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做。
安德罗波夫的肾病需要找到更好的医疗方案,也许是从西方引进的透析技术,也许是某种当时尚未被广泛应用的治疗方法——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研究和准备。
“总之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安德罗波夫上台后的头几个月是最关键的蜜月期,所有的改革措施都要在这个窗口里推出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说的那个棉花案呢?乌兹别克那边咋办?”
“安德罗波夫会动的,拉希多夫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担心的是这个案子会被查到多深,如果只是截止到乌兹别克那还好,如果要继续查到莫斯科怎么办?我担心安德罗波夫拿你当枪使,到最后把你卖了。”
“要是他能靠把我卖了作为代价把中央和地方都给清洗一遍我也没意见,反正他活不了太久,戈尔巴乔夫和我关系还不错,到时候让他把我捞一下也不是不行。”
斯拉瓦的语气很平静,显然他也有过预案。
“不管怎样,拉希多夫反正必须先死!”
他想起了两年前在费尔干纳那个烧着的居民楼里的夜晚。浓烟、枪声、右臂上那颗子弹留下的伤疤现在还在!
那个夜晚差点要了他和年导的命,而制造了那个夜晚的人现在还坐在塔什干的办公室里当他的第一书记,头上顶着勃列日涅夫给的保护伞过着土皇帝的日子。
但现在勃列日涅夫已经躺在了克里姆林宫墙下的泥土里,和他的两百多枚勋章永远地待在一起了。而坐在克里姆林宫里的新主人手上有一个保险柜,保险柜里装着两年前两个年轻人用命换来的证据。
拉希多夫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7章 我这人最不怕泼冷水(8K)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安总刚坐上总书记的宝座,那么根据联盟传统,对上一任书记的老同志们说再见的时刻也要到来了。
安德罗波夫毕竟是KGB出身,上台后的第一个月雷厉风行,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免掉了勃列日涅夫的老友、内务部长谢洛科夫的职务,换上了克格勃系统出身的费多尔丘克去清洗那个烂到根里的民警系统。
第二件是在《真理报》上开始定期公布政治局会议的简要内容。
这在苏联的政治传统里可是破天荒的大事,过去政治局开会说了什么、讨论了什么、谁投了什么票,对普通人来说跟月球背面发生的事情一样遥远。
难道说这是民主化的前兆吗?许多西方观察机构都在做出猜测。
第三件是跑到莫斯科的一个机械制造厂去跟工人聊天,问他们工资多少、对生活有什么意见,场面话不多,倒是真听了一些东西回去。
《真理报》用整版的篇幅报道了他视察工厂的画面和对话记录,外国的观察员们说自从赫鲁晓夫以来就没有苏联领导人这么接地气过了,只不过赫鲁晓夫去工厂是自己说个不停、偶尔蹦出个“瞎搞的主意”直到把自己搞下了台,安德罗波夫去工厂则是听得多说得少,给人的印象是一个知道问题在哪里、但还在想怎么解决的人。
勃列日涅夫也去过工厂,不过当时他去乌兹别克的工厂时因为许多工人都在参观勃列日涅夫、再加上年久失修,工厂的栏杆塌了压在他身上把他送进了医院。
斯拉瓦觉得这次安总视察工厂KGB应该已经提前检查过了工厂的安全状况。
然后干完这三件事安总就开始执行政治传统了。
从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初的短短两周里,苏共中央和各加盟共和国的干部名册上陆续消失了十几个名字——有的是因健康原因退休,有的是调任其他岗位,有的措辞更直白一些叫做因严重违反党纪被免除一切职务并移交司法机关。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老人,全在过去十几年里积累了程度不等的、有据可查的腐败行为。
安德罗波夫在克格勃主席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手里捏着的黑材料比真理报全年的发行量还要厚,现在他终于有了使用这些材料的权力。
斯拉瓦是在十二月二日的晚上被安德罗波夫叫到卢比扬卡的,那栋大楼现在已经不再是他的办公地点了——新任克格勃主席切布里科夫已经搬了进去——但五层那间会客室还是留给了安德罗波夫,按他的要求一切陈设都没有变。
安德罗波夫那天晚上看起来精神不错,至少比葬礼那天好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是偏白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说话的节奏也比过去快了一些。
显然,权力给了他药物做不到的提振效果。
他给斯拉瓦和年导各倒了一杯茶之后直接开门见山:
“乌兹别克的事情是时候处理了,你们准备回去一趟。”
“拉希多夫?”斯拉瓦问。
“拉希多夫,”安德罗波夫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就像是面对账本上的死人一样平静。
“当年棉花案的证据在保险柜里锁了两年了。现在保险柜的主人换了,锁也该开了。”
他拿了一份文件递给斯拉瓦——那是一份以苏共中央总书记名义签署的调查授权书,盖着鲜红的大印,授权持有人“就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棉花生产统计数据涉嫌造假一案进行全面调查,各级党政机关、执法部门和经济管理部门应予以全力配合”。
这一回他们不是以预调查的名义偷偷摸摸地去摸底了。这一回是明火执仗地去办案,手里拿的是总书记的令箭,身后站的是整个苏共中央和克格勃的力量!
