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2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那个人当时说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国家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当时他问那个人,你这个预感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人说,我说不清楚,但我相信它。

他当时没再追问。

一个人的眼睛里有没有那种东西,他看得出来。他见过太多人了,见过那些在年轻时候眼睛里有光的人,怎么一步一步把那个光磨掉。他自己手里签了多少那样的人的档案,他已经数不清了。

有些人他是真的看好过,有些人他甚至亲自提拔过——但最后都一样,都变成了他要亲手收拾的东西。

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五年,见过的理想主义者比伏特加厂的酒瓶还多。但这两个年轻人在乌兹别克待了三个多月,拉希多夫的人开出八千卢布他们没收,开到两万他们也没收。后来那帮人带着铁棍把他们骗进仓库,他们跑出来之后继续查。被跟踪,被威胁,被报警以后拿不到任何说法——他们还在查。

他们每周的简报他都看。用词越来越硬,但思路越来越清楚。从一开始想抓几个贪官,到后来追到指标本身,再到追到莫斯科。

他们走的这条路就是他二十年前走过的,只不过他后来学会了闭嘴做事。

给联盟多留下点希望吧。

他拿起听筒:“听着。”

那边立刻回应:“在。”

“通知乌兹别克边境线那一带的所有我方人员现在就行动,理由是——”他停了一下,“重大美国间谍案,嫌疑人在费尔干纳东郊十七号遭遇不明身份人员袭击,现场有大量涉外情报材料。我部依据《联盟国家安全机关条例》第七条,直接接管此案!”

“明白!”

“就近调动特别行动支队,我要人至少十五分钟内到达现场。可以清场切断电话线路,授权使用武力,我要活人!也要资料!”

“是。”

“还有一件事。”“请指示。”

“给乌兹别克克格勃分局发电报。措辞如下:经中央授权,对费尔干纳事件实施直接管辖,所有当地安全部门必须配合,不得阻拦。署我的名字。”

那边停了一下:“主席同志,如果拉希多夫同志那边——”

“他不会打电话给勃列日涅夫同志,”安德罗波夫说,“今天不会,他今天来不及,电话线路和通讯网络在我们手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明白。”

“还有,伤员那边要调一个医疗组过去,尽快。”

他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已经斜到了墙上,把铜像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一小瓶药,倒了两片吞下去,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桌上的文件还摊着,什么波兰格但斯克什么团结工会,还有一大堆杂事压在他身上。

——————

“咳咳!”

烟越来越浓,他们已经把浸水的毛巾捂在脸上了,但还是呛。楼下的火蹿到了三楼,隔着地板都能感觉到那个热度。

“十五分钟了,年导,”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们要是救不过来——”

“救得过来。”

“我说万一救不过来。”

年导没接话,把他往墙角又拖了拖,让他离热源远一点。

“你是系统娘,我觉得你肯定是死不掉的。”斯拉瓦闭了闭眼,“要是你还能上去见教员——不,我这死在异国他乡应该失去是见导师,你要是能见教员的话告诉他我这辈子也是做了点好事的。”

“闭嘴。”

“我是说真的,我窝囊了半辈子,穿越前领导压力我我没吭声,被扣工资我也不敢去要,好不容易买辆越野车还天天被社区关心,我像是那种报复社会的人吗?哈哈,现在我走的时候好歹也算做了些好事吧。”斯拉瓦用着气音说道。

“呼...我虽然没入党,但好歹对得起党和人民了...”

“闭——嘴。”年导咬着牙,“你再说这种话我自己一枪先把你突突了。”

斯拉瓦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外面的枪手还在零零散散地开枪,子弹从窗外飞进来钉在墙上或者家具上,火的味道和硝烟的味道混在一起,一屋子都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外面的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一开始是后面院墙那边,砰砰砰砰连成了一片,听起来不像是冲他们开的,像是两边在互相射击。

然后是楼下,又是一阵很短促很密集的枪声,像是机关枪,好像还有直升机旋翼的声音。

“我就说咱们命不该绝吧,牢弟!”年导笑了笑,戳戳斯拉瓦的大腿,但是没得到任何反馈。

“斯拉瓦!”

