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33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共产党一旦进了联合政府,它的改革就再也彻底不下去了。它只能一步一步地妥协,一点一点地忍让,今天让这个,明天让那个。时间一长,要么这个党在妥协里变了质,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要么它被那些一直没死心的反动派瞅准一个措手不及,突然一击直接掀下台去!

尼泊尔共产党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让曼德拉和平上台、再把共产党塞进一个联合政府里去慢慢磨——这条路在斯拉瓦看来,只会通向黑人奴役之路。

但斯拉瓦话没说死,如果曼德拉本人愿意支持武装斗争,愿意走那条把种族隔离经济结构真正砸碎重来的路,那么苏联也可以考虑南非的这个和平提议。

一切取决于曼德拉自己怎么想。

于是苏联给南非回话:商讨这个和平方案,需要听曼德拉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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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苏联派出外交部长前往南非,年导专门去见了纳尔逊·曼德拉。

会面安排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方。曼德拉被南非政府的高层护送到苏联代表团这间屋子里来,护送他的人守在门外。屋里只有年导和曼德拉。

年导不需要翻译。

曼德拉走进来时年导站起来迎他。这个人已经关了二十多年,牢狱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精神气一直很足。

两个人坐下来开始谈话。

年导把此刻的国际形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曼德拉——南非被逼到了什么份上,苏联手里握着什么,欧洲的封锁,军事上的态势...她也把苏联的建议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苏联可以往死里逼,可以继续支持武装斗争支持南非共产党,一直到革命把整个旧社会连根砸碎为止!

苏联也可以接受南非的和平提议——让非洲人国民大会通过谈判和大选上台。

“曼德拉先生,我们想知道的是您打算怎么做。”

曼德拉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牢里待了二十七年,伊万诺娃。这二十七年我做了一件事——我一直在学阿非利卡人,学他们的语言、读他们的历史、思考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年导听着。

“我明白了一件事。”曼德拉说,“你打不垮他们。你可以打赢一场仗,两场仗,可你没法把几百万白人赶进海里。这片土地上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孩子。一个南非要想有明天,就得是一个所有人的南非——黑人的,也是白人的。”

“如果武装斗争下去,黑人长期积累的不满化作的烈火将会把我们一起烧个干净,我没有把握控制住这把火,所以我选谈判。”

“我选择和解。”

年导等着曼德拉的下文。

曼德拉看着她:“我知道你们会失望。你们希望我号召大家拿起枪去打一场革命,把那些矿、那些银行、那些土地从白人手里夺过来重新分。你们觉得不这么干黑人就只是名义上自由了,骨子里还是穷,还是被压着。”

他顿了一下:“你们说得对。

政治上的自由不等于经济上的自由。这个道理我懂,我年轻时看过毛泽东的理论,也看过你们的革命理论,我很清楚如果我走谈判这条路我拿到的一定会是一个黑人当家、可白人还攥着钱袋子的南非。金矿、银行、土地不会因为换了政府就换了主人。

我的人民会拿到选票,却拿不到他们的面包。这一天我看得见。”

“那您为什么还要选这条路?”年导好奇地问。

曼德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另一条路我看不到未来。”他说,“我这些年在牢里消息断断续续,可我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我知道津巴布韦,我知道莫桑比克。”

年导想起了普里戈津发回来的关于莫桑比克那些空村子的报告。

“一场把白人赶走把一切砸碎重来的革命,它的尽头是什么?是白人带着资本、技术、会开矿的工程师、会管银行的人全跑光!

是农业崩溃,是恶性通胀,是国家运转不下去,是一场接一场的内战。津巴布韦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前车之鉴,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你们当然可以说苏联将会为南非提供帮助,但你们在非洲干了些什么?你们或许会比殖民者比美国人好,但你们也在干掠夺黄金、石油、钻石的事情。

苏联的援助是有代价的,你们支持我们搞武装斗争,支持我们赶走白人然后还帮我们建设矿场,你们没那么好心,我非常清楚,现在早就不是当年国际纵队支援西班牙内战的时代了。”

他看着年导。

“我宁可要一个自由的却不平等的南非——一个我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去改的南非,也不要一个苏联的傀儡。南非必须是非洲人的南非。”

曼德拉说:“南非感谢苏联和第三世界兄弟国家们的支持,感谢你们的帮助,我们可以以相当优惠的条件与你们贸易,但南非的主权必须属于南非。”

PS:曼德拉本质上是一个民族主义者,而不是社会主义者。他年轻时和南非共产党的联盟始终是策略性的。历史中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向西方资本示好,所以我认为曼德拉会感激苏联,但他绝不会因此把南非变成苏联的附庸经济体,他会在苏联和残存的西方影响之间玩平衡——就像历史中那些不结盟运动领导人一贯做的那样。

