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第三，鲁迈拉油田的主权归属需要国际仲裁。这个油田横跨伊科边境，两国争了几十年。萨达姆要求在撤军之前先解决油田的归属问题，意思就是这个油田要归伊拉克所有。
第四，撤军应该分阶段进行，不是不撤军，是慢撤、缓撤、有计划有秩序的撤，第一阶段撤出科威特城，第二阶段撤出北部地区，第三阶段撤出布比延岛，每个阶段之间要留个“过渡期”。
第五，在撤军完成之前，联合国对伊拉克的经济制裁必须先行解除。
五个条件每条单独拿出来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可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永远谈不完的清单。
战争债务的免除需要科威特同意。科威特流亡政府在沙特，它凭什么同意免除一个刚刚入侵它、占领它、洗劫它的国家的债务? OPEC配额的重新分配需要十三个成员国一致同意，鲁迈拉油田的国际仲裁至少要几年时间，分阶段撤军的每一个过渡期可以被无限延长。
萨达姆不是不懂谈判，他只是不想让谈判有结果。
苏联特使把萨达姆的条件带回了莫斯科。斯拉瓦看完没有恼火，他太清楚萨达姆在玩什么了。
“他在拖时间。”年导评价道。
“他当然在拖，他赌的就是时间。”
美军在沙特的部署，每一天都在烧钱——几千万美元一天。四十四万人的吃喝拉撒，两千辆装甲车的油耗和维护，几百架飞机的出勤...这些开支对刚从大萧条里爬出来的美国来说，每拖一天都是一笔政治上越来越难交代的账。
国内的反战舆论会随时间累积，格普哈特政府的政治耐心也是有限的，国会的动武授权也不是永久有效——
授权是一个政治产品，它的保质期只取决于公众的支持度。
支持度像面包一样，放久了就会馊。
如果萨达姆能把这件事拖上一年两年，美国的国内政治可能替他解决问题。国会收回授权，或者下一届总统不想打了，或者全世界的注意力被别的什么危机吸走了。
所以他谈，他假装谈。每次苏联特使来他都给出一些积极的信号：“我们正在认真研究贵方的方案。”“总统阁下对和平解决持开放态度。”“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在内部协调。”
拖，再拖。
斯拉瓦不打算让萨达姆把谈判拖死，正面的外交手段没法解决这个问题，在那张桌子上，萨达姆可以无限期地提条件、设障碍、打太极。
那就只能用物理的手段解决问题了。
斯拉瓦把切布里科夫找来：“切布里科夫同志，萨达姆身边的那些将军们和他不一定站在一起，我们对伊拉克的军事禁运肯定让军方更加分裂，我们能不能发动一场军事政变？”
切布里科夫答道：“现阶段非常困难，总书记同志。自两伊战争结束后，萨达姆极大地巩固了他的权力，现在伊拉克只面临了两个月的制裁，国内矛盾还未到可以政变的程度。”
“那我们可以挑拨伊拉克内部矛盾吗？”斯拉瓦问。
“当然可以做到，伊拉克军方的高层很多人在苏联接受过军事教育。伏龙芝战略火箭军学院、莫斯科高等军事指挥学校...每一届都有很多伊拉克学员。我们的军事顾问在伊拉克军队中长期存在，克格勃对伊拉克军方的人际网络比较了解。”
“了解到什么程度？”
“了解到我们知道谁对萨达姆不满，谁的家族跟萨达姆的家族有过节，谁在某次清洗中差点被枪毙。”
斯拉瓦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让萨达姆觉得政变随时可能发生，给他上点压力。”
切布里科夫向斯拉瓦敬礼，立刻去执行了。
————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一系列看似毫无关联的小事开始在巴格达发生。
苏联驻伊拉克大使突然约见了伊拉克军方的几位关键将领，请他们到大使官邸“喝茶”。把人请来后也没谈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喝了茶聊了聊天，顺带着谈了谈他们对当前国际局势、军队力量的看法后就送走了。
这件事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萨达姆。萨达姆在每一个将军的身边都安插了线人，苏联大使约见了谁、谈了多久，他很快就知道了。
他非常好奇苏联人找这几个将军干什么。因为那几个将军没有一个是效忠苏联的人，他们都是萨达姆的嫡系——至少表面上是。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尤其是现在这种高压的国际局势下，独裁者的每一步都需要警惕，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他，尤其是那些刚跟苏联大使喝过茶的人。
随后，莫斯科的阿拉伯语广播开始大量报道伊拉克国内的经济困难。物价飞涨，食品短缺，医药匮乏...这些大部分是事实，制裁的效果确实存在。
可苏联广播把这些事讲得格外详细格外生动，加上“据悉伊拉克国内部分地区出现了民众的不满情绪”这类措辞，还对真相断章取义，营造出伊拉克国内内部矛盾激化的现象。
萨达姆会把这些广播解读为什么?
