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在这个框架下苏联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归结为“帝国主义的包围和颠覆”,而解决方案就是加强党的领导、加强意识形态教育、加强军事力量。
第二种来自戈尔巴乔夫-雅科夫列夫阵营的激进改革派,他们想在党纲中引入民主化、公开透明、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等概念,把苏联的改革方向从完善现有体制推向“根本性的制度变革”。
第三种则是最终占据了主导地位的来自温和改革派的提议。
利加乔夫作为第二书记主管意识形态工作,他直接负责新党纲的最终定稿。
在斯拉瓦和雷日科夫的影响下,利加乔夫把党纲的核心表述确定为“完善社会主义制度”。
这就很对温和改革派的胃口,承认现有体制有缺陷需要改进,改进的目标是让社会主义更好地运转而不是放弃社会主义走向资本主义。
至于共产主义的建设?
被无限期推迟了,党纲中不再设定任何具体的时间表来预告共产主义将何时到来。
现在,苏联终于正式承认了赫鲁晓夫1961年的承诺是一张空头支票,苏共用了二十五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一种体面的方式来撕掉那张支票,而不用公开承认当年吹牛了。
“进一步实现社会的民主化和深化人民的社会主义自治”被写入了党的主要任务,这是利加乔夫和戈尔巴乔夫阵营之间妥协的产物。
但利加乔夫的理解是在党的领导下扩大基层参与,戈尔巴乔夫的理解是政治体制的结构性开放。
同一句话两种解读,在将来的某一天必然会碰撞出火星,现在戈尔巴乔夫站在线上,但他迟早会跨过去。
到那一天,利加乔夫会怎么做?苏共党内会怎么做?人民会选择谁?
所有人都将做出回答。
第58章 重回莫斯科(1W)
危机已经解除,是时候重回中央了。
1986年2月就是苏共二十七大,在这场大会戈尔巴乔夫必然要搞点新东西,无非是什么公开化年轻化罢了,这是个好机会。
斯拉瓦开始收集他的弹药。
当此之时,信息化建设在乌克兰波尔塔瓦、文尼察和基洛沃格勒三个试点州运转了将近一年,积累的数据量已经足够做到前所未有的事情:
用同一套标准来比较不同地区的真实经济表现。
斯拉瓦让克拉索夫斯基把三个试点州1985年全年的核心指标和乌克兰其他州的同类指标做了一份对比。
正常情况下,报告应该说“全面完成和超额完成了上级下达的各项指标”,反正官僚的语言千奇百怪但万变不离其宗——糊弄。
现在,该用信息化打破这个权力黑箱了!了
对比下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试点州的粮食单产比非试点州高出27%!
这个数字一出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因为当初斯拉瓦来乌克兰时谢尔比茨基为了打压他,让他允许试点的州的土地状况并不优良,但谢尔比茨基完全没料到信息化的潜力。
高效调配大大减少了运输损耗、仓储损耗,还优化了收割节奏,原本会因为低效计划而一部分烂在田里、一部分进不了仓而发霉长芽、一部分被“火耗”流入黑市、一部分因得不到照料而减产的粮食损失大部分被挽回了。
为了确保数据的准确性,斯拉瓦还和自己的心腹把试点州每个地方的仓储系统都跑了一遍,还询问联合体内的农业工人,就为了确保没有人在欺骗他。
令他放心的是欺骗确实存在,有些自作聪明的干部为了讨好上级要求数据录入员和信息中心的操作员做假数据,这个国家几十年僵化的官僚指令经济的惯性可不是一年多的改革能彻底解决的。
最终,在经过校正后的粮食单产数据回落到了21%。
信息化的其它成果也非常喜人,试点州的物资调配效率大大提升,从中央拨付的物资到达基层的时间缩短了平均六天。
正常情况下物资每经过一个官僚就会少一些,这就是几十年来他们的权力,这些物资要么被高价卖入黑市,要么成为官僚给“自己人”的奖赏。
按照斯拉瓦的设想,只要做到生产链条从上到下是透明的,并且以“人性是利己”的这一观念鼓励举报,那么就可以解决这个倒卖的问题。
但是阻力来自于中央,物资分配数据在苏联不是普通行政信息,而是国家机密。各种分配表、各部委的物资平衡表不能透明的原因是物资分配反映了真实工业产能和军工配比,公开等于向北约泄密!
而且,部门间分配比例会反映政治派系实力,公开会让派系斗争显性化,公开应拨数和实拨数的差额,还等于公开承认计划失败...
况且,现在是80年代,腐败已经是纵向共谋而非“上级剥削下级”,下级靠贿赂上级换取超额拨付,而非上级故意克扣谋取私利——许多厂长行贿是为了拿到超过计划的物资来完成指标,透明化反而让他们没法多拿。
每个大厂还都有专职“采购推手”,他们的工作就是用关系、礼物、互惠换物资。这套灰色系统是计划经济在物资分配僵化下实际能运转的润滑剂,早在1957年就有学者指出:
如果严格执行规则,工厂根本完不成计划!
