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207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计划指标会变动吗?”

“会,每个星期都有小幅调整。有时候多百分之二三,有时候少百分之二三。”

“你知道为什么会调整吗?”

“我哪知道,反正系统都说是优化。”厂长耸了耸肩,“算法自动调的。我们不管为什么——系统说生产多少我们就生产多少,我们只负责生产。”

“工人苏维埃知道吗?”

工人苏维埃主席是个比厂长年轻一些的人,他说:“我们知道系统会调整。但调整的理由没人跟我们解释过,我们问过但回答都是‘算法优化'四个字。”

“你们觉得这些调整有问题吗?”

苏维埃主席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们看不出来。系统告诉我们生产多少我们就生产多少,产量完成奖金到手谁会去质疑一个给你发奖金的系统?”

在以控制论为核心的电算计划经济时代,这些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生产单位不存在利润挂帅这种东西,他们的目标只有完成自动化系统分配的订单,并将生产时的经验和技术研发成果分享出来。

格德良又去了阿塞拜疆的工业和信息化部委。

部委的办公楼在巴库市中心,一栋六层的灰色办公楼,外面挂着阿塞拜疆加盟共和国的旗帜。

格德良说明了来意:他想了解OGAS建材调度算法的工作原理。

部委派了三个人来接待他。三个人都穿着整洁的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们的职务是“对外技术沟通专员”。

翻译成人话就是专门负责跟外行解释技术问题的人,也是专门负责用技术语言把外行绕晕的人。

第一个专员开始讲。

“呃...格德良同志,OGAS的建材调度算法基于线性规划模型,目标函数是在满足各工地的材料需求约束的前提下,最小化总物流成本和库存持有成本。约束条件包括...”

格德良听懂了目标函数——大概就是要达到什么目的,他听懂了约束条件——大概就是不能超过的限制。

然后第二个专员接过来。

“...在实际运行中,算法还引入了随机扰动项来模拟供应链的不确定性——比如原材料供应的波动、运输延误、天气影响,这些随机因素通过蒙特卡洛模拟来量化,然后反馈到优化模型的参数中进行动态调整...”

格德良的眉头开始皱起来。

蒙特卡洛模拟他听过,大概跟赌场有关(蒙特卡洛是摩纳哥的赌城),可它怎么跟建材调度联系在一起的?

第三个专员最后补充。

“...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同志们为这套算法提供了理论基础——基于庞特里亚金最大值原理的最优控制方法,结合卡尔曼滤波即递归最优估计算法对状态变量进行实时估计...”

每个字格德良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一个字都不懂!妈的,叽里咕噜不说人话。

格德良看着三个专员,三个人都在对着他微笑,用那种“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我很耐心可以再解释一遍”的极其礼貌的微笑。

他体会到了一种从他当检察员以来很少感受到的无力感。

————

格德良回到旅馆。他没有被那三个技术官僚打败,他固然不懂数学,但他懂人性!

他把那三个专员在谈话中反复提到的几个高频名词记了下来,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学术网络——苏联科学院的学术论文数据库。

他用这些关键词搜索特别是跟“OGAS建材调度”相关的论文。搜索结果出来了,确实有很多论文。

可当他点开想看的时候——

“该文献涉及国家安全,访问受限,请联系文献管理部门申请权限。”

好家伙,连作者的名字都被隐藏了!

格德良盯着屏幕。

关于建材调度算法的学术论文被标记为“涉及国家安全”。是,在苏联确实有一些技术是涉密的——军事技术、核技术、密码学。

可建材调度算法这东西涉什么密?他知道OGAS是国家重大项目,总不能和OGAS有关的一切内容全都涉密吧?

他试着查了一下,结果几乎所有有关算法的论文他全都没有权限查看,要知道他作为检察院的人他的权限已经比普通公民大太多了!

格德良立刻联系了他在克格勃十六局的朋友巴特莫斯。

“嗨,拉齐,”格德良说,“我需要你帮我查几篇论文。论文在科学院的数据库里被标记为涉密。我需要知道作者是谁、发布的院所是哪个、发布时间。”

巴特莫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知道你在让我干什么吧?”

“知道。”

“上次我干这种事差点被熊哥送去西伯利亚,你真打算牺牲你最好的朋友吗?”

“这次不会,你有权限。”“好吧,我服了你了。”

巴特莫斯笑了一声,然后他开始动手。

十六局的网安权限在苏联的信息化体系里是最高的,更何况巴特莫斯可是能直接开盒总书记的狠人,他用了一些“技术手段”在二十分钟之内就把那些被标记为涉密的论文的元数据全部拉了出来。

论文集中发布在1991年和1992年,阿塞拜疆地区的作者全部来自同一个机构:063控制论研究所。

他查到了这些论文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作者,那就是063控制论研究所的主任。随后他立刻用他的调查授权要求进入063所进行审讯。

结果研究所告诉他:“抱歉,您的权限不够。”

啥?!即使他是苏联最高检察院的特派检察员他的权限也不够进入063控制论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只是一个负责OGAS算法维护的地方性研究机构,竟然有比检察院特派员更高的保密级别?

