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那人在他们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他问。
斯拉瓦愣了一下。他还没习惯这个新名字,更没习惯姓氏后面加父称的叫法。
“对,是我。”
“还有这位女同志,”那人又看了看年导,“伊万诺娃同志?”
“有事?”年导扬起眉毛,双手抱胸。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在他们眼前晃了一下。动作很快,斯拉瓦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那个颜色和形状他认得——特勤的工作证。
“二位同志,”那人收起证件,脸上挂着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有人想见你们,麻烦跟我走一趟。”
斯拉瓦往后看了一眼。盯梢的灰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上来了,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那灰夹克也不打算演了,拍了拍腰间凸起的形状。
“我们能选择不去吗?”年导问。
“这不是一个选择题,同志。”那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年导和斯拉瓦对视了一眼。
“行吧,”年导说,“走。”
那人转身,带着他们往一条侧街拐去。他们没有回卢比扬卡,那人带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居民小区。楼房是五六十年代的那种穗宗特色的楼,五层高,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
在其中一栋楼的三单元门口,那人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请吧。”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户人家飘出来的炖菜香。他们上了三楼,那人在一扇棕色的木门前站定,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房间不大,是一个普通的公寓,客厅大概十五六平米。沙发、茶几、一台黑白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他的坐姿很放松,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别站着。”
斯拉瓦和年导坐下了。带他们来的那个人退到门口,和开门的年轻人一起站着,像两尊门神。
花白头发的男人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他看着斯拉瓦,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他说,“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斯拉瓦看了年导一眼。
“她。”
“哦?”男人的目光转向年导,“为什么叫这个?”
年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觉得适合他。”
“'伟大的荣耀',”男人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含义,嘴角微微动了动,“你们俩都挺有意思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姓谢洛夫,”他说,“你们可以叫我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斯拉瓦注意到他没有报职务。
“谢洛夫同志,”年导开口了,“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不急,”谢洛夫说,“先聊聊吧,你们从哪儿来?别说古比雪夫,那套说辞骗不了人。”
斯拉瓦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不知道从哪儿来,这是实话,我失忆了。”
谢洛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有意思,”他说,“两个失忆的人,在奥运会期间出现在街头,没有证件、没有钱、身份编得漏洞百出,然后被我们的人带回去问话——
按理说这种人应该直接送去精神病院,或者关进监狱等待进一步调查。但是你们被放出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斯拉瓦没回答。
“因为审讯你的那位同志觉得你有点意思,”谢洛夫说,“他在报告里写,这个人虽然撒谎撒得很烂,但有些反应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他的紧张是真的,困惑也是真的。要么是个演技绝佳的高手,要么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年导问。
“所以我想亲自看看,”谢洛夫靠在沙发背上,“聊聊,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和汽车引擎的声音。
“从哪儿开始聊?”斯拉瓦问。
“随便,”谢洛夫说,“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有时候聊天最怕的就是发起话题的那个人说随便。斯拉瓦看了年导一眼,想了想,决定冒一个险。
“您对计算机有了解吗?”他问。
谢洛夫挑了挑眉毛:“计算器?”
“电子计算机。”
“知道一些,”谢洛夫说,“我们有同事在研究这方面的东西。怎么了?”
"您听说过美国的苹果公司吗?"
“做水果的?”
好吧,这个时候的苹果公司还没挂牌上市呢,名气没传到这里也算合理。
“不是,是做个人计算机的。”
谢洛夫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示意斯拉瓦继续。
“美国现在有一批公司在做个人计算机,”斯拉瓦说,“就是可以放在桌子上的计算机,不是那种占一整个房间的大家伙。苹果公司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他们的产品叫Apple II,1977年上市的,现在已经卖出去几十万台了。”
“所以?”
“所以明年也就是1981年会有更大的事情发生,”斯拉瓦说,“IBM会进入这个市场。您知道IBM吧?”