这是舆论战的前奏，苏联在为推翻他做舆论准备！
再然后则是和伊朗和好，苏联开始接触伊朗的新政权，先前两伊战争后伊朗战败、温和派领袖拉夫桑贾尼上台担任总统，在1989年霍梅尼去世后由哈梅内伊担任最高领袖。
伊朗这两年还在艰难地搞国内建设，美国和苏联对伊朗的制裁还在。苏联此时放出了和好的信号后，拉夫桑贾尼立刻前往莫斯科商谈国事，伊朗愿意和苏联在边境问题和意识形态输入问题上达成共识，苏联则开放了军售并减少了经济制裁。
难道说苏联要抛弃它最爱的伊拉克转而去找意识形态的敌人伊朗作为盟友了吗？这这可能吗？
还真可能，现在国际上对苏联的伊万诺夫总书记的共识之一就是务实，他不太可能受意识形态的阻碍而拒绝国家利益。
萨达姆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他很快就对军队开始了清洗。他把几个刚跟苏联大使喝过茶的将领调离了前线指挥岗位，理由是工作需要调整。随后把自己家族的成员——提克里特的亲戚们——安插到了这些人留下的位置上。
他的两个女婿分别被塞进了共和国卫队的两个关键师的指挥链，他的一个堂兄弟被安排负责巴格达的防空指挥。
似乎苏联人是有意为之，大使接见的将领三分之二都是空军将领，萨达姆实在不放心就草率地把这些人临时调离了关键岗位，同时禁止军方任何将领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接触外国大使。
萨达姆信任的是血缘，而不是能力。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流着同一种血的人才不会在关键时刻捅他一刀。
人是最可靠的武器，也是最脆弱的武器。
12月3日，伊拉克和伊朗开始秘密接触，两个打了八年仗、双方死了快上百万人的死敌忽然开始说话了！
原因不复杂。萨达姆面临的局面是联合国制裁掐断了他的进口渠道，苏联停供了武器零件，他的军队正在慢慢地变成一支只能消耗存量无法补给的军队。
制裁每多一天，他手里的导弹少一枚，坦克的可用率就低一分，美国人就越敢对他动手。
他需要弹药。而被制裁在外面的伊朗手里恰好有大量苏联制式的武器装备，刚好苏联对伊朗解除了部分军事制裁，刚好伊拉克被军事制裁的零件都能在伊朗买到，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伊朗解释说是两伊战争期间伊朗从国际黑市和第三方渠道搞到了不少苏制武器和弹药，战争结束后这些东西堆在仓库里多出来了。
伊朗为什么愿意卖给自己的死敌?
因为伊拉克肯出让的东西对伊朗有战略价值——萨达姆愿意从两伊战争期间伊拉克占领的伊朗争议地区撤出，那些地方是伊拉克在战争中从伊朗手里夺过来的，伊朗一直耿耿于怀。现在萨达姆把它们交出来换伊朗的弹药。
12月11日，伊朗向伊拉克提供了一大批“国际市场上的二手苏制弹药和军火”。这批东西包括虽然是老旧库存但是比较先进的防空导弹、一批米波和分米波雷达，以及大量的炮弹和步兵武器弹药。
为什么会有这种巧合？苏联又怎么突然转变态度了？
原因是苏联军方开始游说斯拉瓦，管军工的罗曼诺夫委员也建议斯拉瓦暗中加大对伊拉克的援助。
尽管斯拉瓦的官方政策是配合联合国制裁、暂停对伊拉克的军事供应。可苏联军方内部不这么想：
“如果美国轻松碾压了伊拉克，苏联武器的国际声誉就完了！全世界的军火买家都会得出结论——苏联装备不行，打不过美国装备。这对苏联军工出口是致命打击！”
可如果伊拉克能给美国造成一些损失呢?如果美军在海湾踢到了铁板上呢?如果这场战争从一场速战速决的碾压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泥潭呢?