况且,举报渠道本身被腐败网络控制——人民监督委员会、党的监察委员会、检察院在地方层面常常与地方党委是同一张关系网。安德罗波夫时代靠克格勃绕过这些渠道反腐,但克格勃自己也不是中性的!
所以斯拉瓦只能做出让步,中央拨付数据不对一线工人公开避免政治风险,而是对人民监督委员会、党的监察委员会、检察院三方交叉公开,制造横向监督。
同时斯拉瓦还改变了对下级的激励——比如下级如实报告被克扣的物资,能在重新核定指标时获益。他的克格勃出身还让他推动了吹哨人制度,尽可能鼓励举报。
这是他在地方能做的极限了,现在必须重返中央。
即使是这样,在这几个试点州人民都对斯拉瓦非常满意,他们不在意什么计划拨付物资,只要能让他们锅里有土豆炖牛肉他们就很开心了。
孩子们,赫鲁晓夫是对的。
在轻工业方面,劳动生产率大大提升,工人委员会、数据透明化、以及多劳多卖多得的三大核心出装让工人翘班的比例断崖式下跌,产品品质合格率提升,废品率下降了,工人平均收入增加了快三分之一。
更多、更新、更好的轻工业产品流入市场后民众的反映非常积极,甚至有隔壁州的居民专门坐火车来试点州买东西,一度造成哄抢。
由于来试点州买的大部分是肉制品,车上总是飘散着浓郁的肉香,这些火车因此被当地人称之为“香肠快线”。
至于那些“开动脑筋”大量采购然后回家乡倒卖被当地州委定性为投机倒把罪的人怎么办?
反正在斯拉瓦这边给的方案是每人限购,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个限购方案反而激起了民众们的购买欲。
商品丰富了,产量提升了,可排队的人却变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而在谢尔比茨基严格控制的非试点州,什么基辅州、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顿涅茨克州...这些指标基本原地踏步。
毕竟如果他们超额生产,那么中央计划委员会第二年的指标就会升高,到时候不就跟乌兹别克棉花案那样了吗?
棉花不是吃的,乌克兰的粮食要是敢像棉花那样几倍虚报到时候人民吃不上粮可是要造反的!
指标提升的问题斯拉瓦的属下也跟他提过,但是斯拉瓦打包票说道:
“这就是你当不了领导的原因,我们要看大局。
现在的政治形式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如今只是在地方搞改革,很快就要轮到中央了。”
在写完这份党和人民都很满意的答卷后,斯拉瓦立刻将这份报告通过雷日科夫的渠道送进苏共二十七大的筹备材料包里。
它将作为雷日科夫经济报告的附件资料,放在每一个代表的文件袋中。
想必二十七大可有的唠了。
————
1986年2月25日,苏共二十七大在莫斯科盛大开幕。
大会由第二书记利加乔夫主持,在第二天,他做了关于干部工作的报告:
报告的核心主题是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符合总书记一再强调的方向。
在报告的第三部分,利加乔夫突然点名了个别同志:
“在个别加盟共和国和地区,干部队伍的结构老化和改革配合度不足已经成为制约经济现代化整体进度的突出问题!
我们必须正视这一现实——在党要求加速发展的新形势下,任何因循守旧和本位主义都是不可接受的。”
他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个别加盟共和国”指的是谁——因为在场的三百多名代表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都已经翻过了文件袋里那份数据对比附件。
雷日科夫在经济报告中则更加直白,他引用了信息化试点的具体数字来论证国民经济信息化专项的战略价值,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部分地区对信息化建设的配合度有待提高,影响了专项的整体推进速度”。
你不妨直接点谢尔比茨基的名字吧。
在场一众委员心里大概都是这样想的。
谢尔比茨基在大会期间一如既往的沉稳,他想得开,绷得住,面容方正地坐在主席台的侧翼位置上,看起来没有任何自我请退的打算。
大会在3月6日闭幕,新的五年计划纲要和新党纲都获得了通过,表面上一切照常。
...
大会的余波在三月迅速发酵。
首先是对华贸易的问题被摆上了台面,中方在三月中旬通过外贸渠道正式提出了对乌克兰产地粮食品质的关切:
“如果品质问题持续存在,中方将考虑调整下一年度的采购份额转向其他产地。”
这意味着几亿美元的出口订单可能从乌克兰流失,而在油价崩盘的背景下,每一分硬通货收入都是救命的。
中方给的数据报表是乌克兰产地的粮食质量无法得到保证,在非试点州,大约有百分之十五的粮食被打回,而在试点州这个比例只有百分之二。
PS:即使到了2010年,老钟的粮食自给率仍不到90%,每年仍然是需要进口粮食的。
在联盟财政紧张的时候如果中方釜底抽薪可不是好事,这下谢尔比茨基的问题就得上桌了!
