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40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同志们都有点跟不上,也都有点不太懂了——我们苏联,到底是要走哪条路?”

好几个脑袋点了点。国家计划委员会部长点得最深,点完了还去够面前的矿泉水,拧了半天没拧开,又放回去了。

“您想想,”利加乔夫接着说,“我们有五十多年没有用这么大的规模把土地租给资本家了。列宁同志的租让制,那是内战打完国家一穷二白的时候不得已的办法,而且列宁自己说得清楚,那是退一步。我们现在退的哪门子步?我们的经济这两年是在往上走的!”

他停了一下。

“再说您引进的是谁?是日本人。关东军在远东干过什么,这间屋子里岁数大的同志都记得!我们跟他们还有领土没算清,您现在放风说岛可以谈——”

铅笔又被他拿起来,笔尖冲着桌面。

“总书记同志,政治局都相信您对党、对共产主义事业、对导师路线的忠诚,但您能否告知我们您的底线,我们非常担心联盟的国家利益会受到损害。”

屋里静下来了。速记员的笔停在纸上,抬眼看了看主席位,不知道这句该不该记。

斯拉瓦没有生气,他摆了摆手,喝了口茶。

“哎,叶戈尔·库兹米奇同志,这个走资的帽子先放一放。你听我把这盘棋讲完,讲完了这顶帽子要还扣得上,你再扣,我就戴。”

他站起来走到侧墙的地图架前。那立着一幅远东地图,是为这项议程挂的,苏联的滨海边疆区插着几枚红头图钉,在纳霍德卡地区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问题。我们把地用极低的价钱租给日本工厂,图什么?”

没人回答,他也没等人答。

“图的就是让他们搬。日元在升值,升得越高日本本土造东西越贵。一台录像机在大阪造的成本一年比一年高,搬出来造就便宜。他们的厂子为了活命只能往外挪——挪去美国,挪去泰国。

我现在做的是在他们挪家的路口立一块牌子:这边地不要钱。”

“挪来一家,他们本土就空一家。”

雷日科夫总理插了句嘴:“厂是他们的厂,设备是他们的设备,建在我们的土地上肉还是人家的肉,这算什么账?”

斯拉瓦说:“好问题,我马上回答。”

“先看另一头。”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日本国内的钱在干什么?多伦多那份君子协定把他们央行加息的手摁住了,利率起不来,厂子又都在往外搬,搞实业又贵又不赚钱,那国内那么多钱去哪?”

“当然是炒地、炒股票。东京银座一平米的地价已经能在新西伯利亚买一栋楼了!”

斯拉瓦回到桌边,两只手撑在椅背上:“你们看这个局面,一边实体产业被汇率赶着往外走,另一边泡沫被摁着刹车往大了吹。实体一天天流出去,泡沫一天天鼓起来。这个国家看着金光闪闪,富得流油,底下的根正在被一根一根抽掉。”

“美国人和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加速日本实体资产向外迁移,然后想办法掠夺这些资产。”

利加乔夫的铅笔转了半圈。

切布里科夫突然问道:“可您方才讲的方案,收官那一步是等他们的泡沫破了,把这些厂子收到我们手里。好,可特区不是只开给日本人的。

我们既然要请外资来,就得在国际上有一个信用。今天我们把日本人的机床、工程师收归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明天再来的外资会怎么想?全世界都看得见,日本一崩最大的受益人是美国和我们。人家会不会算这笔账——苏联人有动机,苏联人也有胃口,下一个被找借口吞掉的是不是我?”

他顿了顿。

“印度人干过这种事。1977年新德里拿外汇管制法卡脖子,逼着外资稀释股份,IBM和可口可乐宁可卷铺盖走人也不让印度人占便宜。走了以后十年,新德里再招手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大家有目共睹。

信用这东西,摔一次,就很难捡回来了。”

斯拉瓦朝雷日科夫那边偏了偏头:“维克托·米哈伊洛维奇,这个问题归你。”

雷日科夫管经济的,他比克格勃主席更懂经济,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方框,又从方框上引出三根线,然后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切布里科夫同志,您看这个。这是远东纳霍德卡的一家厂。假设它是松下的,造显像管。方框是厂,三根线就是它跟联盟全部的接触面。”