那就是另一个越南。
让伊拉克变成美国的越南——这个想法在苏联军方内部有着相当大的支持。给萨达姆适当地补一点实力让他撑得更久一些，让美国人在沙漠里多流一些血——从苏联军方和军工企业的利益角度看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大家都对伊朗仓库里越卖越多的“老旧淘汰二手库存军火”默契地视而不见。
————
时间来到了1991年1月。
萨达姆的时间到头了，他仍然欢迎国际上对伊拉克的检查，并且愿意商讨撤军方案，但美国不打算等了。
1月17日，在国会听证会上，美方拿出大量证据向国际社会告知：伊拉克提供的证据是伪造的，完全无法证明伊拉克放弃了生化武器和核武器，且伊拉克根本就不愿意撤军，必须加以武力打击！
联合国方面的检查人员则和美国持有不同观点，认为伊拉克证据足够充足，伊拉克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美国人不听联合国的。
18日凌晨，美国向伊拉克发出最后通牒：伊拉克必须在指定日期之前完全解除在科威特的武装，无条件撤出科威特全境。如果伊拉克拒绝——
后面的话不需要说了，部署在伊拉克南部的四十四万大军已经替这句话说完了。
通牒送到了巴格达，萨达姆召集了他的革命指挥委员会——他的内阁、他的军方高层、他的那些被他重新换过一遍的由提克里特亲族占据的关键位置上的人。
他们讨论了几小时，然后萨达姆拒绝了美国的最后通牒。
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不相信美国会真的打，不相信格普哈特一个靠反战起家的民主党总统会下令让几十万美国人去打一场战争，不相信美国的国内政治能承受一场中东战争的伤亡。
他赌美国是在虚张声势。
而且他手里现在有了一些从伊朗弄来的弹药和雷达，他觉得他还能撑！
不慌，是战略性调整！
萨达姆已经在科威特和伊拉克南部部署了大约60万军队。防线体系是经典的苏联学说——纵深防御，前沿有沙堤、壕沟、铁丝网、地雷场，壕沟里灌了石油准备点燃。二线是装甲预备队，最精锐的共和国卫队部署在后方作为战略预备。
1月18日晚，伊拉克向联合国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正式回复：
伊拉克共和国拒绝解除武装和撤军。
全世界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沙漠里那上百万部队的对峙终于到了最后一秒。
1月19日凌晨，以美国为首的多国联军对伊拉克宣战，沙漠风暴行动正式开始。
————
凌晨两点三十八分 伊拉克南部沙漠。
两架MH53铺路者特种作战直升机在二十米低空贴地飞行。它们关掉了一切外部灯光。座舱里的机组人员戴着夜视仪，眼前的世界是一片绿色的、颗粒粗糙的荒漠，沙丘的轮廓在夜视仪里像一道道缓慢起伏的绿色波浪。
在它们身后，跟着八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它们的目标是伊拉克南部的两座预警雷达站。
这两座雷达站是伊拉克防空网最南端的眼睛。它们一旦探测到大规模空中编队进入伊拉克领空，就会把警报传回巴格达，整个伊拉克的防空系统就会被激活。
要让后面的F117和战斗轰炸机编队安全飞过这片天空，这两双眼睛必须先瞎掉！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铺路者发射了信号弹标定了目标位置。
“轰！”
八架阿帕奇同时发射了挂载的地狱火导弹，导弹拖着细长的火尾在夜色中划出橘红色的弧线。火焰和碎片冲上半空，雷达天线的金属骨架在爆炸中像纸一样被撕碎散落在沙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支编队正在穿过这个缺口，它们是F117夜鹰隐身战斗轰炸机。
它们从沙特的哈米斯穆谢特空军基地起飞，编队飞越沙漠穿过阿帕奇撕开的那个防空缺口直奔巴格达。
F117的外形在伊拉克的雷达中几乎看不见。它的整个机身被设计成多面体——每一个平面都以特定的角度倾斜把雷达波反射到别的方向去。这是F117第一次在实战中大规模使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美国空军最高机密之一。
凌晨三点 巴格达上空。