谢洛夫点了点头,这个公司是个人都知道。
“IBM是美国最大的计算机公司,他们一直在做大型机和商用计算机。明年他们会发布一款个人计算机,叫IBM PC。这款产品会彻底改变整个计算机行业的格局。”
“你怎么知道明年的事?”谢洛夫问。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斯拉瓦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是根据现有的信息推测的。IBM的动向在业内不是秘密,他们一直在研发小型机,明年前后推出产品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好好,失忆但没完全失忆是吧,这小同志有点不老实啊。不过谢洛夫没有就这一点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说:“继续。”
“关键不是IBM会不会做这件事,”斯拉瓦说,“关键是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个人计算机会变得越来越便宜、越来越普及,最后会进入千家万户。到那时候,计算机就不再是科学家和大企业的专属工具,而是每个人都能用的东西。这会带来一场信息革命——我更喜欢称之为计算机民主化,任何常规的信息管制都会无效,所有计算机连在一起构成的这张信息网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
“信息革命,计算机民主化,”谢洛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个很大的帽子,我希望你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拒绝信息化的后果就是变得落后,就是变成现在这样,我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斯拉瓦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联盟在微电子领域已经落后了,集成电路、微处理器,这些东西我们一直在追,但差距越来越大。我知道有些同志觉得这不重要,觉得我们有更强的火箭和核弹。但真正决定未来战争胜负的,不是谁的导弹更多,而是谁的信息处理能力更强。”
谢洛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懂军事?”他问。
“不懂,”斯拉瓦说,“但这是常识。现代战争需要即时的情报、精确的计算、快速的决策。不仅是军事,还有民生和经济,这些都需要强大的计算能力支撑。美国人在这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我们呢?”
“你说的这些上面有人在研究。"谢洛夫说。
“我知道,”斯拉瓦说,“OGAS计划,最后没搞成罢了。”
谢洛夫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什么。
“你这失忆的内容看样子有点少啊,不过我不打算深究这一点,我很好奇你到底对这个计划知道多少。”
“这是格卢什科夫院士的项目,六十年代提出来的,想用计算机网络来优化全国的经济管理。很好的想法,但没搞成——无非是官僚扯皮,部门利益,还有对技术的不信任嘛。真正的原因不是技术不行,而是推不动。”
谢洛夫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门口的两个人像是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你这些东西,”谢洛夫终于开口了,“是从哪儿学来的?”
“看书,听广播,自己想。”
好,还有收听西方电台,这小年轻是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啊。
“你是什么学历?”
“专科。”
谢洛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一个专科学历的人,能说出这些东西?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
专科怎么你了,专科还能诞生数学冠军呢,你什么冠军?
“我真不是特务。”“那你是专科天才?”
斯拉瓦想了想,说:“我只是喜欢琢磨事。”
谢洛夫又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OGAS项目证明了一件事,”他说,“什么事?”
斯拉瓦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一直想说的话,但也是最危险的话。
“OGAS证明了,只要有足够强大、足够即时的信息系统,任何经济体制都可以变得高效。
计划的问题不在于计划本身,而在于信息——上面不知道下面的真实情况,下面为了完成指标虚报数字,信息失真,计划就成了空中楼阁。但如果有一套系统能够实时采集数据、自动分析、快速反馈,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谢洛夫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斯拉瓦。
“我不是给资本主义说好话,也不是否定现有的体制,”斯拉瓦继续说,“我只是在说技术可以解决体制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的关键是要抓住机会,不能再落后了,再过十年就彻底完蛋了。”
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年导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斯拉瓦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谢洛夫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放下。
“你得亏遇到我了,”他背对着斯拉瓦说,“不然这番话如果说给错误的人听,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斯拉瓦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您不是那种人。”
谢洛夫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很有意思,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门口的年轻人立刻走过来,给他续上茶水。
“我一会要向克里姆林宫汇报一些东西,”谢洛夫说,“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先留在首都。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一个临时住处,也会给你们办理临时的身份证明。这几天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负责照看你们的同志。”
“谢谢。”斯拉瓦说。
“不用谢我,”谢洛夫喝了口茶,“我只是觉得把你们这样的人送去精神病院或者监狱,太浪费了。”
他顿了顿,眉间闪过一丝忧虑,补充道:“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斯拉瓦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有些东西,不该问的时候就不要问。
年导站起身,斯拉瓦也跟着站起来。
“对了,”谢洛夫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开口了,“你的那个理论,关于信息系统和经济体制的——有一个人——不,除了我的领导,应该还有一位老领导可能会感兴趣。”
“谁?”
谢洛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过几天你也许会见到他。”
门开了,带他们来的那个深蓝夹克男人在外面等着:“走吧,我带你们去住处。”
斯拉瓦和年导跟着他走出房间。在踏出门的那一刻,斯拉瓦回头看了一眼。谢洛夫还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穿过房间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让斯拉瓦想起了一只老猫,正在观察一只刚闯进领地的老鼠。只不过,这只老猫还没有决定是要吃掉它,还是先玩一会儿。
PS1:主角们会从基层干起,KGB出身,马上就会被感兴趣的KGB老大安总送去查棉花案。
PS2:俄罗斯人的全名由三部分组成:名+姓+父称,比如名是Великослав(韦利科斯拉夫),Иванов(伊万诺夫)是姓,父称则是Иванович(伊万诺维奇),父称表示"某某的儿子/女儿"。
第3章 撬动历史的蝴蝶
当天晚上 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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