拉瓦眨了眨眼,飞快地瞟了年导一眼,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好像,是有这么档子事。”
他扭头望了望远处的风景,又回过头来,一脸和善:“不过你这名字啊,我这会儿可有点想不起来喽——倒是说说,你们学校现在怎么样啊?”
谢廖沙也不在意斯拉瓦记不记得,只顾着道谢:“我们学校里许多结束服役回来的学长学姐们都感谢您给我们创造的这个机会!
感谢您结束了战争,感谢您为国际和平做的贡献,感谢您让我们能上大学念书!”
斯拉瓦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学习,好好上课,这是你们大学生眼下顶顶要紧的任务。学生嘛,就要以学业为重。”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脸上还是那副和善的笑:
“你们待在象牙塔里不从事生产劳动,要是叫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一鼓动,是很容易犯脱离劳动群众的错误的啊。”
他望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末了笑道:“加油孩子们,苏联的未来是你们的!”
卡佳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挎包里掏出一本列宁选集小册子,眼巴巴地递到斯拉瓦面前想请他签个名。
谢廖沙赶紧伸手想拦:“哎,卡佳,别太自由散漫了...”
斯拉瓦却把手一摆,笑着拦下了谢廖沙:“没事没事,不就签个字嘛。这是咱们友谊的表现,也是咱们苏联各民族在这个大家庭里头互相友好的一个证明。”
他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扉页。
扉页上印着导师的头像。
斯拉瓦凝视着那张注视着无数后来人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才提起笔在列宁头像底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
入了夜,学生们挤在山下的帐篷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白天的事。
白天走了右边那条秀美路的几个,这会儿一个个眼热得不行。
“伊万诺夫总书记真的上山了?”一个学生瞪圆了眼,“你们..你们真的见着总书记本人了?”
谢廖沙把脖子一梗,得意洋洋:“嘿!那还有假!”
那个中国留学生李建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懊悔得直咧嘴:
“哎哟!咱们这亏可吃大喽!走左边的路居然能撞见伊万诺夫书记——你们咋不早说啊!早知道打死我也不走那条右边的路了!”
卡佳得意地扬了扬手里那本列宁选集,导师的头像底下赫然签着斯拉瓦的名字。她冲着李建国把眉毛一挑:
“我当初就说了吧?还是跟着我们走左边的路才是正道!”
李建国凑过去搓着手:“哎哟我的好同志,快,快给我讲讲细节!总书记都说什么了?长什么样?...”
帐篷里头一片年轻人的笑闹声。
————
回程的车上,白天那点轻松的暖意渐渐沉了下去。
斯拉瓦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拉脱维亚的田野。过了半晌,他开口和年导聊起了那件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事——民族分离运动。
“你要想搞明白这点事我看得先往回看七十年。”年导难得地没吃小零食,神色也认真。
“你别以为列宁那时候民族问题就太平——恰恰相反,那时候比现在血腥得多。内战里头乌克兰几次易手,中亚的巴斯马奇一直打到三十年代,外高加索三国是红军用枪杆子打下来的。
只不过那时候,革命、内战、世界革命这些大事盖在上头,民族问题被压在了底下,看着像是没有罢了。”
年导说的是实情。列宁处理民族问题的那套法子,说穿了是理论上极度宽容,加上实际上党的统一控制。
理论上,列宁是马克思主义者里头反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反得最凶的一个,他承认民族有自决权直到分离,1922年苏联成立的时候,加盟共和国名义上是“自愿联合”,宪法上还白纸黑字写着加盟共和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退出权——这一条一直留到了今天从没被取消过。
至于能否真的退出,隔壁美联邦当初也是说可以退出。
PS;当年拉脱维亚苏维埃公投脱离苏联,苏军直接坦克碾了过去,然后戈尔巴乔夫事后帅锅军方,总之流血都是军方的错,他才是好人。后来,军方被卖太多次就不买他的帐了。
宪法条文从来不是列宁真正的杀手锏。他的中心是党——各加盟共和国的共产党都是全联盟共产党的一个支部,不是独立的党。
国家的架构虽说是联邦的,党的架构却是单一的。地方上的民族干部可以去当政府首脑、当苏维埃主席,可党的第一书记是中央派下去的!