F117开始投弹，激光制导炸弹从弹舱里落下，炸弹头部的激光导引头锁定了地面上的一个光斑——那个光斑是F117自己的激光指示器打在目标建筑上的。炸弹沿着那条看不见的光柱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向下俯冲！
它们的目标是伊拉克的防空指挥中心。
“轰！”
炸弹从建筑的屋顶穿入在内部爆炸。整栋建筑先是几扇窗户同时喷出火焰和碎片，然后是屋顶塌陷，然后是整个结构像被人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向内坍缩！
几秒钟后，另一颗炸弹命中了一个通信枢纽，又一颗命中了一座政府建筑。
巴格达的夜空在那几分钟里变成了一个橘红色和白色交替闪烁的灯箱。
与此同时，巴格达拉希德酒店的屋顶上，一台CNN的摄像机正在拍摄。
这台摄像机装着夜视镜头，全世界的观众都看到了同一个画面：绿色的巴格达天际线，绿色的建筑轮廓，然后从地面上一道道光柱冲上天空——那是伊拉克的防空炮火，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在朝天空乱射，曳光弹划出一条条发光的弧线。
防空炮火在乱射，它们在打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雷达看不见F117，伊拉克的防空部队只能用探照灯去找敌机，指挥链混乱的防空系统很难在这突然袭击中发挥作用，市民们只能看见建筑一栋接一栋地被炸开。
混乱在巴格达蔓延，人们在黑暗和火光中奔逃，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被全程直播的战争。全世界的观众坐在自己的客厅里，隔着电视屏幕看着一座城市被轰炸。
空袭持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巴格达上空的烟还没散。城市的多处建筑冒着黑烟——防空指挥中心、通信枢纽、情报总部、共和国卫队的几处营房。
伊拉克空军尝试过还手。开战头几天，伊拉克的战斗机比如米格29、米格25、幻影F1从各个空军基地紧急升空，试图拦截联军的攻击编队。
但美军的F15在预警机的引导下作战效果良好，伊拉克空军非常依赖地面雷达，在大量雷达被摧毁后，伊拉克空军很难再战斗中取得优势，大部分情况下是在伊拉克战斗机还没看见对手的距离上就被美军战机的AIM7麻雀和AIM120导弹打了下来。
超过三十架伊拉克战斗机在头三天的空战中被击落，然后伊拉克空军放弃了。
1月27日，伊拉克的空军基地上开始出现大规模的飞机转场。一架、两架、十架、二十架...成批的伊拉克战机从各个基地起飞，编队飞向北方和东方。
有些飞机前往北方苏联境内，有些则向东前往伊朗，一开始美军的预警机以为这是伊拉克空军在试图从北方迂回攻击联军编队。F15被紧急调去拦截。可当预警机追踪到这些飞机的航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伊拉克的飞机直接在苏联基地降落了！
一百多架战斗机都来到了苏联，少量前往伊朗，来的都是些老型号：苏24、幻影F1战斗机、米格29...
大家都非常疑惑，为什么伊拉克空军为什么不在本国坚守？为什么不在本国战斗到最后一刻反而成批成批地飞到苏联去了?
后来调查得知是因为萨达姆几个月前在苏联的情报施压下对军方高层进行了一次大清洗——把一批有能力的将领从实权位置上换下来，换上了提克里特的家族亲信。
空军是受打击最重的一个军种。空军的在苏联受过训、懂飞行战术、管着中队和联队的实权派将领被一个一个地撤职调岗、甚至关进了监狱！
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人在被撤职之后没有等死，他们通过克格勃或者大使馆联系苏联，苏联给了他们一个出路。
当战争打响的那一刻，这些人知道伊拉克输定了。留在伊拉克要么被美军的炸弹炸死，要么被萨达姆当逃兵枪毙，唯一的活路，是带着飞机飞出去。
就这样，萨达姆在最关键的时刻失去了一半多的空军。在此之后的战斗中，伊拉克空军基本上再也没有出动过。
可联军的空袭在继续。美国飞机每天出动数百架次，像犁地一样一遍一遍地犁过伊拉克的防空阵地、军事基地、指挥所、桥梁、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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