“第一根,租金。地是20年租约,租金按年收,收日元。第二根,进料。铜、玻璃、电由外贸部门按长期合同供给,价格十年一签。第三根是工资。工人是我们的工人,工资经我们的银行走。”

雷日科夫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个方框:“别的地方它跟联盟一寸都不挨着。它的订单从东京来,零部件的一半从大阪走海运,造出来的显像管七成从纳霍德卡港直接出口,剩下三成卖给外贸部。

联盟走的经济模式是以控制论为核心的电算计划经济,我们的企业目的是生产而非利润,外资企业的订单随着自由市场波动而调整、并且可以自行选择供应链,我们的生产指标则是根据需求进行调整,从生产原材料调配到产品调配都完全融入了电算计划体系,外资企业和我们的经济接轨是非常困难的。国内的价格体系它碰不着。”

他把铅笔放下了,转回切布里科夫这边:

“所以,我们的国内体系和外资的体系不兼容才是外资愿意来我们这里的原因,这个厂活在东京的订单上,活在大阪的零部件上,活在母公司每个季度更新的工艺文件上。

我们要是把它没收了,这三样当天断掉。断掉以后我们手里剩什么?一堆三年后就落伍的机器,和一张我们自己都接不进计划体系的生产线——它的进销存跟着自由市场走,OGAS的调度指令它一条都执行不了。我们等于宰了一只会下蛋的鸡,拿到手一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架,还让全世界的资本围观了我们吃相。”

“印度吞得下去是因为印度自己就是个市场经济,抢来的厂换个招牌还能在原来的市场里转。我们不行,我们的体制消化不了它——”

雷日科夫看向利加乔夫:“现在,让资本睡不着的已经不是我们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是意外!我们卖给他们的商品恰恰就是没有意外——原料价格十年写死,订单簿写进计划,自由市场上没有任何人能合法地承诺这两样东西,我们能!这是我们计划的优势。”

这时切布里科夫盯着那张画着方框的纸,问道:“那泡沫破了以后呢?总书记同志要的那些机器、那些工程师,总得有一条路进我们的口袋,哪条路?”

“破产。”雷日科夫说。

“泡沫一破,东京的母公司断血。纳霍德卡这个厂欠着我们的租金,欠着外贸的原料款。它建厂的贷款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东京的债券市场融的,那里头有多少是外经银行发武士债筹来的日元?反正不可能还的上。”

“母公司死了,厂子资不抵债。租约里写着违约是要去瑞典斯德哥尔摩走仲裁的。我们是全世界最有耐心的债权人,清算、拍卖,滨海边疆区的拍卖会上我们会确保只有我们的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企业参与竞拍。”

斯拉瓦等雷日科夫说完后,问利加乔夫:“叶戈尔·库兹米奇,你说说,到最后是谁卖了谁的国?是我卖了苏联还是人家资本家被他们的祖国卖了?”

利加乔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点头同意。毕竟,市场经济、自由竞争、金融这种东西,对他这个管了十几年意识形态的党务书记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既然专业人士都没什么意见,那他就不反对了。

“好吧,总书记同志,愿联盟能在您的指引下繁荣昌盛——我同意您的方案。”

有人开始笑。笑声顺着长桌往两头传,岁数最大的葛罗米柯说:“四十年前关东军做梦都想要滨海的地,现在他们自己排着队送厂子上门,还得谢谢我们呢!”

笑声更响了。

“好啦好啦,下一项。”斯拉瓦把面前的文件换了一份,“同志们,关于秋播的化肥调拨,联盟今年的产量似乎有点跟不上需求了...”

...

散会之后,年导跟着斯拉瓦回了办公室。

“你今天这套,把利加乔夫他们是暂时压住了。”年导说,“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干的这些事——给资本家租地,勾外资,放领土的风——在教条上是踩着红线的,你现在说服了政治局,但是国内的老干部、那些保守派可要给你上压力了。

如果我们总是频繁地变换风向,很容易让人心不稳。”

斯拉瓦说:“年导,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要保持共产主义的道路一万年不动摇,这一点,我一辈子都不会变。”

年导看着他。

“可什么叫共产主义的道路?按导师的想法——列宁当年搞新经济政策不也一样被部分人骂成是向资本主义投降吗?他退了一步。可他退这一步,是为了将来进两步。我们现在干的就是这个。先退一步,之后还是要进两步的。”

