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但斯拉瓦还是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极限。
他的部队在边打边机动的同时也在不断缴获装备苟延残喘并伺机反击,通过持续的侦察和骚扰迫使一个团在南翼的推进速度比计划慢了一天多,还干掉了比整个营连人带装备总价值四倍有余的红军。
他的战果让整个导演部都感到惊讶,许多将领都在私下里问这是谁带的兵,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的脸色则不是很好看,与之相对的就是奥加尔科夫比AK都难压的嘴角。
最终斯拉瓦还是没能逃过红军的大清算,武装直升机和侦察直升机最终还是成功逮到了无人机损失殆尽的蓝军,反正斯拉瓦是没有任何游戏体验感的——
在一片战争迷雾中他人坐在车里莫名其妙就被导演部宣布自己被武直发现然后被全歼,然后就可以回导演部胜利结算了。
不管上面的大佬们怎么勾心斗角,反正下面的小兵和军官都很佩服这个有着传奇战绩的蓝军营。红军方面的一位上校在复盘报告中写道:
“蓝军第117营展示了一种非传统的作战模式,其分散部署、信息协同和灵活机动的特点给我南翼推进集群造成了超出预期的麻烦。该营的实际战斗效能远超其编制兵力所对应的理论值,值得深入研究。”
蓝军方面的指挥官是个一直对这个“克格勃搞出来的实验品”持保留态度的中将,他则在总结会上说了句公道话:
“第7营是整个蓝军序列里唯数不多让红军不得不专门分兵对付的营级单位。如果我们有十个这样的营,红军的时间表至少要推迟三到五天!”
...
演习结束后奥加尔科夫在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里见了斯拉瓦和索科洛夫。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奥加尔科夫穿着便装,桌上放着一份蓝军第117营的完整作战日志和那本导演部内部复盘报告的副本。
“你那个数据终端,在实战中表现怎么样?”他没有问演习战绩。
“五台上了战场,稳定运行的时间大概占百分之七十到七十五,其余时间在闹故障或者被地形遮挡,”斯拉瓦不打算在元帅面前美化任何东西,他把自己在演习期间记录的设备运行日志推到桌上,“设备本身的可靠性还需要提升,而且数据容量太小,只能传文字和坐标传不了图像。图143的电视摄像头画质非常差,最后一架在D4以后就没法用了,剩下几天全靠人力侦察和导演部开挂。”
“也就是说你的信息化体系有将近四分之一的时间是失灵的,最后两天连无人机都没了——但即便如此,你们的战场态势感知仍然远超对面的红军,”奥加尔科夫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如果设备的可靠性能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呢?如果无人机的画质能让你分辨出坦克的型号呢?如果每个师都有一个这样的营呢?”
这些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就在问题本身里。
奥加尔科夫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次演习的官方结论会写红军大获全胜——这是必须的,政治上没有别的选法。
但我会在我的内部报告里写另一些东西。我会写这次演习暴露出我们在指挥通信、战场态势感知和精确打击方面与西方的差距正在拉大,传统的钢铁洪流战术在面对信息化对手时会遭遇超出预期的阻力。”
他转过身来看着斯拉瓦和索科洛夫。
“而你们的那个营会被写在报告的附录里作为一个案例——一个证明未来战争形态的案例。这个案例不会改变今天的任何决策,但它一定会在未来起效果。”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准备离开,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过头。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同志,回莫斯科去吧。安德罗波夫在等你,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莫斯科比白俄罗斯更需要你们。”
门关上了。索科洛夫和斯拉瓦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列宁格勒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秋天来了,白桦树的叶子开始变黄,有几片已经被风吹落在窗台上了。
临近分别,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科洛夫终于开口了:“这个营会怎样?”
“不知道,”斯拉瓦耸耸肩,“也许会被解散编回原来的序列,也许会保留下来继续试验——这取决于上面的人怎么决定,但应该还是回归旧道。”
“如果能保留下来的话,”索科洛夫看着窗外,“我想继续带。”
“哼。”斯拉瓦笑了笑。
六周前索科洛夫那副你算老几跑来教我们打仗的表情他可还记得呢。
“你是个很好的营长,也许我这辈子之后都不会去军队干活了,战场果然还是不适合我,但是——这段经历我能记一辈子,愿我们之后...”