列宁还有一招叫本土化。他在民族地区大批提拔本地民族的干部,推广本族的语言、文学、报刊,用本族语言办公。这一下,二十年代成了乌克兰语、白俄罗斯语、中亚和高加索各种语言文化复兴的黄金年月。
列宁打的算盘是:你越是给民族文化以空间,民族主义就越没有反苏的理由——因为反苏,就等于反对自己民族文化的捍卫者。
可这套算盘有一个前提:民族文化你尽管繁荣,但繁荣不能威胁到党的统一。
一旦哪个民族的共产党开始要实打实的自主权,而不光是文化上的那点空间,列宁立马就要换手段了——1922年的格鲁吉亚事件就是个例子。
“到了斯大林路子就变了,他不信妥协那一套。”
三十年代的农业集体化落在民族地区的鞭子比俄罗斯腹地狠得多——乌克兰的大饥荒、哈萨克大饥荒,农业集体化在打击富农地主时顺便把文化也打击了一遍。
紧接着是37、38年的大清洗,把列宁本土化政策培养起来的整整一代民族干部、民族知识分子,几乎全发送西伯利亚。再往后到了二战时期,德国人的闪电战打的太快,苏联要撤离人民到大后方——尤其是被视为“不稳定因素”的民族:
比如伏尔加的德意志人、卡尔梅克人、车臣人印古什人、巴尔卡尔人、克里米亚的鞑靼人、麦斯赫蒂的土耳其人...两百来万人被塞上闷罐车扔到中亚和西伯利亚去了。
斯大林这一套看着是把问题“解决”了,他只是把问题冻了起来。年导管这叫“冰箱效应”——冷藏的机器只要一直转着,里头的东西就坏不了;可机器哪天一停,里头那些冻着的创伤、记忆、压抑就会一起腐烂开来。
“勃列日涅夫那时是拿‘发达社会主义’这块好看的布把底下的窟窿盖上。”
各加盟共和国的第一书记由本族人来当,俄罗斯人坐第二把交椅掌握实际的控制权;民族文化、语言名义上受尊重,实际地位却矮俄罗斯文化一头;
关键的岗位、上大学都得过俄语这一关;头顶上还要再供一个“苏维埃人民”的超民族认同。
还有那套民族干部的配额制——可配额给出去的是听话的民族干部,不是真正的民族领袖。
这套体系表面上稳当是因为日子在慢慢变好,本族的精英也分到了一份实实在在的特权。
勃列日涅夫时代培养的那么多地方效忠派被戈尔巴乔夫一顿操作给废了后,地方新上来的干部可就不惯着戈地图了。
这表面的稳当是搭在两根柱子上的——经济在改善,意识形态被牢牢垄断。偏偏到了八十年代这两根柱子一块儿塌了:
经济停滞,而意识形态也被公开性给捅了。
“所以你看,”年导转过头看着斯拉瓦,“今天这民族问题的总爆发根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好几样积了几十年的东西,赶在同一个时期被解开了锁。”
罪大恶极首当其冲的是戈尔巴乔夫的公开性,他让人们能公开去谈那些过去碰都不能碰的事——大清洗、集体化、民族流放,还有一九三九年那份条约的秘密议定书。
这等于把斯大林那台冰箱的电源给拔了。所有冻着的创伤一起解了冻——爱沙尼亚人想起1940年的吞并,乌克兰人想起大饥荒,车臣人想起44年的流放。民族主义运动要讲的那个“故事”到这时已经有了官方盖章的素材。
第二样则是勃列日涅夫那套民族契约碎裂了。本地精英拿政治上的忠诚换物质上的特权,这是勃列日涅夫立下的规矩。可反腐一来这规矩就崩了——安德罗波夫那几年的反腐,头一个开刀的就是中亚和高加索那些民族干部的腐败网;
而去年阿拉木图,戈尔巴乔夫一撸库纳耶夫、空降一个俄罗斯人柯尔宾,等于当着所有民族干部的面宣布:
勃列日涅夫同志那套保护伞没啦!
第三样则是经济一危机,分配上就掐起来了。东西一短缺,各家加盟共和国就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这个联盟里头的得失账,掰扯到最后,竟没有一个加盟共和国觉得自己是在联盟里头占了便宜的——
这本身就是这套体制设计的失败。这种“家家都觉得自己吃了亏”的情绪,在公开性的年月头一回能堂而皇之地嚷出来。
年导把这分析掰扯完停了片刻才说出了她最终的判断。
“所以说,八十年代末这民族问题,其实就是列宁二十年代那套方案在党的统一控制这个前提被砸碎之后,结出来的一个必然的果子。”
列宁那套,靠的是“宽松的联邦外壳,加上严密的党的统一”这两样东西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可一旦党的统一开始松动——而这恰恰就是公开性、民主化那套东西要带出来的必然结果,那个宽松的联邦外壳转眼就成了独立运动现成的法律地基。
加盟共和国那条挂在墙上几十年没人理会的退出权,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张随时能抽出来打的牌。
“所以你想回到列宁的设想,以现在联盟这副样子只会把联盟拖散。现在这个联盟早就不是列宁搞十月革命那会儿的联盟了。当年那套政策,套不到今天这副具体的国情上!”
她顿了顿。
“摆在你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你在前人的基础上自己蹚出一条新道来;
要么,你就认命局部分离——比方说放波罗的海这三个走,把剩下那十四个给留住。但你也知道原本历史上戈尔巴乔夫就是这样干的,他还想签个新联盟条约,结果美国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给所有脱离苏联的国家使劲发补贴发钱,就是为了刺激更多的加盟国脱离。
美国人那套直到苏联垮了后才停下。”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斯拉瓦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拉脱维亚的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那些尖顶的村庄、田野尽头的树林都笼进了一层灰蓝里。
他想起白天山顶上那本签着自己名字的列宁选集,想起扉页上导师那张注视着后来人的脸。
他这一路走来,心里头那杆旗一直是列宁。他想追着导师的脚印往前走,想从导师留下的那套东西里头找出一把能解开今天这死结的钥匙。
可此时此刻,历史里头的那位导师给不了他这把现成的钥匙。列宁那套方案,是为列宁那个年代、那个联盟量身做的;而他斯拉瓦脚下踩着的,是一个早已面目全非的联盟。
一代人终究有一代人的革命要走。
导师已经打完了他的仗,剩下的那段路——
斯拉瓦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下定了决心。
他要先走一步了。
第76章 最终解决方案
只有真的当上了总书记,斯拉瓦才意识到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拯救联盟于水火之中有多难。
苏联几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矛盾都在他肩上扛着,历任老同志们把炸药不断地交给下一任相信后人智慧,然后坦坦荡荡去见导师,只留下斯拉瓦这击鼓传花最后一人手里抱着前人留下的所有炸弹。
现在那颗炸弹的引信已经快烧完了,他必须竭尽全力付出能付出的所有代价才能按灭那颗火星,为此他可以妥协忍让,只保留自己最不可动摇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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