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据我所知他们正在沿海建设,我们可以先签一个意向性的框架协议,等基础设施到位了再交付。关键是现在就锁定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定价公式。”
雷日科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行字,更加欣赏这位年轻的同志了。
“伊万诺娃同志,你在外交部待了不到三个月就拿出了一份比外贸部和国家计委的人花一年都未必能写出来的分析报告,还附带了操作细节。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能是导师看不下去了,派我和伊万诺夫来给祖国父亲混合双打吧?”年导回答道。
雷日科夫的嘴角动了动,不确定是笑还是叹气,把年导送出门。
“你们两个总是在做超出职责的事情,轮到你们年轻人替这个伟大的联盟操这种心,是我们这些老前辈的失职啊。”
年导停下回头说道: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这种心如果我们不操,就没有人操了。
戈尔巴乔夫在忙着搞公开透明,利加乔夫在忙着抓纪律,罗曼诺夫在忙着保住他的军工帝国,葛罗米柯在忙着平衡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忙着权力的事情,没有人在想联盟的未来怎么办。”
她推了推墨镜。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总理同志,我很高兴在这个联盟大厦将倾的时候还有人能重新记起曾经在党旗下发誓时的志向。”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雷日科夫在她走后独自坐了大约一分钟,他怔怔地看着墙壁上的神像,想着这两个年轻人的一言一行。
炙热的信仰在他的胸膛翻涌。
他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苏联国家银行行长。
“行长同志,关于外汇储备的币种结构——我们需要谈一谈。”
————
六月下旬,年导以加强苏联与西欧国家的经济合作交流为名义出发前往西德和意大利。
她的随行团队只有四个人,外交部欧洲司的一个处长、天然气工业部的一个谈判专家、苏联天然气出口公司的一个定价分析师、以及一个从外贸银行借调来的年轻金融干部。
此人名叫格拉先科,三十出头,在伦敦的莫斯科国民银行工作过两年,是苏联体制内极少数真正懂得西方金融市场运作方式的人之一。
很多人不知道,苏联在西方金融市场早就有成熟的操作平台——苏联系外资银行网络。
这个网络的历史非常久远,可以上溯至1920年代。
比如莫斯科人民银行,这个位于伦敦,于1919年成立,是欧洲美元市场的早期玩家之一,50年代苏联就是通过它把美元存款挪出美国管辖范围,催生了欧洲美元市场;
北欧商业银行,这个位于巴黎,是欧洲美元市场的另一关键节点;
还有位于法兰克福的东西方商业银行,位于维也纳的多瑙河银行,位于苏黎世的东方贸易银行,位于卢森堡的东西方联合银行...
还有莫斯科人民银行新加坡分行,这家在远东很活跃,70年代向东南亚和香港放贷,香港金融界当时的座上常客。
这些银行法律上是西方注册的商业银行,但实际所有权和经营受苏联控制。它们的核心人员都是经过严格挑选、有着坚定马克思主义信仰的苏联干部——
比如维克托·格拉先科,他是后来俄罗斯联邦央行行长,年导这次出行带的就是他。
这次出来可不只是来谈天然气的,雷日科夫交给了她另一个任务——换外汇。
经过经济专家的讨论,苏联决定借着这个签天然气单子的机会在伦敦、巴黎等外汇市场分批换汇,分散到几十笔中等规模交易,每笔5000万到1亿美元,跨6到12个月完成,避免市场冲击。
同时,在期货/远期市场做美元空头对冲,部分储备转为黄金多头——苏联本来就是世界第二大产金国(年产约280吨),多留库存少卖比买黄金的政治阻力小得多。
根据年导的估算,苏联1985年硬通货储备总额(不含黄金)大约180亿美元。如果把美元仓位从70%降到40%,需要重配约50亿美元。
这个量级对于伦敦外汇市场(当时日交易量已达数千亿美元)完全消化得了,只要分散得当。
在她的计算中,到1987年底美元相对马克贬值约40%、相对日元贬值约45%,重配50亿美元理论可避免损失约20亿美元——相当于1983年苏联阿富汗战争开支的一半!
CIA和英国国防情报参谋部确实在监控苏联系外资银行的动向,异常的大规模重配会被注意到,但货币重配本身不违法。
西方机构不会立刻意识到苏联在对冲什么虚空威胁,在经济专家们的方案下,把这笔钱包装成分散风险可以很容易蒙混过去。
...