他想了想,男人之间的离别不需要太多抒情的东西。
“愿之后再无战争。”
“愿之后再无战争。”索科洛夫站起身和斯拉瓦握了握手。随后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向斯拉瓦敬礼,离开了。
斯拉瓦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了桌上的文件塞进公文包,关了灯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涅瓦河和河上正在驶过的一艘驳船,船上堆满了木材,吃水很深走得很慢,在午后的阳光下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纹。
西方81演习结束了。
红军在宣传片里取得了辉煌的胜利,钢铁洪流碾碎了一切抵抗,社会主义的武装力量再次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战胜。
那么这牢不可破的联盟呢?
第17章 我书读得不多,只知道实事求是()
在处理完演习后的事宜差不多是九月中旬了,此时的莫斯科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白桦树叶子开始发黄,街边的国营书报亭换上了新一期的《星火》杂志,封面是一张演习的照片,几十辆T-72坦克排成楔形阵从原野上碾过去,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印着:
“不可战胜的苏维埃武装力量”
年导在火车站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肉馅饼和一瓶格瓦斯。她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就拉着他往地铁站走。
“先吃东西,回去再说。”
在地铁里斯拉瓦靠着车厢壁啃肉馅饼,面饼有点硬但馅还行,是国营食堂的标准口味——洋葱味重了一些但至少是真的肉。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在打瞌睡,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看一本物理课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原子模型。
斯拉瓦凑过去瞅了一眼,哇还有微积分,自己反正是看不懂——反正以自己的水平来考试估计能去中专争夺数学冠军。
“苏联理工科这一块有点说法的。”年导评价道。
“确实。”
回到公寓之后斯拉瓦把公文包里那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摊,然后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躺了大概十分钟,年导在旁边翻他的文件也不打扰他。
“报告写得不错,挺符合马克思列宁中心思想的。”年导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结论部分,“但是有一段你可能要改一下——‘导演部在指挥所打击判定上存在双重标准',你都多大人了还闹小脾气?
西方81演习本质上就是个政治戏剧,你闹什么?而且你这样写除了发泄点小情绪又有什么好处,还容易落人口实,万一给你扣个帽子你就舒服了。”
“这又不是我打算发出来的,我写给自己看咋了?而且本来就是双重标准!”斯拉瓦闭着眼睛说。
“谁知道我如果不说你打算干啥,你长点心吧。”年导敲了敲斯拉瓦的头。
...
安德罗波夫是在演习结束后的第十天见的他们。
地点还是安总的公寓,茶几上放着一壶格鲁吉亚红茶和几个橘子。安德罗波夫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仍然很亮,那种在情报系统里磨了十五年的锐利没有随着身体的衰退而减弱。
他听斯拉瓦汇报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几乎没有打断,只是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他基本不问专业的科学问题,问的都是斯拉瓦接触的那些军官和将领。
“奥加尔科夫那边怎么说?”他最后问道。
“他说会把蓝军第117营写进内部报告的附录里,作为信息化作战的案例。”
“附录啊,”安德罗波夫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放在正文而是附录意味着他认可这个方向但目前还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把它推到台面上。”
“对,奥加尔科夫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安德罗波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帘的褶皱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你做得很好,”他终于说,语气平淡但斯拉瓦能感觉到那几个字的分量——安德罗波夫不是一个轻易给人评价的人。“这一年多的时间你走了很远。”
“接下来的事情会更难,我需要你们留在莫斯科,不是让你们当参谋也不是当秘书——我有专门的人干那些事。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能跟我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也许是时候让你们学点其他东西了。”
从那以后,斯拉瓦和年导的生活轨迹就发生了转变。
他们开始以不定期但越来越频繁的节奏出现在安德罗波夫的周围。没有任命文件,没有办公室,不出现在任何组织架构图上,但克格勃系统里那些眼尖的人已经注意到了:总部大楼五层的那间会客室,韦利科斯拉夫和他那个银发的女助手进出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安德罗波夫喜欢在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找他们过去谈话,通常是在处理完一天的公务之后,泡一壶茶坐在那间装修朴素的会客室里,聊的内容从国际局势到经济改革到苏联的历史教训什么都有。
有时候是安德罗波夫在说,斯拉瓦和年导在听;有时候是斯拉瓦提出一个想法,安德罗波夫反驳或者补充;偶尔年导也会插进来一句不留情面的评论把两个人都噎住——安德罗波夫对年导这种风格的容忍度出奇地高,斯拉瓦甚至觉得他可能有些享受被一个不按官僚规矩说话的人怼回去的感觉,因为在他的日常工作里这种体验实在太稀缺了。
斯拉瓦和安总在一些方面可以达成共识,但斯拉瓦也对安德罗波夫的许多政策不抱有乐观态度——无论如何,安德罗波夫还是那个即使船沉了也会认为是甲板没擦干净导致的人。
这就让斯拉瓦在和他打交道时必须时刻注意不能踩安德罗波夫的雷区,还要向安总展示他自己的价值。
斯拉瓦能感觉到安德罗波夫在通过这些看似随意的对话做两件事:一是在测试他的判断力和知识面,看他到底值不值得继续投资;二是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展开自己对这个国家的诊断和设想,像是在打磨一面镜子——他需要一个能把他的想法照回来的人,哪怕照出来的不全是他想看到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矮子正在进入克格勃主席的核心圈子。至于这意味着什么——那取决于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莫斯科的天会怎么变。
...
