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联合体的大豆种出来了卖给谁?按照批文的规定超额产出部分可以按国定收购价上浮不超过百分之十五的协议价出售。
可出售给谁?
本地的油脂厂是联合体自己的加工板块,内部转移不存在市场交易,也谈不上什么协议定价。
卖给外地的采购商?联盟没有独立的粮食采购商,粮食流通全部由国家采购系统垄断——大豆只能卖给国家指定的收购站,收购站按国定价格收,联合体的人拿着那个“上浮百分之十五”的批文去跟收购站的干部理论,人家看了一眼说“我没接到这个通知”就完了。
总不能联合体的产量全卖给黑市吧?
价格信号的缺失像一面无形的墙挡在了所有改革尝试的面前。
在联合体运行了三个星期之后的一个晚上,斯拉瓦终于可以看看运营周报了。
化肥的确到位了,科洛索夫教授推荐的新品种大豆种子被种子站的人搞混了跟普通品种混在一起播了下去没法区分,油脂厂那边反映他们的设备老化严重需要更换,但联合体的预算根本覆盖不了设备采购,而且设备采购如果要走国家物资技术供应委员会的审批流程,那最快也要两个月。
斯拉瓦的改革只是这个庞大系统里的一个异类,异类是会被排斥的。
根本不存在只动一处不动其他的可能。
而这也恰恰是历史上所有试图在苏联计划经济框架内搞局部改革的人都碰过的壁。
历史上,安德罗波夫自己在1983年推动的工业企业扩权实验碰到了同样的问题——虽然给了企业一定的自主权,但企业仍然面对国定价格和计划指标,自主权变成了多发奖金的权力而不是优化经营的权力。
更早一些的柯西金改革、谢基诺实验,甚至再早一点赫鲁晓夫的各种折腾,走到深处全是同一面墙:价格体系不改动,一切微观层面的激励调整最终都会被宏观层面的扭曲重新吸收。
原本历史上戈尔巴乔夫1985年搞的那个“国家农工委员会”也会碰到一模一样的问题。
戈地图把五个涉农部委合并成一个超级机构,结果只是制造了一个更大的官僚怪物,各方势力在新机构里照样抢位子分蛋糕。
现在轮到斯拉瓦面对这个前人后人都在发愁的问题了,他以为自己的方案比前人高明,但到了实际操作层面才发现理论归理论、体制归体制,他的知识在现实面前并不比1965年的柯西金或1982年的安德罗波夫更有效,他们面对的是同一堵墙——它需要权力、时间和一整个社会的共识。
而这三个条件斯拉瓦完全没有。
当晚,斯拉瓦加完班出来去外面遛弯散心,他实在是没招了。
他已经尽力了,这是他在目前所拥有的牌能打出的最好的结果了。
即使他的想法再先进科学,在缺乏足够的力量前面对历史的车轮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进展怎么样?能不能和安总交差?”年导问。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春耕结束了,田里的大豆苗已经冒出了几厘米高的嫩芽,绿油油的像是大地身上长出来的一层薄薄的绒毛。
夕阳照在她的银发上把每一根发丝都镀成了金色。
“按照计划指标来说,完成得不错。按照我心里的标准来说,离我想要的效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差在哪儿?”
“差在我能动的只是皮毛,人家安总说话一句顶我一万句,我说一万句也没用,就好像这个世界在针对我一样。”
“你算个啥还针对你?”
“我就像期末考试考场打铃还在答题的学生一样,拼了命也想探索一点希望出来,但现实你也看到了。”
斯拉瓦叹了口气,年导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身上。
“这冷水不比冰桶挑战刺激?还能干吗?”
“能干!”
“还敢干吗?”
“还敢!”
“好,很有精神!”
