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很明显苏联外交部有备而来,大使馆还没发公文呢苏联外交部就把早就备好了的文案发了出来:
“根据中苏双方签署的《远东特区外资企业管理协定》第十四条,在苏联境内运营的外资企业,包括中外合资和独资企业,其用工制度必须遵守苏联联邦劳动法和相关工人权益法规。
福耀(远东)有限公司的用工实践已被苏联劳动监察部门认定违反多项苏联劳动法条款。苏方要求中方企业立即纠正违法行为。”
中方参赞接到了这个回应之后打了个电话给北京。参赞跟曹德旺有私人关系——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就是曹德旺在苏联投资的时候通过总领馆办的手续,来往了几年,彼此认识。
参赞的第一反应和远东特区第一书记一样都是和稀泥,劝苏联那边放松一些,劝工厂那边让步一些,大家各退一步。
可苏联方面不给和稀泥的空间。苏方的态度很明确:合同里写了要遵守苏联劳动法,中方违约在前。
同时苏方提出了一个中方没有预料到的条件——允许中国工人携带家属来苏联给他们暂住证。如果中国企业不要他们,苏联的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工厂接收他们。
很明显,苏联不只是要保护这些中国工人的权益,苏联还想留住他们。
中方立刻开始了和苏方的谈判,如果允许人口大量迁徙,那么此时的中国大量失业待业人口必然会涌向苏联,那中国作为社会主义大国的脸往哪里放?难道要承认出现了大量失业吗?
————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 工厂内部。
曹德旺顺着通风管道连滚带爬跑路到控制室后立刻做了一件事:召集工厂的保安队和中国管理层,要求他们保护自己和办公区域的安全。
福耀的保安队有二十个人,都是从中国带来的,退伍军人出身。他们没有枪(苏联不允许外资企业的保安持有枪械),但有对讲机、手电筒和防暴棍。
曹德旺把保安队和二十多名中国管理人员集中到了工厂的控制室,这里有工厂的电力控制系统、OGAS终端和办公设备。
“守住这里,不让任何苏联工人进来!”
同时他派了几个工头去中国工人的宿舍楼:“告诉大家别跟苏联人跑。谁跑了,回中国之后别想再在福耀干了!”
中国工人的大部分人留在了宿舍楼里,一些工头直接给中国工人的宿舍上了把锁不让他们出来,工人们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他们只能从窗户往外看看到苏联工人在厂区里走来走去,看到保安队守在控制室门口,看到叉车堵在大门口。
苏联工人没有闲着。
在曹德旺召集保安队的同时,苏维埃的罢工指挥部也在行动——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去占领了几个关键的车间。
浮法车间、切割车间、退火车间..他们立刻关掉了生产线的电源,然后站在车间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重新启动设备。
玻璃厂的生产线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了玻璃在机器里凝固,想要再清理出来就会非常麻烦。
在双方对峙进行的同时,论坛上的帖子正在更新。
【实时更新】福耀远东工厂工人罢工现场——苏维埃罢工指挥部持续汇报
发帖时间:下午两点。
此后每隔十五到三十分钟更新一次——
14:00:苏维埃已控制浮法车间、切割车间、退火车间。生产线全部停止。管理层和保安队退守控制室,中国工人在宿舍楼。
14:30:曹德旺通过工厂广播再次发表声明,要求苏联工人立即恢复生产秩序。苏维埃不予理会。
14:45:有几名中国工人从宿舍楼窗口翻出来走到了车间门口。他们说想跟苏维埃的人谈谈,苏维埃代表正在跟他们沟通。
15:00:午饭时间。苏联工人在车间里吃自带的面包和罐头,我们还给中国工人送饭,控制室里的管理层不知道在吃什么,我希望他们吃屎。
15:30:远东特区管委会的人到了工厂大门口。叉车还堵着,管委会的人在门外喊话要求进来。苏维埃说可以进来,但管委会必须先承认苏维埃和临时党支部的合法地位。
16:00:管委会的人答应了条件并给出了书面保证,我们放他们进来了。他们先去了控制室找曹德旺,然后来车间找苏维埃,目前在调解中。
16:15:曹德旺的儿子带着另一批管理层来了,我们放他们进来了。
等到五点的时候,一辆远东电视台的采访车到了工厂门口,记者在门外架了摄像机。这个直播帖成了维彻论坛当天最受关注的帖子,回帖不断涌入:声援的、分析的、批评的、看热闹的有上万条。
“好劲,好劲呀!此生能看到这种劲霸的阶级斗争实况转播,哪怕是下一秒被封号也值回网费了呀!”