屋子里静了下来。

年导没有再劝,她站起来朝曼德拉伸出手:“曼德拉先生,谢谢您跟我讲这些。”

曼德拉握了她的手:“愿苏联和南非之间的友谊永存,非洲人民会永远记住帮助他们独立自主的任何人。这一点,就够我们先并肩走一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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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导把曼德拉的答复带回了莫斯科。

斯拉瓦听完没有再纠结。眼下,苏联和南非那个共同的敌人是南非这个种族隔离政权本身,曼德拉不肯当那把锤子,那就先不用锤子。

“曼德拉不和我走,那我就去找南非共产党!”

于是苏联给南非政府回了话愿意接受和平方案。

南非先撤走了对津巴布韦的干涉部队,又释放了曼德拉,用这两样表示诚意。苏联这边相应地放松了一部分经济管制。美国和欧洲也表态支持南非举行新的民主选举,支持它进行核裁军。

1989年2月,德克勒克上台。他宣布解除对非洲人国民大会的禁令,南非开始在国际的监督下拆除核武器。

种族隔离要结束了,曼德拉自由了,核裁军也完成了,全世界都松了一口气。

斯拉瓦则开始做另一套行动。

斯拉瓦开始悄悄加强对南非共产党的支援,把武装斗争的底子一点点地打下去、藏起来。议会斗争这条路他不信,可他也不会把这条路上的种子彻底断掉。

等将来那“形式上的自由”露出亏空时,总得有人手里还攥着另一种选择。

批判的武器取代不了武器的批判!

斯拉瓦相信,正因为南非共产党肯打,肯把压迫者吊树上,那些压迫者才会选择妥协!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像印度非暴力不合作那样换取形式独立的,有些反动政权只能用武器进行批判!

对莫桑比克,苏联大张旗鼓地帮。它号召国际社会一起去清理莫桑比克境内埋下的地雷,顺带着又骂一次美国佬在越南干的事情,很快国际上的人道主义援助送来了,莫桑比克、津巴布韦、博茨瓦纳、纳米比亚、安哥拉...整个南部非洲除了南非都被染红了。

苏联算重新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斯拉瓦站在办公室那张大地图前,手指从南部非洲那一片慢慢地往上移,移到了非洲的东边那个叫非洲之角的地方。

埃塞俄比亚,索马里,红海。

那里紧挨着中东,紧挨着美国现在正拼了命想守住的势力圈。

美国把海外的大部分家当押在了中东,苏联偏不能让美国如愿!

第95章 穗宗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执行坏了

在非洲还如火如荼地输出革命的时候,让我们先将时钟拨回1988年4月。

每一个改革者都会面临相似的困境,那就是在改革出现阵痛而收益还远在天边的时候,如何说服剩下的人继续走下去?

有些改革者会搬出前任领袖盗刷信用卡,有些改革者会作更多的妥协,还有些改革者则会先凑出点甜头喂给民众,让他们撑到画的饼做好的那一刻。

给面包,演马戏,百姓自然心欢喜。

克里姆林宫内的总书记办公室内,斯拉瓦脸上正愁云密布。

1988年第一季和第二季的报表数据并不乐观。

他在面前的终端上浏览着生产数据,琥珀色的字符往上滚。别的数字都还看得过去,只有一栏往下掉得最明显——消费品供应水平跟去年年末比跌了7个百分点。

他盯着这一栏看了很久。

他知道,去年年末对军工企业改革的动刀是见了成效的,可任何一刀砍下去都得流血,从来没有不流血的改革!

部门重组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九个军工部委按技术属性重新切分,剥离民用产能、组建新的部门...听着是纸面上几个字,落到地上那就是天翻地覆。

人事得调整,整一个部长换了位置,底下几百上千号干部跟着动;

档案得转接,一个企业从这个部划到那个部,几十年的账、几十年的技术资料一箱一箱地搬,由于涉及到军工企业内部保密问题,一些人事调动还要不断审核打申请;

物资得重新调配,原先在军工体系内部交叉补贴账目混同的那套供应拆了,现在得重新分;

生产资料得转移,机器、设备、厂房,哪些留哪些走、走到哪儿去都要定;

还有重建供应链,军工系统过去是全苏联唯一靠得住的供应网,现在把民品从它那儿剥出来了,可替代它的那张网还没长结实,青黄不接的这段日子链子一处接不上,底下一大片就断货。

这些都是斯拉瓦预料之中的阵痛,他咬着牙也得撑过去!

