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37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年导听完第一反应是四个字。

“与虎谋皮。”

她说得很干脆。

“咱们别被眼前这点甜头晃了眼。

里根这个吊人,美国总统这个位置,能给你的承诺值几个钱?巴统的管制他今天能‘从宽处理',明天就能‘从严处理'。

规则一直摆在那儿没动,他想放就放想收就收。你今天靠着他的松口拿到点东西,等他哪天翻脸或者等他下了台换个人上来,这道墙分分钟又给你砌回去!你怎么能把身家性命押在这么一个说变就变的东西上?”

斯拉瓦听她继续往下讲。

“再说加入国际专利体系这件事。”年导想了想,“这才是里根真正想从苏联这掏走的东西,我劝你想都别想。”

她作为外交部长经常和其他国家搞谈判,她对这个专利问题的理解比斯拉瓦深。

苏联用的从来就不是西方那套“专利”。苏联用的是“发明人证书”——一个人搞出个发明,国家给他荣誉给他一笔奖金,这发明的所有权归国家。

这意味着在苏联压根就没有私人知识产权这个概念。发明是公共财产,任何一个国营企业都可以拿去用。这套逻辑跟西方那套专利神圣不可侵犯是冲突的。

苏联1965年是加入了《巴黎公约》,理论上承认外国专利在苏联有效。可实际上这基本是单向的——苏联偶尔需要在西方保护自己少数几样有商业价值的东西,而西方专利在苏联这几乎就是一纸空文!

没有独立的司法,没有私营企业,没有市场竞争,侵权这两个字在计划经济里根本无处落脚。至于那个更有约束力的专利合作条约的核心机制,苏联压根就没加入。

所以就算是苏联窃取了西方资料然后搞生产,那咋了?美国又能拿它怎么样?在美国法院起诉苏联国营企业?苏联享有主权豁免。

去苏联法院告?苏联的知识产权执行机制形同虚设。

向关贸总协定(WTO的前身)申诉?苏联不是成员国。冷战期间苏联阵营处于西方主导的国际经贸法律体系之外,这套体系对它没有半点管辖权!

美国真正能做的是在第三方市场上竞争。如果苏联向中东、非洲出口商品,美国可以打价格战提供捆绑援助、施压进口国。

但这是地缘政治博弈,不是什么法律维权,哪怕苏联没偷美国技术美国也在干这事。

美国也可以在巴统框架下进一步收紧对苏联的其他技术出口作为报复,但这惩罚的是苏联的其他行业——反而会加大苏联窃取技术资料的规模。

苏联当初选择窃取西方技术的一大原因就是巴统管制导致苏联没法正常买到技术,这下一根筋两头堵了。

“所以我们不跟国际在这方面接轨的好处远大于坏处。”

“克格勃科技情报局系统性地从西方拿技术不比我们求美国人给我们放松技术来的快?我们每年都有具体的‘采集’技术清单,微电子、航空、材料、化工、农业,我们什么都拿。

这套东西给我们省了多少钱、赶了多少年的路?你比我清楚。”

在偷取技术方面,如果没有什么法律强制性或者利益损失的话,唯一能约束窃贼的只有道德。法律强制性?国家之上无政府;利益损失?现在是冷战时期,不是全球化时期,苏联独立于西方体系之外很难受影响。

那只能看苏联领导人的道德了。

很可惜,无论是斯拉瓦还是年导,这公婆俩的道德标准都像黏土一样可以根据情景被塑造为任何形状。

问就是当年二战结束后美国补偿不够,再问就是沙皇给美国卖阿拉斯加时付过了。

“当年法国人从一个叛逃的克格勃军官那弄到过我们窃取西方技术的文件,把我们这套窃取体系的规模整个抖了出来,密特朗那吊人还亲手把情报交给了里根。西方怎么应对的?”

年导说:“他们这都没制裁我们,他们的选择是加紧巴统的出口管制。你注意这个区别——他们从头到尾用的是事前管制,把技术挡在门外;而不是事后追责,因为技术一旦流出去了,就追不回来了。”

就比如后来的阿根廷。孟山都那些美国公司的转基因大豆扩散到全世界,阿根廷种了一大片没经授权的转基因大豆还大规模出口。

孟山都想在欧洲的港口扣押阿根廷的大豆船货,官司打了好些年,效果十分有限。

阿根廷好歹还是个名义上尊重知识产权的市场经济国家,换成对付苏联——苏联鸟都不鸟美国,敢扣押船货苏联真敢派军舰来,欧洲那帮孙子只能夹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瑟瑟发抖。

“这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便宜。”年导说,“我们在体系外头,我们偷了拿了人家干瞪眼没辙。可你要是为了里根这点眼前的甜头一头扎进国际专利组织——固然能吃到一波短期的红利,可从此往后,你就被美国那套体系捆住了手脚。你想拿人家的技术得付钱、得授权、得守他们的规矩,懂?”