年导在出发前和雷日科夫确认了谈判的底线和授权范围,雷日科夫给了她比正常的经贸出访更大的自主权:
“合同框架你看着谈,只要定价公式不低于现行合同的基准就行。速度比条款重要——我们需要在今年年底之前把新合同签下来。”
“为什么是年底?”天然气工业部的谈判专家在飞机上问了这个问题。
年导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因为联盟相信明年油价会崩盘到十美元以下,天然气合同的锚定价格会跟着跳水,紧接着苏联也要往水泥地上跳水”。
她说:“同志,因为第十二个五年计划从1986年开始,我们需要在计划启动前就把未来五年的天然气出口收入锚定下来。
五年计划的预算编制需要可靠的外汇收入预测,拖到明年再签可就赶不上预算编制周期了。”
在苏联的计划经济体系中,赶上预算编制周期是一个不需要任何政治解释的正当理由。
————
西德,波恩,七月第一周。
鲁尔煤气(Ruhrgas)的总部坐落在埃森市的一栋不太起眼的办公楼里。
年导刚走进会议室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墙上挂着一幅乌连戈伊-波马雷-乌日霍罗德管线的工程照片。
四千五百公里长的钢管穿过西伯利亚的冻土和乌拉尔山脉,一直延伸到捷克斯洛伐克边境再分流进入西欧各国。
这条管道是苏欧能源合作的物理纽带,它的存在意味着几十亿美元的沉没成本已经把西德和苏联绑在了同一根钢管上。
1982年里根政府以波兰戒严令为由,对参与苏联西伯利亚—西欧天然气管道的西方公司实施制裁,禁止向苏联出口涉及美国技术的管道设备。
西欧各国——西德、法国、意大利、英国....全员集体抵制美国的长臂管辖,鲁尔煤气、法气、意大利ENI都顶着美国压力继续履约。
欧洲国家在经济捆绑上团结一致,逼得里根1982年底让步撤销制裁。
不管华盛顿怎么说,苏联天然气是西德能源安全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
到1985年,这根管道已经通气一年多了,苏联的天然气正在为西德百分之四十以上的供暖和工业用气提供燃料。
PS:用导弹和坦克都做不到的事情用经济捆绑等手段反而能做成。
鲁尔煤气的董事长克劳斯·利森是一个典型的德国工业家。他在见到年导的时候有些惊讶——
苏联外交部派一个女性副部长来谈天然气合同,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常规。
“伊万诺娃女士,”利森在会议开始前的咖啡时间里问道,“新任总书记的改革方向对我们的能源合作意味着什么?
坦率地说,华盛顿方面一直在暗示戈尔巴乔夫可能会用天然气供应作为地缘政治杠杆——您能给我们一些确定性吗?”
年导端着咖啡回答道:
“利森先生,我可以给你两个确定性。
第一,苏联的天然气出口政策不是由总书记的个人偏好决定的,而是由地质学和经济学决定的。我们在西伯利亚有全球最大的天然气储量,你们的工业需要稳定的燃料供应,这个供需关系不会因为克里姆林宫里坐着谁而改变。
第二,我们的新总书记正在推动经济现代化,而现代化需要外汇,天然气出口是苏联最稳定的外汇来源之一,扩大而非缩减对西欧的天然气合作完全符合莫斯科的利益。”
利森听完后点了点头。
正式谈判在下午开始。
年导把苏方的方案在二十分钟之内全部摊在了桌面上:增量合同的供气规模、定价公式的挂钩机制、价格保护期的时长、以及一些创新条款。
创新条款是这样的:在合同期内,如果国际油价下跌超过百分之三十,天然气结算价的调整将有一个六个月的延迟窗口和一个不低于现行价格百分之七十的底价保障。
这意味着即使油价暴跌,苏联的天然气收入在半年之内不会受到影响,之后最多只会下降百分之三十而非跟着油价等比例下跌。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等石油危机爆发了西德人民怎么办?鲁尔煤气怎么办?
只有天知道了。
“为什么你们突然需要底价条款?”鲁尔煤气的谈判人员立刻抓住了这个不寻常的要求。
兄弟,等之后石油危机的时候你就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因为我们的五年计划需要可预测的收入基础,”年导再次使用了那个万能理由,“苏联的经济规划体制需要减少外部波动对预算编制的干扰。
你们德国人应该能理解这一点,毕竟你们是全世界最注重经济计划性的市场经济国家。”
听了这话德方的几个人都笑了。
用对方的自我认同来化解对方的质疑是年导在外交场合最拿手的技巧之一。
谈判持续了三天。底价条款在第二天下午被鲁尔煤气接受了。
在他们看来,油价就算跌也不太可能跌那么多,苏方还在交换条件中给了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新合同期内,苏方保证供气量不低于合同约定量的百分之九十五,即使苏联国内需求增加也不会大幅削减对西欧的交付!