“我知道我以这么低廉的价格把土地租给日本人、租给外资,勾着他们来建厂——在许多人眼里,就是我伊万诺夫因为玩金融吃到了甜头,要带着苏联走资本主义道路了。”

他顿了一下。

“可你想想,日本经济的崩溃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这个泡沫早晚要破,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它自己也会崩溃。”

“在原本的那条路上,日本崩盘之后它那些海外的实体产业被谁拿走了?大部分被美国、被东南亚拿走了。它的技术、工厂、资本全肥了别人。”

“既然它注定要崩,既然它的产业注定要被人分——那我凭什么不能玩得大一些?我现在做一些牺牲,租点地放点风,装出一副要合作的样子,顺便还能让美国人帮我一起去给日本施压。

等日本经济崩盘的那一天,我再把这些搬过来的实体产业一把收回来,不是很好吗?”

“至于领土纠纷,”斯拉瓦说得轻描淡写,“你放心,我们只是表现出了一个合作的意向而已,日本人现在只是要一个能聊以慰藉的台阶罢了。”

年导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斯拉瓦,一时说不清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一个用尽了手段去为联盟续命的忠诚信徒,还是一个打着共产主义的旗号把帝国主义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的猎手。

也许,这两样在斯拉瓦身上本就是一回事。

————

到了八月。

苏方和美方的压力一齐给在了日本身上。

日本财界撑不住了,在这软硬两面的夹击之下,日本的财界内部开始动摇

不错,美国是在逼我们,逼我们升值,逼我们让利,我们在美国这边是要吃亏、是要失去一些东西的。

可是看苏联那边,苏联在向我们敞开大门啊!远东的自由经济特区那么低的地价,萨哈林的油气,还有那个几十年都谈不拢现在忽然松口的北方领土。

苏联的新边疆是一片全新的、遍地是黄金的处女地!美国那边失去的,我们可以在苏联的新边疆赚回来!

这个借口像一剂麻药注进了日本财界的血管里。它让那些正在被两只手牵着走的日本人觉出了一丝甜头,一丝希望,一丝“我们并没有输、我们只是换个地方去赢”的幻觉。

这剂麻药太管用了。

日本财界内部本来是有两派的。一派是抵抗派——他们看出了不对劲,主张对美国强硬,主张守住日本的产业,不能就这么被人牵着鼻子走。另一派是对苏合作派——他们被苏联的新边疆勾住了魂,主张顺着这个势头去苏联开疆拓土。

而现在,对苏合作派压过了抵抗派。

8月22日,在纽约广场饭店,G7签订了所谓的“全球复兴协定”。被日媒称之为“第二次广场协定”的魔鬼契约正式将帝国的崩溃拉开了序幕。

第99章 为了联盟发展,当回走资派也无妨

八月二十号,苏联正式宣布对外招商引资,在远东设立经济特区。

消息一出来,全世界的经济报纸都登了。可真正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个遍、心里翻江倒海的,是东京。

因为苏联这次开出来的条件对日本的优惠大得离谱!

地价压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平。税收减免期限长得让人怀疑苏联人是不是算数没学好,基础设施由苏方承建,劳动力由苏方提供,进出口手续从简——几乎就是把一整片准备好了的、带着水电路和工人的土地,以白送的价格摊在日本财界面前。

年导对国内的苏维埃人民是这样说的:“同志们,天上不会掉馅饼,努力奋斗才能梦想成真。”

年导对日本财团是这样说的:“先生们,聪明的钱永远比别人先到。”

明眼人看了这价码,要么觉得苏联疯了,要么觉得有鬼。可在这一刻的日本财界明眼人不多了。经过一个夏天的美方大棒和苏方胡萝卜,那个“美国失去的可以在苏联新边疆赚回来”的叙事已经蒙住了太多人的眼睛。他们看见的不是鬼,是黄金。

八月二十七号 莫斯科。

斯拉瓦选了一家餐厅。

他没在克里姆林宫那种正式场合来谈合同,毕竟他干的这事情本身就是在刺激保守派的神经,容易被人骂是带着苏联要走资本主义道路。于是他选了一家餐厅,厅大家在餐厅里吃着饭、喝着酒,人容易卸下来,话也容易多说两句。

日本人还没到,斯拉瓦、年导还有苏联外贸部长阿里斯托夫就先坐了下来。

阿里斯托夫有点紧张。他是管外贸的,这趟买卖的成败他的乌纱帽也挂着一角。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唉,总书记同志,”他终于说了一句,“我担心一件事。”

“担心什么?”