斯拉瓦听得很认真。

“所以我的建议是象征性地答应。”

“象征性?”

“里根想要个姿态你就给他个姿态嘛!

口头上表示我们愿意研究、愿意逐步接轨,签个不痛不痒的意向。反正里根的承诺只在他的任期里有效。

他明年一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他今天在这画的饼出了他的任期一个子儿都不作数!我们何必为了一个跛脚总统临走前画的饼,把自己真金白银的老本给搭进去?”

斯拉瓦点了点头,不过斯拉瓦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好,专利这块就按你说的,象征性答应糊弄过去。

但是老大,我在想既然美国这么想要我们帮忙,那我们能不能趁机多要一点别的东西?”

年导看着他。

“里根摆的那些价码什么技术松动、专利勾销、南非...这些是好东西,可都是些他给得起、也随时能收回去的东西。”

斯拉瓦说:“我想要点他不那么容易给、可对我们更长远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市场。”斯拉瓦说,“我要美国允许苏联的一部分企业进美国核心盟友的市场。”

年导饶有兴致地看着斯拉瓦:“哪个盟友?”

“日本。”

斯拉瓦笃定地说:“老大,美国接下来一定会对日本动手,它一定会狠狠地收割日本一波。我们固然可以在日本泡沫崩溃后抢收日本海外资产,但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挣得更多些?

我们对日本国内没有太多的干涉能力。等美国收割日本的时候,日本本土的肥肉总不能全被美国拿走吧?而且,我们还可以挑拨日本内部政治,埋下我们的种子。”

年导盯着斯拉瓦看了一会:“你这胃口可不小啊。”

但她没有反对。因为斯拉瓦这个想法比单纯地帮美国稳经济换点技术要有嚼头得多。这不是白帮忙,这是趁火打劫,是在美国自己盟友的身上替苏联咬下一块肉来。

“这事得政治局点头,这边我来干。”年导说。

“明天就开会。”斯拉瓦说。

————

第二天,政治局在里加乔夫的主持下开了次会。斯拉瓦先把里根开的那套价码摆了出来。

政治局的众人听完反应出奇地一致——无所吊谓。

道理很简单。着急的不是苏联,是美国的经济崩了,是里根跛了脚,是美国求着苏联出手。

既然主动权在自己手里,那里根给的那些东西要就要,不要就不要,苏联一点都不慌!

有人甚至说,凉他一凉,他那边急了价码只会往上加。

真正让在座一众委员来了精神的是斯拉瓦抛出的第二件事。

“同志们,”斯拉瓦说,“我还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和年导把和美国联手收割日本、抢日本资产的盘算讲了一遍。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比起帮美国稳经济这种给别人擦屁股的活,收割日本这件事对在座的每一个人诱惑力都大得多。

日本是什么?日本是美国阵营里的一员,是西方世界的二号经济体。现在美国要对自己阵营里的这个二号动手,这本身就是资本主义阵营的内讧。

苏联作为社会主义的老大,非但不用去劝架,还能趁着这场内讧跟着分一杯羹、在美国盟友的身上割一刀!

这买卖太划算了。眼看着两个资本主义国家自己打起来,苏联还能进去捡便宜——政治局的众人越想越觉得美。

“我赞成。”雷日科夫说。

“我没意见。”老资历葛罗米柯一如既往支持自己的好学生年导的提议,“美国阵营里头狗咬狗,我们添把柴再分块肉,何乐而不为?”

政治局的意见很快就统一了:里根那套价码冷处理,象征性应付一下;而收割日本这件事全力去谈,要谈就往大了谈,最好能在日本身上干一票大的。

共识统一后的当天下午斯拉瓦就去见了里根。

————

斯拉瓦见到里根先是找了个借口婉言谢绝了他头一天开的那套价码。

他说得很客气——政治局商讨过了,觉得技术合作专利这些事,兹事体大,苏联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研究,眼下不便仓促应承。

里根是个老江湖,多年的狐狸谁跟你玩聊斋?斯拉瓦这套外交辞令一出来他立刻就听懂了——他头一天开的那些价码不够。

里根沉默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新的提议。

“总书记先生,我换个说法。如果苏联愿意帮美国把美元稳住——那么美国可以邀请苏联一起来收割日本。”

斯拉瓦端着茶没动声色,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1988年的日本正处在一场疯狂的泡沫里。

三年前,1985年的《广场协议》逼着日元大幅升值——日元兑美元,从一美元换250日元一路升到了120。可这一升,没像美国盼的那样把日本的贸易顺差压下去,反倒把日本自己送进了一场资产泡沫。

日本央行为了对冲升值给出口带来的压力大幅降息,低利率一放出来,股市和房地产就疯了。

到1988年,这个泡沫正在急速地膨胀——东京的地价涨到了一个荒谬的地步,光是皇居底下那一块地值的钱比整个加利福尼亚州还多,而东京一座城的地价则可以买下整个美国!

