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搜索结果:零。
零条?
他换了几个关键词试了试。“阿塞拜疆”加“新楼”加“腐败”——零,“巴库”加“分房”加“贿赂”——零。
可他明明知道有人在论坛上发过这些帖子,举报信里还引用了论坛帖子的链接。
他点了那些链接,页面显示:“该内容不存在。”
帖子被删了!
格德良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模微笑。
有意思,在维彻这个日活三十万的全苏联最大论坛上,特定关键词的帖子被系统性删除。有人在用技术手段比如关键词过滤在拦截所有相关的帖子。
格德良意识到他可能抓住了一条比“分房腐败”大得多的鱼。
...
他开始开动脑筋。
苏联的互联网是依托OGAS的信息化基础设施构建的。全国各地的信息中心承担着双重功能:既是OGAS的本地计算节点负责收集和处理当地的生产数据,又是互联网的本地服务器负责承载当地的网站和论坛数据的缓存和转发。
要在本地服务器上实现关键词过滤,让包含特定词汇的帖子在发出后自动被拦截和删除,必然需要在服务器上安装特定的过滤软件!
这种软件理论上只有克格勃有权部署。克格勃第十六局负责全苏联的网络安全,只有它才有权限在OGAS的信息中心节点上安装任何软件。
任何未经中央或者克格勃授权的对OGAS信息中心加载软件的行为都要上军事法庭,这是黑客行为,甚至可能是敌特分子要破坏联盟的信息化基础设施,必须出重拳!
如果这只是个间谍案,谁家间谍他妈帮苏共压制分房舆论?到底除了克格勃还有谁有能接触阿塞拜疆的信息中心服务器并安装关键词过滤软件?
要么是克格勃里有人在配合地方官员掩盖腐败,要么是有人绕过了克格勃的权限自己在服务器上动了手脚。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小事。
格德良向莫斯科发了一封加密电报,请求获得更大的调查权限——包括调查阿塞拜疆本地的信息中心和克格勃分支机构的权限。
莫斯科迅速批准了。
很快,格德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一步一步地追踪。第一步是信息中心。
格德良带着莫斯科的授权文件走进了阿塞拜疆那座被举报帖子指向的信息中心,那是一栋位于巴库近郊不起眼的三层办公楼,里面是一排排的服务器机架和空调设备。
他联系了克格勃第十六局的网安部门并申请技术支持,十六局的技术员远程连接到了那台信息中心的服务器上检查了系统日志。
结论很快得出:服务器上确实安装了一个非标准的过滤模块,这段代码会扫描所有经过这台服务器的论坛发帖内容,如果包含特定的关键词就自动拦截并删除,而且这个关键词可以通过指定的终端来调整——但网安部门发现,调整关键词过滤的记录只有一台终端,那就是信息中心服务器管理员的那台。
第二步:审讯负责人。
格德良把信息中心的负责人叫到了一间办公室里。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技术干部,在信息中心干了一年多,他坐在格德良对面,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发亮。
“来,看看。”
格德良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代码放在桌上:“是谁让你装的?”
负责人一开始否认:“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出现在服务器上的。”“也许是系统自动更新的。”“也许是十六局的人装的。”
格德良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来自中央的调查许可证。
“对抗中央审查的后果可不小,公民。”
“你想清楚再说。这个模块的安装日志显示,它是用你的管理员账号在5月12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安装的。你的账号,你的密码,你的登录IP全在,你要说这不是你干的——那就是有人偷了你的账号。你是信息中心的负责人,你的账号被偷了本身就是严重的安全事故。
你可别想离职滚蛋了事,这台服务器搭载着国家自动化系统节点,和国家安全密切相关,无论你是否承认,你都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
格德良双手抱胸,把他从克格勃那里学来的姿态和压迫感完全展示了出来。
“公民,如果你愿意提供一些线索,那么可以争取减刑。中央非常重视这个案子,事关民族团结和国家信息安全,会保护关键证人的。”
负责人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神闪烁了几下,然后说道:“是上面让我装的。”
“谁?”