雷日科夫在部长会议上做了通报:“如果乌克兰的粮食出口品质继续下滑,我们将面临对华贸易合同的履约风险。
信息化覆盖区域的品质达标率和非覆盖区域之间的差距说明这不是农业本身的问题,而是管理体系的问题!”
然后是切尔诺贝利整改的事,四号机组的控制棒改造在三月的年度检修期间顺利完成,但改造过程中发现了大量额外问题,基本都是为了赶工期造成的。
这些问题在技术上不严重,但在政治上它们进一步证实了谢尔比茨基治下的乌克兰对中央直属设施的安全管理存在系统性的疏漏。
戈尔巴乔夫做出了决定。
四月上旬,戈尔巴乔夫私下和政治局委员谢尔比茨基“坦率地交换了意见”,总书记“真诚地建议”谢尔比茨基在健康和年龄允许的情况下“仔细考虑为年轻一代干部让路”。
实际上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谢尔比茨基之后沉默了一整天。那一夜,这位六十七岁的老干部思索良久:
他还能抵抗吗?政治局里还有谁会替他说话?吉洪诺夫退了、库纳耶夫被边缘化了、罗曼诺夫走了...
第聂伯帮的网络已经断得只剩下他一个了。
四月下旬,谢尔比茨基向中央提交了退休申请。理由是健康原因——那个在苏联政治中被使用了无数次,所有人都知道不是真正原因但所有人都假装相信的体面说辞。
戈尔巴乔夫在政治局上“遗憾地接受”了这份申请,感谢了谢尔比茨基十四年来为乌克兰和联盟所做的杰出贡献,保留了他的养老待遇和一切荣誉头衔。
没有污名化和公开清算,他体面地退休了。
一个统治了五千万人口的加盟共和国十四年的人就这样安静地从权力的舞台上走了下来。
————
乌克兰总书记的故事结束了,但乌克兰人民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谢尔比茨基走后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来接过他的遗产?
如果新的乌克兰第一书记是戈尔巴乔夫的嫡系人马,那斯拉瓦在乌克兰建立的一切就可能被新人推翻;如果是温和改革派的人,那就能保持政策连续性。
最终,政治局博弈下来的人选是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折中人物。关于信息化是否扩大这个问题,提议被组了个委员会详细讨论——等讨论完估计苏联都解体了,斯拉瓦留下的几个试点州将会把信息化继续走下去。
然后是斯拉瓦自己的去向。
四月下旬雷日科夫以部长会议主席的名义向中央书记处正式提出了一份工作需求报告,内容是关于国民经济信息化专项的推进需要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专人在中央层面进行统筹协调。
报告中详细列举了该专项目前面临的跨部门协调难题:
电子工业部、通信部、国家计划委员会、各工业部委之间的技术标准不统一、资源分配有争议、缺乏一个有权威的协调机构来打通壁垒。
报告建议成立“国家经济信息化委员会”,作为部长会议下属的跨部门协调机构,由一位具有信息化建设实践经验的同志出任主任。
不妨直接把斯拉瓦的名字填上去。
戈尔巴乔夫在这份报告上犹豫了,他清楚把斯拉瓦召回莫斯科意味着什么:那个让他不安的“安德罗波夫遗孤联盟”将从分散状态重新聚拢到同一座城市里。
但他也没有理由拒绝,信息化专项是他自己批的、加速发展是他自己提的、雷日科夫作为总理在行政权限内提出的人事建议他如果否决,就等于在跟自己的总理公开翻脸!
而且,年导还在同一时期递了一份关于“国际信息技术革命对苏联经济竞争力的影响评估”的报告给戈尔巴乔夫,报告的结论是:
“如果苏联不能在未来五年内建立覆盖全国的经济信息化基础设施,我们和西方国家之间的技术代差将从可追赶变为不可逆转。”
戈尔巴乔夫不能一边对全世界说苏联要拥抱技术革命,一边拒绝任命一个搞信息化的人。
五月,中央书记处通过了雷日科夫的建议。
斯拉瓦被正式任命为苏联部长会议国家经济信息化委员会主任。
这是个新设的在行政级别上相当于部长的岗位,他的农业书记职务正式交给了之前的代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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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瓦离开乌克兰的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
他在办公室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乌克兰的初夏,向日葵田刚刚冒出了芽,黑土地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潮湿的亮光,远处有一台拖拉机在田间缓缓移动,拖出了一条浅褐色的犁沟。
克拉索夫斯基站在门口等着和他做最后的交接。
斯拉瓦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向他交代后事。
“明白。”
这个一年前还只是文尼察州的一个区委副书记的年轻人,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已经从一个新手成长成了一个能独立管理几个州的信息化节点的实干型干部。
他在斯拉瓦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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