拉希多夫的那些人...哼,那些跟踪他们的便衣、放火烧楼的打手、在通缉令上给他们扣帽子的官僚,这一回他们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挡在这块令箭前面!
“调查组的其他成员已经在组建了,你和伊万诺娃不需要亲自跑腿查账——那些事情有专门的审计人员和检察官去做。你们的任务是负责整体协调和情报分析,确保调查方向不跑偏,确保关键证据不被销毁或篡改。”
安德罗波夫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还有一件事——伊萨耶夫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斯拉瓦说。那个在费尔干纳的克格勃情报站里给他们看了几百封举报信的老特工,后来被调回莫斯科保护起来了。
“他已经回到了乌兹别克,我让他负责当地克格勃分局的配合工作。你们到了之后跟他对接。”
————
十二月五日 塔什干
二人坐专机刚落地,接他们的乌兹别克克格勃分局的正式车队就开来了,车队浩浩荡荡地直奔着塔什干的政府招待所而去。
至于拉希多夫?自求多福吧,没人在乎一个死人的意见。
年导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塔什干十二月的街景。
她戏谑地说:“咱俩上次来的时候是偷偷摸摸的老鼠,这次是明目张胆的猫。”
“来者不善啊——不过这次咱们才是来者。”
斯拉瓦在桌上翻着伊萨耶夫提前准备好的案件材料,那些材料的厚度比两年前又增加了一倍——伊萨耶夫回到乌兹别克后一直没闲着,利用安德罗波夫调任中央书记处后渐渐解冻的政治气氛继续收集情报。
“别大意。拉希多夫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子太深了,不是换了个总书记就能一夜之间连根拔起的。”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对的。
调查组到达塔什干后的第一周里,拉希多夫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安静。
拉希多夫没有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来阻挠调查,没有派人跟踪调查组成员,甚至连一封给莫斯科的求情信都没有发——至少克格勃没有截获任何这样的通信。
他只是照常上班开会,偶尔在走廊里碰到调查组的人还会礼貌地点头致意。
这种平静让斯拉瓦觉得不对劲。一个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上沾了无数脏东西的人,在面对一支拿着总书记令箭的调查组时表现得如此镇定,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有一张还没出的底牌,要么他已经知道自己出不了牌,已经提前准备好后事了。
十二月九日的晚上,调查组的审计人员完成了对乌兹别克棉花总管理局1978年到1982年全部统计数据的交叉比对。
在过去五年里,乌兹别克向莫斯科上报的棉花产量累计虚报超过两百万吨,涉及的国家补贴资金高达数十亿卢布,这些钱流进了从集体农庄到共和国政府各个层级的口袋里,养活了一整条从上到下的利益链。
而拉希多夫作为乌兹别克共产党第一书记,是这条链的最顶端。
十二月十日的上午十一点左右,斯拉瓦接到了戈尔巴乔夫的电话:
“伊万诺夫,拉希多夫死了。今天早上在家里,说是心脏病。”
斯拉瓦拿着话筒在房间里站了大概半分钟没动。年导从浴室里出来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过去把话筒从他手里拿过来贴到耳朵上听了几秒钟——那边已经挂了——然后把话筒放回去。
“真心脏病吗?”她问。
“官方说法嘛,总比得了急性重金属中毒症或者闲的没事干擦窗户手滑坠楼的病合理吧?”
“那这事接下来咋办?”