他供出了阿塞拜疆某区行政管理委员会的一个副主任。
很好,第三步就是去找这个副主任。
副主任是一个五十来岁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男人,格德良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那种在基层干了一辈子跟所有人都能说上话、请客吃饭从不落下的老油条。
副主任一开始也否认,说什么“我不认识信息中心的负责人。”“我没有让任何人在服务器上安装任何东西。”,直到格德良把信息中心负责人的证词放在了他面前。
副主任的表情变了。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让他在论坛上挡了一些帖子。可这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那些帖子都是造谣的!他们说分房有腐败——纯属造谣!我是为了不让谣言扩散才——”
“谁让你干的?”格德良打断了他。
副主任犹豫了。
“我自己的决定。”
“你一个区行政管理委员会的副主任管得了全阿塞拜疆的信息中心?”格德良说,“你的权限够吗?你的预算够吗?你一个电话就能让信息中心的负责人在凌晨三点半爬起来给你装软件?”
副主任不说话了。
格德良换了一种方式:“你的背景我查过,你的妻子在阿塞拜疆建设委员会工作,你的小舅子在规划局,你自己在进入行政管理委员会之前在建设系统干了十年,你就是想从体制内的一些低层官员捞好处,他们的干部级别不够没法住上特供的好房子,于是就托关系找你,对吧?”
他看着副主任。
“我猜让你删帖的人在建设委员会里,对不对?”
副主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显然,事情好像就那么简单,只是一起普通的权力寻租案件,官员凭借着对某些项目和申请的审批权搞权力寻租,又担心居民有意见于是选择捂嘴,就是这样对吧?
到时候该抓抓该撤职撤职该审查审查,民众们一看公告高呼感谢青天大老爷,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只需要再去建设委员会把最后一些细节和涉案人员搞清楚他就可以回莫斯科。
格德良的调查已经惊动了阿塞拜疆本地的官员,一个莫斯科来的亚美尼亚检察员在本地到处查到处问这个消息在阿塞拜疆的官场里传开了。
格德良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可他不在乎——他有莫斯科的授权,他有权调查,谁敢挡他他就把谁也查了。
就在他准备前往阿塞拜疆建设委员会那个副主任的妻子工作的地方继续追查的时候——
信息中心突然失火了。
就在那个他查出了过滤模块的信息中心。火灾发生在深夜,等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服务器机房已经烧透了——几十台服务器的电路板、硬盘、内存全部在高温中熔化。
克格勃阿塞拜疆分局给出了调查结论:一只老鼠钻进了服务器机架,咬断了电缆造成短路引发火灾。
老鼠?
格德良看着这份调查报告。
在服务器机房这种有严格环境控制的设施里,有防尘网、有密封门、有恒温恒湿系统,一只老鼠是怎么进去的?
而且这只老鼠偏偏在格德良查到了过滤模块的证据之后、在他即将前往建设委员会继续追查之前死在了服务器里。
看来这只老鼠的时机感比大多数苏联官僚的时机感都好。
服务器被烧了,过滤模块的代码没了,安装日志没了,负责人的登录记录没了,所有可以证明“有人在服务器上安装了过滤软件来删除举报帖”的电子证据似乎也全没了。
调查似乎出现了点问题,但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不过是一场火龙烧仓罢了,官僚们的垂死挣扎不会改变他们的结局。
————
格德良决定暂时换一个方向,他要去民间问问,去和民众们聊聊。
有本事这些官僚就把广大人民群众的嘴巴都捂住!
格德良花了两个星期走访了阿塞拜疆南部和东部的十几个社区。
他听到的故事都很相似:
一个排了九年队等分房的老工人说新楼建好了,名单出来了他不在上面。在名单上的是区苏维埃主席的外甥,外甥才二十三岁,未婚一个人住——按OGAS系统的排队优先级,他不应该排在一个五口之家的老工人前面。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说她去社区办事处查自己的排队信息,社区干部告诉她“你的档案显示你的住房面积已经达标了,不符合分配条件”——可她明明住在一间35平方米的赫鲁晓夫楼里,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就达标了?