“斯拉瓦!!”

间幕:我从下面回来了,你很惊讶吗?

斯拉瓦是在一阵颠簸中醒过来的。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醒了。意识像是浸在温水里,半沉半浮,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不过好在身体没有疼痛感,右臂也不疼了,好像那颗子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在一辆破旧的拉达汽车的后座上。

车很旧,座椅的皮革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雨刮器歪歪扭扭地竖着,仪表盘上的指针一动不动看不清指向哪个数字。驾驶座上好像坐着一个人,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能感觉到方向盘在缓缓地转动。

“哗啦——”

车辆在减速,一个文件袋突然从他手边滑落,他立刻拾起来——牛皮纸已经有些旧了,角上还折了一道印子。他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但手指头不太听使唤,翻了半天也没打开。

他放弃了,转头看向车窗外的那片庞大的玉米地。一望无际的玉米秆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往天际线铺过去,天空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像白天也不像黄昏,像是有人把时间搅碎了撒在上面。

“喂!”外面似乎有人在叫他。

路边站着一个人。矮胖的身材,光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裤腿挽到膝盖上面,皮鞋上全是泥。他一只手高高举着一根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另一只手朝汽车的方向使劲挥着,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但隔着车窗什么都听不到。

汽车不仅没停,还加速开了过去。斯拉瓦看着那个矮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他还在举着那根玉米,最后消失在了玉米地的尽头。

车子在一间旧旅社前停了下来。

旅社是那种苏联乡下常见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一层已经剥落了大半的浅绿色油漆。屋顶上长着青苔,窗户有几块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门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一块木头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字迹模糊,斯拉瓦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写的什么。

“咔哒!”

车门自动开了。没有人叫他下车,但他知道自己应该下车了。

斯拉瓦拿着那个文件袋踩到地上。泥土很松软,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往旅社的方向走。

走廊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很高,非常高,至少一米八九,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领口严严实实的。他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不动的墙,他正扶着走廊的木栏杆朝远处看。那人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很松弛。

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虽然脸还是看不清,但他朝斯拉瓦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招呼一个晚辈过来吃饭。

斯拉瓦就站在那里,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也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但他的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淌过脸颊滴在文件袋的牛皮纸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那个高大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随后斯拉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往旅社的大门走去。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辣椒和烟叶混合的味道。

....

门被推开了,斯拉瓦这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门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件、书册、卷起来的地图,还有好几个墨水瓶和一把裁纸刀。桌后坐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马甲和白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瘦削的小臂。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什么东西上面写着。

他身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的边角被几本厚书压住。那个人的头微微秃了,剩下的头发很短,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蓄着一小撮山羊胡。脸看不清,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时刻散发着战斗的气息。

那人听到斯拉瓦进来后抬起头向他伸手,示意斯拉瓦把什么东西交给他。

斯拉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袋,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那个人接过文件袋,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好像是一份个人简历,上面有照片有文字,但他怎么也看不清写的什么,那些字像是在纸面上游动,怎么也聚不拢。

那个人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斯拉瓦,然后把纸放在了桌子上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随后朝旅社里面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让他进去。

斯拉瓦没有行李,只好空着手往里走。

客厅里有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着什么节目,画面模糊发出沙沙的电流声,斯拉瓦只听到一些含糊的说话声和音乐。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一套剪裁讲究的浅色西装,体态结实,头发向后梳着。他的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戒指。

沙发对面的床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身材很瘦小,穿着一件深色的西服,看上去应该是东亚人的体型,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语速很快,用的是日语,斯拉瓦听不懂。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更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很简朴的土黄色上衣,下巴上蓄着一缕稀疏的山羊胡,坐在那里笑眯眯的,偶尔插一句话。他们在讨论什么反正斯拉瓦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个瘦小的人很焦虑,竹竿一样的人则很平静。

斯拉瓦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他。

再往里是一间有壁炉的书房。壁炉没有生火,墙上全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斯拉瓦看见书脊上印着各种语言的文字,什么德文、法文、英文、中文,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天花板上有一台老式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风很小。