年导满意地点点头:“走,回去吃饭!食堂今天有肉饼,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地落下,在水面上留下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
对岸,黑河市的灯已经亮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拉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远东的夏天很短,从六月到八月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温暖时光,然后漫长的秋天和更漫长的冬天就会接踵而至。
联合体在困难中磕磕绊绊地运转着,而六千公里之外的莫斯科正在发生着一些新事情。
第32章 安德罗波夫的遗产
6月16日 莫斯科
安德罗波夫在今日当选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
这个头衔是国家元首的正式称谓,和总书记加在一起意味着党权与国权的完全合一——勃列日涅夫花了十三年才走完的这段路,安德罗波夫只用了七个月。
安总的权力达到了顶峰,但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深居简出,先前美国女孩萨曼莎访问苏联他也没去接待,外界许多人都认为他的病情更严重了。
这是对的,安德罗波夫在四月份就已经被正式确诊为肾衰竭。
这个病可以治,但是联盟内肯定是治不好的,如果肯去西方尝试一些实验性疗法或许会有效果——但安德罗波夫是不可能放下手头的事情去西方疗养的。
他的身体他清楚,自己的肾病由来已久,克格勃的医疗团队在他担任总书记期间就一直在用各种手段控制病情的恶化速度,但控制不等于治愈,那两个在他腰部日渐失去功能的器官就像两台老旧的过滤泵,每天能处理的废物越来越少,堆积在血液里的毒素越来越多,表现在外越来越频繁的需要中断工作去做透析治疗的时间段。
莫斯科内的保守派已经开始在策划苏联下一任总书记的候选人名单了。
安德罗波夫算过一笔账,按照现有的医疗条件和病情进展速度,他也许还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有效工作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或者至少做到不可逆转的程度,否则他一旦倒下接班的人都有可能把他的改革全部推倒重来。
他必须留下足够的遗产。
自己提拔的小将们根基很浅,如果自己走得太快,他们是斗不过保守派的,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
PS:很多人想问电棍为什么不把炫狗除掉,不过我想说电棍的去世是辩证法的胜利,那么炫狗的上台也是辩证法的胜利。在帕鲁们不理解哈里路大旋风的情况下,即使除掉一个炫狗也会有千千万万个炫狗。如果四只捣蛋猫斗不过炫狗,那只能说是历史的进程还没到。炫狗起码还会保证训练家的领导。只有经过炫狗的几十年,帕鲁们才会理解哈里路大旋风的必要性。更何况,电棍最后还给帕鲁们留了五本白银圣经,这是最宝贵的财富。之后怎么做,就要看千千万万个帕鲁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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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全会的会场在克里姆林宫的斯维尔德洛夫大厅。
几百名中央委员坐在红色天鹅绒椅套的座位上,面前是安德罗波夫那张比就职时又瘦了一圈的脸。
安德罗波夫的讲话稿是他自己写的——好吧,至少核心段落是,秘书和顾问们只是帮他润色了一些过渡性的段落和官方套话,什么“在党的正确领导下”“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光辉指引下”之类的必备装饰物。
在台下的各个委员如早八上习概那样昏昏欲睡时,安总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同志们,我们至今尚未充分认识我们所生活和工作的社会,尚未完全揭示其固有的规律——尤其是经济规律。因此,我们不得不以一种非理性的试错方式行事。”
我操,爆了。
几百个人同时停止了翻笔记本、调整坐姿和窃窃私语,所有的注意力都凝固在了主席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一个苏联的总书记、马克思列宁主义政党的最高领导人,在全党的中央全会上公开承认这个党在管理国家时采用的方法是“非理性的试错”——这在苏联七十年的政治史上找不到先例!
即使是赫鲁晓夫在二十大秘密报告中痛批斯大林的时候也没有对体制本身的理性根基提出过如此直白的质疑!
勃列日涅夫同志如果在天有灵不知道该怎么想,勃列日涅夫的遗产评价看样子安总是打算七三开了。
安德罗波夫接着说了下去。他提到了苏联“尚未完全达到教科书上所描述的发达社会主义阶段”,提到了经济建设中“实事求是的态度比任何理论教条都更重要”,提到了“必须承认我们在许多领域的认识还停留在表面而没有深入到规律性的层面”。
斯拉瓦不在会场上,他还在六千公里之外的阿穆尔州就地实践呢。他在第二天就收到了讲话的全文,他读到实事求是这个词时被吓了一跳。
“实事求是”这个概念不是苏联政治词汇表里的常客,它更像是从隔壁老钟的政治话语中借来的——邓希贤把它从毛主席的词库里捡出来擦干净,重新定义之后变成了改革开放的哲学基石。
斯拉瓦在过去两年多里跟安德罗波夫的无数次谈话中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个概念,每次都是在讨论苏联的某个具体问题碰到了教条和现实脱节的尴尬处时自然而然地冒出来的。
显然,安德罗波夫记住了这个概念并且把它吸收进了自己的思维框架里。
斯拉瓦的撬动历史的努力并非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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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六月,在地球的另一端,美国人还在继续他们的心理战游戏,而且越玩越大。
1983年4月,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发起了北太平洋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海军演习,三个航母战斗群——以企业号、中途岛号和珊瑚海号为核心——载着几万名水兵从阿留申群岛方向逼近了苏联的勘察加半岛,那里是苏联太平洋舰队核潜艇基地的所在地,是整个苏联远东战略核力量的心脏。
三个航母战斗群同时出现在家门口,这在和平时期的任何国际惯例中都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军事姿态,但美国人做的远不止于此。
在演习期间,企业号和中途岛号上起飞的舰载机多次飞越库页岛和千岛群岛上的苏联军事设施上空抵近侦察,机载相机对着苏军的雷达站、机场和导弹阵地咔嚓咔嚓地拍了个够,而苏联的防空部队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拦截响应。
苏军保持了克制,起飞的战斗机没有开火击落美军飞机,但这种克制在事后被安德罗波夫解读为耻辱而不是美德:
你连人家飞到你头顶上来拍照都拦不住,那人家下次飞过来扔炸弹你怎么办?下次人家大摇大摆把飞机开到莫斯科怎么办?