格德良立刻向中央要求追加权限,中央拖了整整一个星期。

在苏联的官僚体系里,中央对一个特派检察员的权限申请拖一个星期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有人在犹豫,有人在权衡让这个检察员继续查下去的风险跟叫停他的政治成本哪个更大。

一个星期后权限批下来了,附带了一句话:“如未获得有效线索,请立即返回莫斯科。”

这是格德良最后一次机会,查不出来就回莫斯科了。

格德良拿着新的授权文件赶到了063控制论研究所。

————

研究所在巴库市郊的一个大院里,围墙、铁门、警卫和装甲车,看起来不像一个研究数学的地方,倒像一个军事设施。

格德良进去之后发现那个主任已经调离职位了。

调到哪里了?不清楚,格德良没有相关权限去查,除非他再申请。

什么时候调的?就在格德良申请权限的那一个星期里。

有人知道格德良在查什么,有人在他到达之前就把关键人物转移了。

研究所里接待他的是副所长,副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带着格德良参观了研究所的工作区。

办公室里坐着几十个年轻的研究人员,面前是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学公式。他们看到格德良进来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工作。

副所长带格德良走到了一间资料室。资料室里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文件夹、草稿纸、打印出来的论文。

“这是我们的工作记录。格德良同志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查阅。”

格德良走到书柜前随手抽出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页又一页的公式。积分号、求和号、希腊字母、矩阵、向量...他认识的数学符号大概只有这些,剩下的符号全不认识,都是天书。

他又抽了一个文件夹,同样是一堆零散的计算数字。又一个,还是这样!

密密麻麻一整面墙。

他们就是在欺负他不懂技术。

“格德良同志。”

副所长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些。优化算法让OGAS系统运行得更高效,每一个参数的调整都有严格的数学推导和科学院同行评审。”

她微笑着。

“您如果对某一个具体的公式有疑问——我可以安排我们的研究人员给您详细解释。”

格德良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他一个字都读不懂的公式。

他感到了一种他从未在查案中感受过的恐惧。

他查案的时候经常收到死亡威胁,他不怕那种东西。

但现在他害怕了。

如果对工作的解释权完全掌握在这些技术官僚手里,如果他们说“算法是对的”就没有任何外行能反驳,如果他们沆瀣一气形成利益集团一起骗人,那监察权还有什么意义?

他是苏联最高检察院的特派检察员,理论上他有权调查苏联境内的任何人、任何机构!他可以逮捕一个收贿的官员,他可以起诉一个贪污的厂长,可他无法质疑一个他看不懂的公式。

因为质疑需要理解。你不理解一样东西你就无法判断它是对还是错。你无法判断你就无法质疑,你无法质疑——

你就被它控制了。

控制论究竟是在控制计算机,还是在控制人民?

格德良站在资料室里。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在不那么遥远的未来OGAS不只是管理建材调度,而是严密地控制了整个苏联的经济、生产、分配、甚至人们的日常生活...谁来监管它?

普通的人民群众是跟他一样看不懂公式的人,他们靠什么来判断算法的好坏?

直觉和切身体会吗?如果算法说应该做A但A违反直觉,人们觉得应该做B,国家听谁的?听算法的还是听人的?

如果算法说得对呢?如果A确实比B更好只是人们理解不了?那不听算法岂不是反科学?

可如果算法说错了呢?如果制定算法的技术官僚故意或者无意地在算法里埋了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呢?谁能发现?

面对技术官僚和人民,党又该听谁的?

党是人民的先锋队,人民群众的意见有的是好的有的是坏的,如果一味的人民要什么党就给什么,那么这就是在纵容民粹主义。

如果社会已经在某个不好的方向上走了许久形成了惯性,比如前些年苏联人民要喝伏特加要酗酒,但算法认为这对身体不好不应该做,那么党固然可以听算法的建议去说服人民接受这个人民并不喜闻乐见的选择。

可是否禁酒很容易看出来是对是错,但其它更难理解的更抽象的决议呢?谁又能知道它是对是错?

算法总能给出一个符合它行为的完美解释,可是谁能监督算法的正误,谁又能保证算法做出的一定是符合人民群众利益的选择,谁又能保证制定算法且拥有对它所有解释权的技术官僚们不会从中谋取一些私利呢?

没有人能很好地监管这群技术官僚,因为他们满嘴都是科学、最优化、高效...这些人民听得懂的好词。

格德良走出了063控制论研究所。

外面已经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他走在研究所大院的路上。路边的墙壁上跟苏联所有的机关单位一样,挂着一幅伊万诺夫总书记的画像。

格德良停在画像前面,看着伊万诺夫总书记那张凝视着远方的脸。

“总书记恐怕放出来了一个更恐怖的怪物...”格德良低声说道。

国家自动化系统,这个总书记花了数年时间推动、最终将彻底覆盖全苏联、被宣传为“计划经济的大脑”的信息系统将在未来继续扩张,它确实让苏联的经济运转得更高效了。

消费品供应得到改善,物资调配合理,数据透明化确实减少了传统腐败。

可它也创造了一个新的权力阶层——掌握算法的技术官僚们。

恍惚间,格德良突然觉得身后有动静,他回过头。

在幽灵般的灯光下,副所长正站在研究所的大门口看着他。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她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格德良转过身快步离开。

————

他没有回旅馆,而是去了附近的巴库国立大学。他问了许多人最后找到了数学系的一位教授,他觉得学校里的研究者应该比技术官僚更纯粹一些,尤其是那些老教授,应该还没被官僚主义腐蚀。

格德良选了一位在控制论领域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授,把从063所搞到的一些论文拿给了教授看。

“这种算法怎么样?”格德良问。

教授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翻看了论文。

“有意思。”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算法其实是一个改版——是对原来OGAS标准调度算法的修改。应该是最近几个月才发布的,对吧?”

“跟原来的算法有什么区别?”

教授走到终端前登录了OGAS的算法库,作为大学教授他有这个权限,随后他调出了标准版本的算法代码。然后把063所的改版跟标准版对比。

这花了他们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教授还动用了大学的计算中心跑了几组模拟数据,看两个版本的算法在相同输入下会产生什么不同的输出。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教授才放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