最让他头疼的是人。从军工部委里解放出来的那几百万劳动力得安置,理论上这些人跟着民用产能一块儿被剥离到新的民用大部,不会失业,只是换个地方生产。

但这只是理论上。

人不是数字。

有些人不想走,军工厂区的福利是全苏联最好的——有自己的疗养院,有分得最好的住房,有别处比不了的供应。一个在军工厂干了半辈子的老技工住着厂里分的好房子,孩子在厂办的好学校,夏天能去厂里的疗养院——现在告诉他你要调到一个新组建的、什么都还没建起来的民用联合体去,他凭什么愿意?

他在这儿的一切都是几十年熬出来的,他的一切社会关系都在这地方。现在一纸调令把他从莫斯科郊外调到几百公里外的某个新厂——他的家在这儿,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一整个人生都在这儿。

许多人不想离开。

搁在别的时候,让别的领导来干,这好办!一纸命令压下去,不服从组织分配?那就是政治问题!是思想不马列,是反革命,是对抗中央政策!

工人要替国家想,你不下岗谁下岗?

可斯拉瓦做不到,因为他自己选了那条路——重回苏维埃。

这是他亲手立起来的东西。他要让一线的劳动者有说话、有约束权力、有提意见并且真的被尊重意见的地方!

这套东西是他改革合法性的根源,他不能一边高举着“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一边又对工人的不满和意见充耳不闻、拿组织纪律碾过去,不服就扣个反党分子的帽子。

他终究不是安德罗波夫,即使安德罗波夫是他的老师、是提拔他的恩人,他也不愿意学安总动用克格勃和内务部。

有些底线是绝不能动摇的,一旦破了一次戒,就再也无法维持了。

所以他得耐心,得忍耐,得听那些不满,得跟那些不愿意走的人商量、协调、给条件、想办法。

苏维埃是要以人为本的。

斯拉瓦有时候会想,他这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他明明可以快一点、狠一点、干脆一点,可他一想到在那轰轰烈烈的宏大叙事下被遗忘的那些个人,一想到那些他只要做的更好就能避免受到伤害的普通劳动者,他就下不去那个手。

慢点就慢点吧,现在又不是1920年,那时候政权都要亡了哪还管的上苏维埃民主,现在他还年轻,他有的是时间,联盟也等得起。

慢工出细活,斯拉瓦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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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上出了些乱子,消费品供应下滑,排队的时间又长了些。加上那些一向不安分的知识分子——他们最爱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在沙龙里、在文章的字缝里质疑:看吧,改革不行吧,东西越改越少了吧?

社会出现了少许浮躁情绪,但都在可控范围里。

因为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别管那些知识分子阴阳怪气,反正只要老百姓的生活相比前些年有改善,他们就仍然愿意相信党,相信斯拉瓦。

是,这一季的消费品供应是比去年年末跌了,可跟前几年那个整个国家半只脚踏进棺材、货架空得能跑马的年头比,现在这个“跌了”的水平早TM好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失业下岗,工厂没关门,人没上街讨饭,没有出现饿死人的事,面包管够,主粮也稳。

跟从前那种真正要命的匮乏比,现在这点不便算什么了?

无非是排队排得久了点!苏联人不怕,苏联人能忍耐!

老百姓广泛认为这只是改革的阵痛,他们见过真正的苦日子,他们分得清什么是“要命”、什么是“添堵”。所以尽管有浮躁有抱怨,人民对党的信任还在。

这是斯拉瓦最大的本钱,也是他最不敢挥霍的东西。

在1985年,苏共和人民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选了戈尔巴乔夫上台,造成了大量混乱和不满。但还好,人民还愿意再给苏共一次机会,这一次,苏共不能再让人民失望了。

于是焦急的斯拉瓦便询问中央计划委员会,问他们能不能给一个判断——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答复是:理想情况下,苏联的轻工业和消费品供应水平会在第三季度开始回升,等生产稳定下来的第四季度会大幅提高。

斯拉瓦相信了这个答案,他知道那些断掉供应链正在被一节一节地接上,那些剥离出去的产能正在新的地方重新扎根。

只要熬过这一段青黄不接的陡坡,后面就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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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年导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对着那份消费品下滑的报表谈论着。

“你光让人民知道这是阵痛是不够的。阵痛,得看得见尽头。你总得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光在拆东西,你也在往他们嘴里送东西。

不然再厚的信任也有被排队排薄的一天。”

斯拉瓦知道她说的对。

“我看菜篮子可以先行供应个别城市了,短线这一块我们准备还不充足,不过我们可以开动宣传部门告诉大家这招确实有效。”

几个月下来,菜篮子工程一期的试点有了许多能拿出手的东西。

于是斯拉瓦同意开动宣传机器安抚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