远东军区空军司令卡缅斯基将军因为未能及时有效应对美方挑衅行为而被问责处分。
在此次事件后,安德罗波夫下了明确命令,必须要用强有力的回击划清红线,否则美军的挑衅只会变本加厉。
这种一次比一次大胆的试探行为在性质上和1941年6月21日德军在苏联边境上的最后一轮侦察活动没有本质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飞过来的不是梅塞施密特而是F14。
这番话很快传达到了各主要军区的负责人手里,斯拉瓦是通过阿穆尔州克格勃分局的渠道在六月中旬读到的。
他确信安德罗波夫在把巴巴罗萨行动和美军的太平洋演习相提并论,这意味着安总已经不再只是觉得美国可能在准备什么,他开始觉得美国正在准备什么。而一个确信敌人即将进攻的人和一个只是担心敌人可能进攻的人,他们做出的决策是完全不同量级的。
他想起了自己在四月份寄给安德罗波夫的那封关于核预警复核机制的信。
他不知道安德罗波夫有没有看到那封信——从他收到的反馈来看,那封信大概率被安德罗波夫的秘书按照非紧急事务归了档,或者安德罗波夫看了但觉得一个远东州委书记对核战略问题发表意见不太合适所以没有回应,又或者他看了也认真考虑了但在眼前这种四面受压的局势下觉得任何降低警惕的建议都是不负责任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
83年最危险的秋天还在逼近,优秀射手83还是会到来,而他在六千公里之外的阿穆尔除了写信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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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月初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一丝转机。
美国国务卿乔治·舒尔茨,一个在里根内阁中相对温和的角色,虽然温和这个词放在里根政府里只是相对于国防部长温伯格那帮恨不得明天就对莫斯科扔核弹的鹰派来说的——在六月底终于在与五角大楼的鹰派的持续较量中赢得了一个关键的回合。
他在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闭门会议上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实力和现实主义可以遏制战争,但只有直接对话和谈判才能开辟持久和平之路”,这段话被一个参议员的助手泄露给了《华盛顿邮报》,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报纸头版上。
舒尔茨的这番表态意味着里根政府内部的谈判派终于开始对对抗派施加有效的制衡了,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的声音不再被完全压制。这对莫斯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华盛顿不是铁板一块,里根身边有人在推动对话而不是对抗。
安德罗波夫抓住了这个信号。7月4日,也就是美国的国庆日,他致信里根提议双方消除核武器对人类的威胁,里根的回应同样出人意料地积极:
里根建议双方的谈判代表在日内瓦就此展开讨论。
安德罗波夫决定把斯拉瓦召回,他需要让党内的改革派来主导这次谈判。
他不想要战争,但是美国人没有给他更多的选择。
第33章 我是一个...英雄(8K)
“鉴于日内瓦谈判需要具备国际事务经验和多方面知识储备的人员参与准备工作,经中央书记处批准,临时调阿穆尔州委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同志赴莫斯科参加相关工作...”
在受到戈尔巴乔夫发来的调令后,斯拉瓦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回莫斯科,年导则接替他的现有工作。
这次回莫斯科要汇报的事情可不少,得好好准备。
从布拉戈维申斯克飞回莫斯科的八个小时里,斯拉瓦在飞机上把这几个月来攒的所有关于国际局势的情报通报又翻了一遍——
美军太平洋演习、安德罗波夫关于划清红线的指示、瑞安行动的升级、潘兴II导弹部署的最新进度、以及从各驻外情报站汇总过来的关于北约可能在秋季举行大规模核战争模拟演习的线索...
他一边翻一边摇头,在这种擦枪走火的高温下想要把日内瓦谈判搞好?太难了。
只要有一个火星就能把这场好不容易盼来的降温付诸东流。
这场谈判还不能拖,因为优秀射手83演习将在十一月举行。他知道在他穿越前的那个历史里苏联的情报系统把这场演习误判为了真正的核攻击准备,莫斯科的核力量一度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人类文明距离终结只差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冷静判断。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再发生几次美军飞机入侵苏联领空的事件...
斯拉瓦不敢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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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莫斯科后他见到安德罗波夫是在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地点在莫斯科郊外的一栋政府疗养别墅。安德罗波夫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每天往返克里姆林宫了,越来越多的日常办公在这栋别墅里完成,只有最重要的会议和会见他才会拖着病体去红墙里面露一次面。
他的肾衰竭已经确诊了半年,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做透析,眼看着是很难活过1984年了。
别墅的花园里种着白桦树和丁香花,七月末的丁香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余香。安德罗波夫坐在一张户外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斯拉瓦注意到他的脚踝比上次见面时肿了不少,搪瓷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杯里的茶看起来动都没动。
“伊万诺夫,看起来这段时间确实给了你不少宝贵的经验。”
“您瘦了。”斯拉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安德罗波夫没回答,然后两人同时把目光移向了别墅花园尽头那排白桦树,谁也没有接话。
这么些年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传统的上下级关系,许多时候,斯拉瓦觉得安总看他的眼神像是父亲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样。
关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两个男人想说的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说正事吧,”少顷,安德罗波夫率先打破了沉默,把毯子往膝盖上拢了拢。
“日内瓦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谈判框架的技术层面有外交部的人在操持,我能做的主要是在策略方向上提供一些参考意见。但我想先跟您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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