很快天就变了。
十月二十九日,苏共中央政治局就波兰问题召开了一次关键会议。此前一个多月里苏联对波兰的施压已经到了近乎撕破脸的程度——九月十日苏联政府通知华沙将削减对波石油供应百分之六十四、天然气供应百分之四十七,柴油进口立即终止;
六月份苏共中央致信波兰统一工人党发出严厉警告;七月份外交部长葛罗米柯亲赴华沙施压;八月份勃列日涅夫在克里米亚度假地召见波兰第一书记卡尼亚和波兰总理雅鲁泽尔斯基当面训话。十月十八日,克里姆林宫对波兰方面镇压团结工会的迟缓和软弱忍无可忍,直接逼迫波兰统一工人党撤换了第一书记卡尼亚,由雅鲁泽尔斯基一人兼任总理和第一书记。
但即便做了这一切,波兰的局势仍然在恶化,团结工会的影响力不减反增。雅鲁泽尔斯基一面表态要恢复秩序,一面又不断暗示如果苏联军队不介入他就搞不定。他把镇压行动和苏联出兵的承诺捆绑在一起——你们不出兵我就不动手。
这在政治局里引起了愤怒。十月二十九日的会议上安德罗波夫确认了一个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但还没有人公开说出来的共识:苏联不会向波兰派兵。
斯拉瓦是从安德罗波夫当晚的谈话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1956年在布达佩斯我们用坦克解决了问题,花了十年才把那个伤疤抹平!1968年在布拉格我们又用坦克解决了问题,直到今天捷克人还在恨我们。
波兰不是匈牙利也不是捷克斯洛伐克——三千六百万人口、自己的军队、和西方千丝万缕的联系,出兵的代价不是我们承担得起的。”
“但如果团结工会真的夺了权呢?波兰如果倒向北约,那么东德怎么办?”年导问。
安德罗波夫看着她:“波兰可以独立但是绝不能倒向北约——比起被西方的政治和经济制裁拖进深渊,失去对波兰的控制是一个更小的代价,我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
斯拉瓦在旁边听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个帝国在它的边缘选择了退缩,这在历史上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事件,而是一个链条的开端。
今天是波兰,明天就是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东德。
1989年的柏林墙倒塌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它的第一块砖在1980年的格但斯克船厂就已经被松动了,而莫斯科在1981年十月决定不出兵的那一刻,就已经默认了那面墙迟早会倒。
勃列日涅夫主义——苏联有权对任何社会主义国家的“偏离”进行军事干预,已经在这一天事实上宣告了终结,虽然没有任何文件、没有任何声明、甚至在场的人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大厦已经在崩塌了。
....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也在牵动着莫斯科的神经。
九月二十三日,在西方81演习的硝烟尚未散尽的时候,美苏两国在日内瓦达成协议正式开启中程核力量谈判。
这场谈判的背景是整个七十年代末以来越来越紧张的欧洲核对峙——苏联从1977年起在西部边境大规模部署SS-20中程弹道导弹,每枚携带三个分导式核弹头,射程覆盖整个西欧。北约被迫在1979年十二月的布鲁塞尔会议上通过了那个“双轨决策”——如果谈判失败就从1983年底开始在西欧部署美国的潘兴II弹道导弹和陆基巡航导弹。
斯拉瓦和年导在离开莫斯科去乌兹别克的火车上就讨论过这件事,当时那只是报纸上的一条新闻,现在它变成了每天都在安德罗波夫桌上出现的情报简报里最醒目的标题之一。
