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92章

培训员这一刻才深刻体会到普及基础素质教育任重道远。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培训员经历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四天。

他教学员们怎么登录系统——输入社区编号和操作员密码。密码是六位数字，有一半的学员在第一天就忘了自己的密码，培训员建议他们写在纸上但不要贴在终端上面。

第二天他发现大约三分之一的学员把密码贴在了终端的显示器边框上。

他开始教学员们怎么用这个系统。

苏联科学院设计这个电脑界面的核心原则是：操作员可能是一个50多岁退休工人，要假设他的计算机技能接近于零，所以界面必须极度简化，用最少的操作步骤完成最常见的任务。

开机后系统显示主菜单，只有四个大色块按钮，用轨迹球点击即可：

1. 新建预约——绿色大按钮，占屏幕左上四分之一，这是最常用的功能。

点击进入后，第一步是输入居民身份。输入居民的内部护照号码后系统自动调出该居民的姓名、住址和微区编号。如果是老用户，系统还会显示过去的预约记录，方便快速重复订购常用物品。

第二步是选择商品类别。屏幕显示一个树状菜单进行分类，每个末级类别下面是具体的商品列表，显示商品名称、规格、国家定价和当前库存状态。

库存状态用三种颜色标识：绿色表示“区域仓库有货，预计X日送达”；黄色表示“需要从其他区域调配，预计X日送达”；红色表示“需要排产，预计X日送达”。

选择具体商品后输入数量，系统自动计算总价并显示预计送达日期。确认后，针式打印机吐出一张预约凭证——一张带有编号、条形码、商品清单、预计送达日期和居民姓名的纸条。居民拿着这张凭证回家等通知。

2. 查询预约状态/补办凭证——蓝色按钮，右上四分之一。

输入预约凭证上的编号或居民护照号，系统显示该居民所有未完成预约的当前状态：已接收、已调配、运输中、已到达待取，或者是让居民补办凭证。

3. 取货确认——黄色按钮，左下四分之一。

商品到达社区提货点后，操作员输入预约编号，系统标记该订单为已取货。同时打印一张取货收据，居民签字确认。这一步很重要——它让OGAS系统能够跟踪从预约到交付的完整链条，生成物流效率的统计数据。

4. 反馈与申诉——红色按钮，右下四分之一。

居民对商品质量不满意、送达时间超期、商品与描述不符等情况可以通过此功能提交反馈。系统自动将反馈分类并上传到区级OGAS节点，由相关部门处理。

整个屏幕的背景色为深蓝，左上角有个很酷炫的由电路线条组成的苏联国徽轮廓。每次成功提交预约后，屏幕会短暂显示一行标语：

“Ваш заказ — часть общего плана”（您的预约是总体计划的一部分）

它时刻提醒着每一个用户：你的消费行为不只是个人的市场行为，更是国家电算计划经济的有机组成部分。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结果培训员在第一步操作教授中就翻车了。

“这个怎么翻页?”售货员大妈问。

“按这个键。”培训员指着键盘上的Page Down键。

大妈按了一下屏幕翻了一页。

“哦。”

大妈又按了一下又翻了一页。

“哦？”

大妈按住了Page Down键不放，屏幕疯狂地翻页，商品列表像瀑布一样往下滚,几秒钟之内翻到了目录的最底部。

“啊!它疯了!”大妈松开了键,脸上的表情像是触电了一样。

经过两个星期的拷打这位培训员已经练就了良好的表情管理能力，他说：“同志,不要按住不放。按一下松手，按一下再松手。”

培训的最后一天有一个模拟测试，培训员扮演居民,学员扮演操作员完成一次完整的预约流程。

这下终于轮到培训员爽一把了，终于可以当一回刁民了！

结果还没等到他当刁民，售货员大妈在模拟测试中的表现就磕磕绊绊:她花了四分钟找到了“男士冬季棉靴”的条目，在此之前她在“家具”类别里翻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鞋子不是家具,指导居民输入证件号码，培训员故意把4写成了9导致系统报错,她就说机器坏了要派人来修...

最终折腾了七分钟才成功在机器上模拟购买了一双靴子，打印机嗡嗡地响了一声吐出了一张小纸条，那是预约凭证。

大妈拿起凭证看了看。

“就这样?”

“就这样。”

“行，谢谢你啊小同志，我还以为你会嫌弃我事多烦人呢。”大妈拍了拍培训员的肩膀。

培训员保持着脸上不变的表情走到门口,关上门，然后狂吼着扯下衣服绕着小区跑，喜极而泣。

————

12月初，国民消费预约系统2.0进入试营业状态。

第一批部署新系统的几千个社区的预约终端同时开始运转。还是出了些岔子——有些社区的终端在试营业第一天就死机了，有些社区的操作员在试营业的第一个小时就忘了密码(贴在显示器上的那张纸被打扫卫生的大妈擦掉了)，有些社区根本没有人来——因为居民们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

大多数社区还是在磕磕绊绊中运行起来了。

莫斯科 东区 第七十三社区。

这是一个普通的苏式居民小区，五层的赫鲁晓夫楼,灰色的外墙,楼下有一小片光秃秃的花坛。社区委员会的办公室在一号楼的一层，是一间二十来平方米的屋子,以前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和一台电话。现在屋子角落多了一台预约终端——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台主机和一台小型打印机。