“我担心就算我们开了这么大的口子,日本人也会拒绝。”阿里斯托夫说,“毕竟...毕竟我们是苏联啊。他们跟我们几十年没怎么打过经济上的交道。

上一次日本的势力踏上苏联的土地还是二战的时候,我们抓了快100万关东军战俘,5060年代归还的日本战俘很多都成为了日本政界商界的大人物,比如岸信介首相。

日本没有清算的军国战犯太多了,他们知道我们是怎么清算纳粹的,所以在面对我们....嗯,那些老一辈的日本人对我们的敌意恐怕不是用几个税收减免就迈得过去的。”

“还是清算不彻底导致的,要不是美国需要日本这条狗在东亚牵制我们,日本早就应该按照联合国当初的方案被我们瓜分了。”斯拉瓦说道。

年导在旁边笑了一下:“阿里斯托夫同志,你就放心吧。资本家和无产阶级一样,是没有祖国的,人家的祖国只有资本。

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就会和我们合作。况且我们苏联劳动人民勤劳淳朴,又守诚信。日本财团来这里投资,是一定不会吃亏的。”

阿里斯托夫看了她一眼,其实关于诚信问题他更担心的是这公婆俩。

“我倒还有一个担忧。”阿里斯托夫说,“不是日本人不肯来,是我们自己的人——我们的劳动人民的革命性太强了。”

斯拉瓦挑了下眉。

“日本人来建厂,当了老板管我们的工人。”阿里斯托夫说,“可我们的工人——同志们,他们是读着马克思长大的啊,更何况还有总书记同志这些年的政策影响,他们的革命性可不弱!

日本人要是压榨得太狠了——或者说日本人按他们东亚那套管理方式来管,我们的工人很可能会采取阶级斗争的手段。到时候一罢工、一游行、一闹,日本人吓得撒腿就跑,我们那个特区就成空壳了。”

“哎,阿里斯托夫同志言过其实了,现在日本正处于黄金时期,人家企业搞终身雇佣制可是非常稳定的。

而且,这个世界并不只有我们在发展,人家资本家也学了我们不少东西。日本企业在70年代发展出的参与式管理比如提案制度、终身雇佣、年功序列...人家还从中国的鞍钢宪法里提取了“工人参加管理”这个对资本有利的部分,吸收了两参一改三结合的优点,去掉了‘政治挂帅’和‘干部参加劳动’等社会主义内核,嫁接到自己的企业体制上。

人家资本家可精着呢!更何况是在我们苏维埃的土地上建厂,人家肯定不敢压榨我们的劳动人民。”

斯拉瓦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他平时很少在人前抽烟,今天是等人的闲功夫,抽上了。他弹了弹烟灰,然后伸出手指敲了下桌面。

“至于其他国家的外资要来建厂可能出现的阶级斗争——你怕什么!”斯拉瓦说,“我看这种革命性应该多来一点!”

阿里斯托夫和年导都看着他。

“一方面,我们可以利用这股革命性拿它来吓唬已经进来的外资。先把他们骗来建厂,等他们的生产线、厂房什么的那些沉没成本都砸进来了,跑不掉了,我们就可以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他们。”

他弹了弹烟灰。

斯拉瓦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另一方面,这说明马克思列宁主义深入人心,说明党的教育教得好。”

他停了一下:“哪怕将来有一天,在我走了之后——”

年导的目光转过来。

“——哪怕党变质了,人民也能自下而上把压迫者赶走。这种革命性,是我们留给他们的底线,是导师给他们最后的武器。武器我们要传承下去,要是到了未来我们赶走的那些妖魔鬼怪又重来了,那就只能看千千万万的劳动人民自己的选择了。”

年导皱了皱眉。她伸过手去把斯拉瓦手里那支烟抽出来掐了。

“斯拉瓦,别说这种话。”她说,“你还年轻健康着呢。”

斯拉瓦笑了笑,看着墙上导师的画像,那笑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通透。

“算喽算喽!不聊这个,别说实现导师的理想了。我这辈子,要是能坦坦荡荡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