大萧条里的美国正憋着一肚子火满世界找一个替罪羊,1988年的日本恰恰就是那个最现成最扎眼的靶子。美国人国内现在本就有一股强烈的反日情绪,川普还全国讲话说什么“日本把美国都买走了”,群情激愤,美国国内被大萧条波及的基本盘们恨不得立刻开刀把日本图图了。

现在的问题是大萧条削弱了美国的杠杆,它想收割日本,手里的筹码却比从前少了。

这就是它为什么要拉上苏联。

苏联可以在资源方面施压。日本是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国家,石油、天然气、金属矿产几乎全靠进口。而苏联是日本的近邻,手里攥着日本要的一切——西伯利亚的石油天然气,远东的木材和渔业。

苏联要是在美国施压的同时收紧对日本的资源出口,或者反过来拿资源当诱饵逼日本让步,都是实打实的筹码。

还有领土纠纷。北方四岛是日苏关系里一根拔不掉的刺,苏联可以拿领土问题牵制日本:你在经济上配合,领土谈判上我可以“灵活”些;你要是跟着美国一块儿对付我,这刺就永远拔不掉。

第三样则是金融市场。苏联是攒下了一定的外汇,之前大萧条前夕苏联把美债基本上抛了大半,剩下的全转化成日元了,现在苏联可以配合美国做空日元、做空日本国债。苏联的外汇储备固然因为之前百亿撤离建设国内花掉了不少,但苏联在金融市场上跟美国联手这件事本身的信号就足够震动全球了。

有了苏联这几样筹码添进来,美国收割日本就轻松多了。

“总书记先生,”里根把话说得更透了些,“在收割日本这件事上,我们美国内部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的高层都达成了共识。”

斯拉瓦挑了下眉。

“下次大选民主党要出的那个人选同样是美国优先主义者,迪克·格普哈特大概率会成为下一任总统,在对付日本这件事两党是一条心的。”

他侧过身示意了一下。

“我这次带来的团队里就有一位民主党高层派来的参议员。他可以代表民主党。”

那位参议员站了出来。斯拉瓦抬眼看去,居然是拉里·麦克唐纳!

拉里·麦克唐纳,民主党人,是个铁杆的反共分子。在原本历史上的1983年,他应该搭乘大韩航空007号航班被苏联战斗机击落坠机身亡,但在这条时间线里,苏联保持了克制,让他活了下来。

民主党专门派了这人来苏联和他谈,看来美国这一回是真有诚意的。

在对付日本这件事上,美国反共的意识形态早就被美国优先这四个字压到底下去了。

麦克唐纳没有多寒暄,他带来了一份一份瓜分日本的方案。按这份方案,苏联可以拿走日本在东南亚等地的海外资产。

斯拉瓦看完摇了摇头:“不够。”

会议室里气氛紧了一下。

“在亚洲的海外资产我要,但光是海外资产不够。要苏联配合你们,美国还得再让一步——允许苏联的企业进日本的市场。”

美方那边脸色变了。这个要求比拿走日本海外资产要狠得多。让苏联进日本本土的市场,那等于是在美国最重要的盟友身上给苏联开了一道口子,让苏联的手能伸进日本国内去。

美方的几个人当场就跟斯拉瓦争了起来。斯拉瓦不让,他要的就是这颗桥头堡——有了它,等日本这个泡沫破了苏联不光能吃它海外的资产,还能借机干涉日本国内。

这一步棋的长远价值比什么技术什么专利都大得多,他咬死了不松口。

争了好一阵。最后美方那边还是同意了斯拉瓦的报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

5月25号,里根结束了对苏联的访问返回华盛顿。

紧接着,苏联对外宣布将用它的石油外汇换取美元买美国国债,给美国政府的融资搭把手,帮美元这个正在打摆子的货币稳住阵脚。

除此之外,苏联还用一整套的经济组合拳宣布加强跟美国的经济合作。

这事立马在国际上炸了。

冷战打了几十年,美苏两家在军控上谈过,在地区冲突上谈过,可就金融问题两家头一回站到了一起!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全世界的报纸、政要、银行家都懵了。这两个斗了几十年、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超级大国怎么忽然在金融上勾结到一起去了?这背后到底是怎么一笔交易?

难道冷战要结束了?

冷战可能结束,但冷战结束不太可能。

于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这两个巨人头一回联手,一定是要合起伙来对付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