这解决了鲁尔煤气长期以来最大的担忧,就这样,合同框架在七月中旬达成初步共识,具体条款将在秋季由双方法律团队最终定稿。
几天后在罗马和意大利ENI集团的谈判比西德顺利得多。
意大利人在能源进口问题上比德国人更务实,也更不受华盛顿的影响。ENI的前身意大利国家碳化氢公司从1960年代就开始和苏联做石油贸易了,创始人恩里科·马泰伊曾经公开顶撞美国石油公司的垄断要求,和苏联签下了意大利历史上第一批原油进口合同。
到1985年,ENI和苏联之间的能源合作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积累,双方的商业信任度远高于其他任何西欧合作伙伴。
对不起ENI,大哥不能死,只能让你先走一步了,有事你去跟哈耶克说去吧。
第53章 62岁正是奋斗的好年纪,罗曼诺
6月29日,年导紧赶慢赶终于在7月全会前回到了忠诚的莫斯科。
根据她的消息渠道,戈尔巴乔夫要在这次全会上干一票大的,对苏联未来的影响堪比1956年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后做的秘密报告!
当然,这个渠道并非正式——政治局的人事方案在提交全会之前属于最高机密,即使是中央委员也只能在全会当天才看到完整的名单。
她是从利加乔夫那里听到的一个片段,从雷日科夫的秘书那里拼上了第二个片段,然后用自己的判断把剩下的拼图补齐了:
戈尔巴乔夫打算在7月1日的中央全会上一次性完成至少四项重大人事调整——罗曼诺夫出局,谢瓦尔德纳泽升任外交部长,葛罗米柯“晋升”为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扎伊科夫和叶利钦进入书记处。
四刀同时砍下!
清除对手、架空恩人、安插亲信、填充班充底...全部打包在一次全会里完成,速度之快刀法之利让人联想起安德罗波夫上台头几个月的人事风暴。
区别在于安德罗波夫清的是贪官,戈尔巴乔夫清的是对手。
在1985年3月,戈尔巴乔夫当选总书记后就私下通知了自己的老对手罗曼诺夫,直接告诉他:
“你在我手下没有前途,罗曼诺夫。”
这种赤裸裸的摊牌方式说明戈尔巴乔夫从一开始就把罗曼诺夫视为必须第一个清除的对手。
1985年5月9日,这一天是胜利日庆典,庆祝第二次世界大战反法西斯战争胜利,这一天是罗曼诺夫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此后他从公众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在历史上的1985年7月1日,也就是七月全会,苏共中央正式通过罗曼诺夫以“健康原因退休”的请求。
这是苏联传统中标准的被清洗的委婉说法。
同一天,来自格鲁吉亚的谢瓦尔德纳泽从候补委员升为正式委员接替他的位置,还挤掉了葛罗米柯的外交部长位置,列宁格勒的扎伊科夫和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叶利钦被选入书记处。
可谢瓦尔德纳泽又是什么高手了?牢谢,格鲁吉亚内务部书记,没干过一天外交,连TM外语都不会说,被戈尔巴乔夫晋升为外交部长?
在此之前,戈尔巴乔夫的团队还散布了一系列关于罗曼诺夫个人品行的传言,最著名的是婚礼丑闻:
据传,罗曼诺夫在女儿的婚礼上从列宁格勒冬宫借用了叶卡捷琳娜大帝时代的瓷器餐具,宴席上宾客们喝醉了,把珍贵的古董瓷器摔碎了。
今天我戈尔巴乔夫不谈立场,只谈真相,罗曼诺夫就是一个万恶的利用权力谋私利的腐败分子!
同时,戈尔巴乔夫还把列宁格勒的党组织清洗了一遍,罗曼诺夫经营了十三年的根据地就这样被他交给了自己人扎伊科夫,直接切断了罗曼诺夫和他政治基础之间的联系。
最后戈尔巴乔夫给了罗曼诺夫两个选择:要么“自愿”以健康原因退休保留体面,要么被公开清洗丢尽脸面。
罗曼诺夫选择了前者。
年导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她完全不需要正面对抗戈尔巴乔夫。
她是天生的权力动物,长袖善舞,在克里姆林宫的权力交锋中用她的方式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她只需要在方案的每一个环节中嵌入一个小小的楔子即可。
她开始打电话。
————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葛罗米柯。
打到外交部办公室的电话没接通,秘书说葛罗米柯已经下班回家了,年导只好从秘书手里要到他在莫斯科西郊的别墅的电话。
秘书同意了。
葛罗米柯年纪大了,从1957年开始,这位75岁的外交部长熬走了不知多少美国总统和苏联总书记,他的习惯让他在每天下班仍然要看点公务,因此年导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不算打扰他休息。
“叮——”
此时,葛罗米柯正在他的书房里喝着红茶翻看第二天要处理的外交电报。
“安德烈,克里姆林宫那边的电话,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娃同志找您。”
上一篇:碧蓝航线:我有体质增强系统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