十一月十八日,美国总统里根在全国记者俱乐部发表了一篇让莫斯科炸了锅的演讲,他提出了所谓的“零选项”——如果苏联拆除全部SS-20、SS-4和SS-5导弹,美国将取消在西欧部署潘兴II和巡航导弹的计划。
这个提案从纸面上看似乎非常公平——双方都不部署回到原点,但莫斯科这边显然不这么想。
安德罗波夫在谈话中用一种罕见的尖锐语气向斯拉瓦解释了原因:
“里根要求我们拆掉已经部署好的几百枚导弹来换取他取消一个还没开始执行的部署计划——这等于是让我们先交枪,他再承诺以后不买枪。
而且他故意不把英国和法国的核力量算进去,英法加起来有几百枚核弹头对着我们,这些不算数?什么叫零选项?这叫勒索!去你妈的美国人!”
斯拉瓦能说啥?说1977年不应该部署SS20?1977年苏联部署导弹的起因还能再往前延申,这笔烂账怎么算?算不了!
十一月下旬,勃列日涅夫拖着病体访问了西德,在波恩提出了苏联的方案——
苏联愿意部分削减但坚决要求把英法核力量也纳入计算。美国对此断然拒绝,理由是英法是主权国家有权自行决定核武库的规模,而美苏谈判不能替第三国做主。双方在争夺欧洲舆论上打得不可开交——苏联利用西欧民间声势浩大的反核运动试图离间北约盟国与美国的关系,里根则咬定苏联的SS-20才是破坏和平的根源。
西欧人的意识还是很清醒的,他们知道无论美苏开战后谁获得最终胜利,欧洲都会变成废墟,欧洲一定是输家。
PS:显然现在的日本就没这个觉悟了,以为自己能在中美之间上桌吃饭这一块。
十一月三十日,美苏在日内瓦正式开启中程核力量谈判。
斯拉瓦在安德罗波夫的会客室里读着这些情报简报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错位感——年导知道这场谈判最终会在1987年以里根和戈尔巴乔夫签署《中导条约》的方式收场,苏联将拆除所有SS-20导弹而美国也撤走潘兴II,但在1981年的当下没有人知道这个结局,所有人都在认认真真地博弈着、算计着、焦虑着,仿佛这场核对峙会永远持续下去。
“你在想什么?”有一次安德罗波夫注意到他走神了。
“在想这个谈判最后会怎么收场,现在这个僵局很难搞啊安总。”斯拉瓦把情报简报放下来。
“你觉得呢?”
“如果双方都不退让,最后要么是真的部署——然后欧洲变成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要么是某一方先眨眼。”
“那么你觉得谁会先眨眼?”
“取决于谁的内部压力更大。里根面对的是西欧盟友的动摇和美国国内的反核运动,但他的经济在增长他撑得起。我们面对的是经济停滞和波兰这样的麻烦,阿富汗又在不断流血,同时还要跟一个军费正在翻倍的美国搞军备竞赛...长远来看,先眨眼的会是我们。
我并非恨国党或者卖国贼,我自己书读的也不多,但我很清楚四个字,那就是‘实事求是’。”
安德罗波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的重量让斯拉瓦几乎想收回自己刚才说的话。但安德罗波夫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个话题搁在了桌上的某个位置。
...
十二月十日,政治局再次就波兰问题开会。
这一次的气氛比十月二十九日那次更加紧张。雅鲁泽尔斯基仍然在把镇压行动和苏联出兵的承诺捆绑在一起,而政治局对他这种态度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安德罗波夫在会上明确表态:即使面临失去波兰的不愉快前景,苏联也绝不出兵。
两天后的深夜——十二月十二日到十三日凌晨——波兰国务委员会在华沙批准了全国戒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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