在咨询过管委会派来的代表后,苏联工人开始通过传单和电喇叭向中国工人喊话。
“苏联政府已经同意:中国工人可以携带家属来苏联。你们如果丢掉工作可以获得远东特区的暂住证。如果福耀不要你们了,苏联的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工厂接收你们,你们的工资不会低于苏联工人的标准!”
中国工人们在宿舍里低声讨论着。
“真的假的?”
“毛子政府说的,应该不是骗人的吧?”
“可万一曹老板跟中国那边告状,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办?”
“谁说要回去了?毛子说了我们不回去也行,在这边找别的工作,还能把家属接来!”
“对,我们中国人踏实肯干,吃苦耐劳,在哪里不是干活?老毛子肯定要我们的!”
小陈站在宿舍走廊的窗口看着楼下的苏联工人。他们举着用中文写的条件清单——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但意思很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走廊里那些犹豫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面孔。
“大家想想,曹老板给你们多少钱?苏联人说的那些条件是真的,你们会怎么选?”
沉默。
然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工人,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在工厂里负责搬运。
“俺老婆在家里种地,一年挣不到一千块,要是能把她接过来...干恁娘的!”
“干了!”
...
与此同时 控制室。
曹德旺正在跟远东特区管委会派来的仲裁代表对峙。
仲裁代表是管委会的一个副主任,经典的人到中年谨慎不想惹事老油条。他来的目的是调解,可调解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让步——而曹德旺此刻已经不打算让步了。
曹德旺看着窗外:苏联工人占了车间,中国工人在宿舍楼里人心浮动,他的电话被切了,轮胎被扎了,门锁被灌了玻璃,工厂停产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的损失已经达到了50万!
曹德旺脸色铁青。
“你跟他们谈什么?”曹德旺对仲裁代表说,“这是我的工厂!我投了几千万在这里。机器是我买的,原料是我运来的,订单是我拿的,凭什么他们可以破坏我的财产?”
“你告诉那些苏联工人,敢动手我就把厂子关了。”
仲裁代表的脸色有点难看。
“我让所有人下岗失业!”曹德旺的声音升高了,“老子他妈的就是把机器都砸了,把玻璃碾碎了倒到海里,都不会留给这群白眼狼!”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秒。
曹德旺的儿子曹晖刚从美国读完MBA回来,他在旁边大声附和:
“就算这个事情和平解决了也不算完!这批不懂得感恩的贱骨头——一个一个全解除合同!公司要找他们索赔!停产的损失、设备的损坏、订单的违约金...一分钱都不能少!”
曹晖说贱骨头的时候声音很大。控制室里的其他中国管理人员有的点头,有的沉默。
翻译耸耸肩,他早就把控制室里的广播按钮打开了,他立刻把曹德旺和他儿子的话翻译为俄语大声告诉了仲裁代表。
仲裁代表眨了眨眼,面前这个商人如此狂妄,好像搞得这里是他的故乡一样,这么嚣张真给他整不会了。
...
翻译的每一句话都通过工厂的扬声系统传到了车间里,传到了宿舍楼里,传到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车间里的苏联工人听到了。
“老子就是把机器都砸了都不会留给工人!”“不懂得感恩的贱骨头!”“一个一个全解除合同!”...
车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在苏联这个把生产资料公有制写进宪法的国家,威胁毁坏生产资料比克扣工资严重得多。
这是一个意识形态问题。
在苏联工人的认知框架里,生产资料如机器、设备、生产线都不属于某一个人。它们属于劳动者集体,即使是合资企业、即使投资方是外国人,那些机器一旦安装在了苏联的土地上、被苏联的工人操作着生产出了产品——它们就具有了公共性。
曹德旺的认知里这是一个老板在处置自己的财产,他买的机器他想砸就砸。
在苏联工人的认知里这是一个侵占了集体财产的人在威胁毁坏公共财富。你用你的钱买了这些机器,没错。可正是我们这些劳动者用我们的劳动让这些机器产出了价值!