操作员是一个叫塔玛拉的女人，她以前在附近的国营百货商店当售货员,两个星期前刚培训完。她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时整洁的外套,头发也梳了——毕竟是试营业第一天。

早上九点她打开了终端。输入了社区编号和密码，系统启动，屏幕上显示着商品目录。

一切就绪。

然后没有人来。

大概是前两个月系统试运行时搞得一地鸡毛让大家都对这玩意抱有不信任的态度吧，人们偶尔围在门口，就等着哪个勇者进门上机。

九点十五分没有人，九点半没有人，九点四十五分门终于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头。这人大概七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苏式兔毛棉帽——帽子的耳朵翻上去用绳子系在帽顶,像两只竖起来的兔耳朵。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永远微微向下撇着，以塔玛拉多年担任售货员的经验来看这种老登是最难缠的，对谁都一副“我对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有意见”的表情。

这老登叫博格丹·彼得罗维奇，是个退休清洁工，现在靠退休金过日子。他的退休金不多但够花，反正他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起来溜达,中午回家做饭或者去食堂吃饭,下午去社区的台球室打台球,晚上看电视。

他来社区办公室是因为他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张通知：“国民消费预约系统试运行,欢迎居民前来体验”。

他不知道预约系统是什么，但欢迎体验这几个字让他觉得也许可以免费拿点什么东西。

“你好。”塔玛拉站起来,笑着说,“请问您需要预约什么商品?”

“什么?”老头把手放在耳朵旁边，他耳朵不太好。

“您——需要——预约——什么——商品?”塔玛拉提高了音量。

“不用喊!我又不是聋子。”老头说道。他明明就是有点聋。

“您想买什么?”塔玛拉换了一种说法。

“我想买一双棉拖鞋。”老头说,“冬天穿的厚的那种，我的旧拖鞋底磨穿了。”

塔玛拉坐到了终端前面：“好的,您是自己来查还是我帮您查？”

“你来吧。”

于是她开始在商品目录里翻——服装→鞋类→室内鞋→棉拖鞋。

“什么号的?”她问。

“四十二。”

“颜色?”

“什么?”

“颜色!您——要——什么——颜色!”

“别喊!我听得到——棕色！”

塔玛拉找到了：“男士棉拖鞋,棕色,42号”，下面还有许多个不同的样式，于是她展示给这老登看，老登捏着胡子瞪了屏幕好一会，又问了几句区别，最后选了一款最便宜的。

塔玛拉点开这个型号，库存显示有货，预计到货时间二到三个工作日。

“找到了。”塔玛拉说,“有货，2-3天送到，系统显示它在加里宁格勒州的仓库里有现货，可以直接运过来。”

“我不要那帮人的东西！这帮人可坏了，听说加里宁格勒那边的人还把饺子倒在桌上吃，我要从别的地方买！”

“别的地方买的话调配费用需要加钱，当然您也可以不买仓库里的货，直接把您的需求加入到下一批生产计划中，大概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

“半个多月老头我早冻死了！那还是用加里宁那边的货吧。”

“好的，我需要您的居民证号码。”塔玛拉说道。

“什么证号码?”

“居！民！证！您的证件号码!”

老头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证件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号码递给塔玛拉。塔玛拉输入了号码，确认。

针式打印机开始工作，长约15厘米宽约8厘米的凭证吐了出来，塔玛拉沿撕裂线撕下交给他。纸张是复写纸，打印时同时生成两联：白色正联交给居民，黄色副联留在社区服务中心存档。

“这是您的预约凭证。”塔玛拉把纸条的白色正联递给他,“2到3天之后拖鞋到了您可以来这边取，记得带着这张凭证来，如果凭证丢失可以在机器上输入证件号码补办一张凭证。”

老头接过凭证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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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苏自动化国民预约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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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约编号: XX

（这里是一行条形码）

居民姓名: XXX

护照编号: XXX

社区编号: XXX

商品明细:

1. XXXX型男士棉拖鞋（棕色，42码）×1

国家零售价: 18р.20к.

状态: 区域调配

合计: 18р.20к.

预约日期: 1994年12月12日 14:27

预计送达:

商品1: 1994年12月15日前

取货地点: МСК-077社区服务中心

操作员编号: XXX

终端编号: XXX

取货时请出示本凭证及身份证件

凭证有效期至预计送达日后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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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就这样。”

“我不用付钱?”

“等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你就不用付钱了——到货取货的时候付。”“行。”

老头把凭证塞进了棉袄口袋里，站在那儿想了一下。

“嘿，还挺方便，以后我不用去那个破国营商店了?在这里填个表拖鞋自己送来?”

“欢迎来到电算计划时代，老同志。”塔玛拉笑了笑。

老头拿着凭证走出了社区办公室，走几步路又把凭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嘟囔着：“以前去百货商店好歹当天就知道有没有货。现在倒好,填个表等三到五天，这叫啥子进步？”

他把凭证塞回了口袋，继续嘟囔跟空气说话：“那个什么预约系统那个机器我看着就不靠谱！万一它算错了呢?万一它给我发一双39号的呢?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他走到小区中央的那条路上。路的尽头是社区的台球室，他每天下午都去那里打几盘，正走着路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呦！中午好彼得！”

老头认识她，她叫瓦莲京娜,在附近国营百货商店的日用品柜台工作了快二十年，以前买东西都是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