一个大胡子男人靠在皮革扶手椅上闭着眼睛在打盹。他的体型很魁梧,一头浓密的白发和大胡子铺满了整个前胸,胡子的末端随着吊扇的风微微飘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被风扇吹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也不管。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根没抽完的雪茄。

书房的另一边靠窗的位置上摆着一台桌上足球,两个人正在玩。

一个是女人,个子不高,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袖口和领口都很朴素。她的动作很认真,每拨一下操纵杆都带着一股子较劲的意思。站在桌子另一边的是个男人,瘦长,穿着一件橄榄绿的军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帽子压得很低。

他的下巴上有一圈浓密的胡须,打球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每进一个球就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朝对面晃两下,无声地笑着。

女人被进球了也不恼,抿着嘴把球捞出来放回去,她看到斯拉瓦来了后还朝他挥挥手。

斯拉瓦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大胡子的老头在椅子上翻了个身继续睡,桌上足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脆。

他继续往里走。木头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暗淡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

角落里有一把椅子,一个斯拉夫男人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腰上还扎着皮带。个子不高,但坐在那里有一种很沉的分量感,像是一块铁被放在了那里谁也搬不动。

他一只手握着一个烟斗,烟斗里的烟丝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干净。

他的脸看不清,但斯拉瓦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那个人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斯拉瓦面前,伸出拿烟斗的那只手在斯拉瓦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小同志,现在还不是你来这里的时候。”

他又拍了一下。

“干得还行,回去吧。”

斯拉瓦恍惚着转身往楼下走。他从二楼往下走的时候,每经过一个人身边,那些人都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对他说些什么。

那个玩桌上足球的戴贝雷帽的男人放下了操纵杆,朝他点了点头。

“死是很容易的,年轻人。但如果能活着去改变,那才叫本事。”

旁边的棕色卷发女人没说话,只是从桌后面走出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

扶手椅上的白胡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拿起那根雪茄在手指间转了转,用一种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俄语说了一句话。

“我只负责写理论,后人则用我的理论为蓝本建设他们的国家,可惜后来国家背叛了理论,你将来也会面临这一刻的。”他咳嗽了一声,“这不全是我的错,但也不全不是。”

他摆了摆手,示意斯拉瓦继续走。

客厅里那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已经坐起来了,朝他扬了扬下巴,说了一句什么,口音很重,像是塞尔维亚语和俄语的混合物。斯拉瓦没听懂,但那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路平安之类的话。

那两个坐在床上讨论的人也停了下来。瘦小的那个朝他鞠了一躬,很标准的日式鞠躬,然后说了一句日语。竹竿一样的人则只是笑了笑:

“年轻人,好好活着,活着本身就是革命,我们都在等你。”

斯拉瓦走到门厅。

桌后面那个人还在那里,他已经把斯拉瓦的那份简历看完了,此刻正拿着一枚小铜章在上面盖印。动作很认真,盖完之后还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确保印迹清晰。

他抬起头,朝斯拉瓦点了点头,把盖好章的文件放回了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位置。

“你的位置已经给你留好了,不过别急着来,我们都在看着呢。”他指了指电视。

斯拉瓦接过那个文件袋想看看盖的是什么章,但还是看不清。

他走出大门。

走廊上那个穿中山装的高个子还在那里。他已经不看远处了,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栏杆上。太阳已经西斜,这让他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庞大了,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廊柱都显得矮了一截。

斯拉瓦在他面前站定。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操着带着湖南腔的普通话对他说:

“你这个年轻人嘛,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斯拉瓦的胸口。

“你很像一个人,真的很像。”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抱在胸前。

“他啊,被我整了三回,每回都整得不轻。但每回他都能爬起来——不过嘛,”那个人的语气变了,沉了几分,“他的教训你也得吸取。我有我的错,他也有他的。不要只学他的长处,也要看到他的短处。不要只看我的错,也要想想我为什么会犯那些错。”

他停了一下。

“记住,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人也不是。”

斯拉瓦站在那里,眼眶又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终于问出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在等谁?”

那个人转过身去重新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看不清的风景。

“我要等的那个人嘛,”他说,“十七年以后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