“牢拉生前也是个体面人,丧事喜办吧。”
拉希多夫喜提“牢”字辈成为牢拉后他的死因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死了。
毕竟,死人是不需要走流程审判的,一切法律程序因其死亡而自动终止,这在政治上省了安德罗波夫很多麻烦。
把一个经营了二十多年、在乌兹别克有着深厚民间基础的前第一书记推上被告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现在不必去面对了。
然后要处理的就是拉希多夫的政治遗产。
那些在棉花造假中分了一杯羹的州委书记们、集体农庄主席们、加工厂厂长们、以及——最敏感的——那些在莫斯科的中央委员会里签字批准了那些虚假数字的人,他们都还活着。
调查到了这个阶段,如果要彻底查下去,线索必然会从塔什干延伸到莫斯科,从乌兹别克的棉花田指向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
斯拉瓦知道这一点。安德罗波夫也知道。
——
拉希多夫的官方追悼会在两天后举行,乌兹别克共产党给了他“在工作岗位上因病去世”的定性和相应的丧葬规格。
斯拉瓦没有参加追悼会,他怕他在记者镜头前笑出来。
两年前,在那栋着火的居民楼里,拉希多夫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安德罗波夫在最后一刻下令克格勃的特别行动支队出动,他和年导就会变成那栋楼里的两具尸体,而棉花案的证据也会化为灰烬。
现在拉希多夫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而证据完好无损地锁在莫斯科的保险柜里。
因果报应这种东西斯拉瓦不太信,但事情的结局确实有一种让人不太好形容的对称感。
在拉希多夫死后的几周里,调查组在乌兹别克的工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安德罗波夫的指示很明确:
把拉希多夫的体系连根拔起,该查的查、该免的免、该起诉的起诉,让整个乌兹别克的干部队伍来一次彻底的换血。
但换血也要注重当地干部和民众情绪,多用本地干部,少空降干部,安抚民众这一块还是要做的。
不过斯拉瓦和年导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也在干自己的事——他们在清理旧人的同时开始物色和扶植新人。
两年前在乌兹别克调查期间,斯拉瓦就已经在那些被拉希多夫压制了多年的中下层干部中发现了一些有想法、有能力、对现状不满但又找不到出路的人。
这些人中有的是年轻的州委干部,有的是集体农庄里被排挤的技术人员,有的是在克格勃情报网络里为伊萨耶夫提供过帮助的线人——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对拉希多夫体系有着真切的厌恶和对改革有着模糊但真实的期待。
斯拉瓦把这些人的名字和背景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建议安德罗波夫在清理旧干部的同时优先考虑提拔这批人来填补空缺。年导则通过自己在克格勃系统里积累的关系网为这些人提供了一些非正式的保护——确保他们在调查过程中不会被拉希多夫残余势力的报复所波及。
如果只是把旧人换掉但新人却仍然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官僚,那换血就只是换了一层皮而已!
他们需要的是在乌兹别克、以及未来在更多的地方,建立起一个认同他们改革方向的人脉网络。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安德罗波夫在莫斯科也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他们在乌兹别克的忙碌恰好在安总的计算之内。
————
时间来到了1983年。
在一月中旬的某天晚上,她在整理从莫斯科传来的人事调动文件时发现:安德罗波夫在过去一个月里进行的人事调整,频率和幅度都远远超过了反腐运动本身所需要的范围!
被免职和调动的不只是那些有明确腐败证据的官员——还包括一大批在政治上没有太大问题的中层干部。
如果说调动高层是巩固权力,那么大量调动中层干部是干啥呢?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已经被安德罗波夫一手提拔的新人迅速填上——利加乔夫、雷日科夫,以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各种重要会议名单上的那个名字: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
“你发现没有,”年导把那份通报递给斯拉瓦时眉头紧锁,“安总把咱们派到乌兹别克来可不只是为了查棉花案。”
“这是把咱俩支走干自己的事呢。”斯拉瓦撇了撇嘴。
“我也是这样想的。棉花案的证据两年前就已经齐了,拉希多夫的人也死了,查案这件事交给检察院和克格勃的专业人员就够了,根本不需要你和我在这里盯着!
但安总偏偏非要让我们来,而且一待就是两个月,中间也没叫我们回去——你觉得他是真的觉得你和我在查案上不可替代呢,还是另有考虑?”
年导继续说:“安总上台是十一月十二号,十二月初就把我们派来了乌兹别克,然后他在莫斯科大换血,现在换掉了十几个部长和三十多个州委书记级别的干部,提拔了一大批自己人,安插到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关键位置上。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最核心圈子里的两个人——你和我——恰好不在莫斯科。”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年导双手抱胸。
这并非是不信任他们。只是在这个特定的阶段,安德罗波夫需要独自操盘,不需要旁边有人对他的每一步棋指手画脚。
嫌这俩人碍事了。
“妈的,老狐狸。”斯拉瓦叹了口气。
“何止是老狐狸喽,”年导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
“这是阳谋。把你派来乌兹别克查案是真的需要你做的事情——棉花案确实需要有人来协调、拉希多夫的体系确实需要被清理、这些工作确实是你和我最合适来做。
你还不能有任何怨言,因为你做的事情确实有价值。”
她用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好好学学人家,这就是政治智慧,人家知道怎么用人。”
“知道怎么用人历史上还把戈尔巴乔夫提点上来?”
“知道用人和看人准是两个概念嘛!”
...
紧接着传来的消息让斯拉瓦更加坐不住了。
一月下旬,莫斯科的报纸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关于“整顿劳动纪律”的报道。
《真理报》用了一个整版来刊登安德罗波夫在某次政治局会议上关于“加强工作纪律和责任意识”的讲话摘要,各地方媒体也纷纷跟进,报道当地单位积极响应中央号召整顿旷工、迟到、酗酒等问题的先进经验。
第二天,斯拉瓦从伊萨耶夫那里得知了那些在莫斯科已经传得满城风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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