没有我们的劳动,你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没人给你工作,你靠什么挣钱?!
你威胁砸机器,就是在破坏我们的劳动!
双方的认知差距迅速碰撞,苏维埃主席听完广播后站了起来。
“同志们!”他说。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们听到了,他要砸机器!他要毁掉我们的生产资料!他说我们是贱骨头!”
他环顾了一圈。本来在此之前苏联工人中有一部分人是反对暴力行动的。他们认为应该相信政府介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罢工可以,占车间可以,但动手不行。
可曹德旺的那几句话成功把温和派的最后一丝耐心烧干了。
“妈的,我们还等什么?”一个年轻的苏联工人站了起来,“等他真的把机器砸了?”
“同志们!”另一个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在车间的金属结构里回响。
“打倒这个反动派!”
“把他挂在路灯上!”
“同志们跟我上啊!干他!”“工人阶级万岁!”
场面开始失控,苏联工人从车间里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车间里能找到的东西——铁锤、扳手、钢管,民兵直接打开了保卫处的武器柜,武器柜上还贴着:
“当苏维埃受到威胁的时候,请打开此柜。”
他们先去了宿舍楼,宿舍楼的门是锁着的,苏联工人用钳子剪开了门上的挂锁链条推开了门。宿舍楼里的中国工人看到了涌进来的苏联工人,他们手里拿着铁锤和扳手,脸上写着不容拒绝的决心。
“跟我们走,同志们。”苏联工人的代表说,“现在就走。”
中国工人犹豫了几秒钟。也许是因为苏联人给出的条件确实有吸引力,也许是因为曹德旺刚才在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他们也听到了,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一刻跟着人多的一方走是本能——
总之大部分中国工人都跟着苏联工人走了出来。少数人留在了宿舍里,都是些最怕事最不愿意得罪老板的。
剩下的人都跟着苏联人朝控制室走去。
控制室的门是铁门,门外停着一辆叉车,叉车的钢叉对准了门。
“嗡——轰!”
一个苏联工人坐在叉车的驾驶座上把油门踩到了底。叉车的发动机咆哮了一声,叉子撞上了铁门。
“你们别过来!我告诉你们你们犯法了!”门里传来曹德旺的喊声。
门变了形,铰链断了一个,门板凹进去了一大块但没有完全打开。
“轰!”
叉车退了两米,再撞。
“我警告你们!敢动我我就把你们全都——”“轰!”
这一次铰链全断了,门板从门框上脱落砸在地上。门外的车灯刺眼地照进了控制室。
控制室里的人——曹德旺和他的儿子曹晖、二十多名中国管理人员和保安都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保安们握着防暴棍站在前面,表情紧绷。他们受过训练,可他们面对的是一千多号工人,人家还有枪!
钱是老板的,命是自己的,保安队长看了曹德旺一眼。
曹德旺的脸在叉车灯光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放下吧。”保安队长对手下说。
防暴棍落了一地,中国管理层中有人象征性地挡了一下——随后被苏联工人用肩膀撞开了。没有人真的打架,在绝对的优势面前抵抗只是一个姿势。
工人们涌进了控制室。
"我是来开工厂的,你们要干什么?!”
曹德旺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他被推到了控制室的墙边背靠着墙。
他面前是苏联和中国工人,人们混在一起,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愤怒。
被摧毁的控制室大门的残骸散落在地上,墙壁上的涂料被叉车的钢叉刮出了几道白色的痕迹。
他瘫倒在地上,仰视着正俯瞰着他的工人们,余光瞥见在那面被刮花了涂料的墙上挂着两幅画像。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这两幅画像的存在。
左边是毛主席,右边是列宁。两幅画像并排着,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远方,看着控制室外面的、此刻正在黑暗中闪着叉车灯光的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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