格德良注意到了一个共同点:所有这些被从分配名单上挤掉的居民,他们的OGAS档案信息都被改过了。
住房面积被改大了,明明住二十五平方米的,档案里写着四十平方米。
家庭人口被改少了,明明五口人的档案里写着三口人。
排队年限被改短了,明明排了九年的档案里写着三年。
这些修改是在社区终端上完成的,每个社区办公室里的那台终端都可以录入和修改居民的档案信息。
社区终端的操作权限在社区干部手里,居民不被允许自己操作终端,理由是“国家信息安全”。
“信息安全”。
格德良每次听到这四个字都想笑,就跟美国那边一样,冷战是一个广大民众对政府的操作有任何牢骚和不满政府都可以用一句“国家安全”怼回去的时代。
他联系了十六局的网安部门请求技术支持,他需要有人检查那些社区终端的操作日志,看看谁在什么时候修改了哪些居民的档案。
拉齐·巴特莫斯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他亲自远程连接到了那些社区终端上。
发现很快就出来了。
他找到了大量的档案修改记录,在过去几个月里数百条居民档案被修改过。修改的内容高度一致:住房面积改大、家庭人口改少、排队年限改短。修改的时间集中在伊万诺夫楼分配名单确定之前的两到三周。
而那些档案被修改后腾出来的名额被分配给了谁?
巴特莫斯追踪了那些替换者的档案,他们的身份大多是干部亲属、建设委员会工作人员的家属、规划局干部的子女、街道办事处主任的亲戚...
啊,一张关系网。
格德良本来打算就此收网,抓那些篡改档案的社区干部、抓那些受益的官员亲属、抓那个让信息中心负责人装过滤软件的副主任。
证据足够了。篡改国家信息系统数据、利用职权侵占公共住房分配名额、妨碍司法调查、删帖纵火每一条都够判几年!
可那天晚上在旅馆的房间里,格德良在翻阅他搜集的材料时突然停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身为传奇调查员的灵感在警告他,似乎漏看了什么关键信息。他赶紧翻看着自己目前得到的所有资料,偶然间看到了一份关于被烧毁的信息中心的资料,那是这个信息中心在火灾前的功能描述。
信息中心存储的信息类别包括:
本地区的OGAS生产数据(工厂产出、原材料消耗、库存);
本地区的互联网缓存数据(论坛帖子、网页缓存);
本地区的公民档案数据(居民信息、住房信息、社保信息)。
第三类数据公民档案在其他信息中心也有备份,被烧了可以恢复。
第二类数据互联网缓存丢了就丢了,论坛帖子可以重新发。
只有第一类数据——OGAS生产数据?
格德良的手指停在了这一行上。
他立刻给自己在网安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问道:
“同志,如果我想要拦截在阿塞拜疆地区所有论坛的某些帖子并阻止它们发到互联网上,我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信息中心部署删帖软件吗?”
那边如是回答道:“不,你需要在阿塞拜疆所有的服务器上都部署删帖软件,其他地区的消息都存在当地服务器里。”
哦?
如果只是为了销毁过滤软件的证据,幕后黑手要烧的信息中心可不止这一座,更何况过滤软件只是一段代码,找个技术好点的干员远程删除就行了,不需要放火。
如果是为了销毁公民档案的篡改记录那也不值得,那些记录在其他信息中心有备份。
那为什么要烧?
除非被烧掉的东西里,有一种数据是只存在于这台服务器上的、没有备份的、而且一旦被人看到就会暴露更大问题的。
什么数据只存在于本地服务器、没有完整备份?
OGAS的本地生产数据在传回中央之前的原始版本。
中央数据库里存的是各地上报后的最终版本。可在上报之前本地服务器上保存着原始数据。如果本地在上报前对数据做了调整,那原始数据和上报数据之间就会有差异。
这个差异如果被人看到就是腐败的铁证。
而这个信息中心恰好是负责存储阿塞拜疆南部地区建材生产数据的节点。建造伊万诺夫楼用的建材——混凝土预制件、钢筋、保温材料...相关生产单位数据都在这里。
格德良回忆起了计划委员会那边的通报:信息中心被烧之后,OGAS系统检测到节点数据丢失,中央紧急启用了备用服务器,从中央数据库调了数据回来。
可调回来的数据和当地生产单元最后一次收到的生产计划有冲突,差了百分之五。
阿塞拜疆地方信息化委员会的解释是自动化算法的本地微调。
百分之五确实在正常的算法微调范围内,这个解释是合理的。为了减轻中央的负担,各地的OGAS节点被允许对生产计划做小幅度的本地调整,不需要事事报中央,只需要把最终调整的数据发回中央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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