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90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他在东德结束了和昂纳克的会谈,踏上了回国的飞机——他还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将要降落的那座城市已经彻底变了天。

他的通信在飞机起飞后就被切断了,他现在无法联系上莫斯科的任何一个节点。

也许在飞行的途中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为什么联系不上克里姆林宫?为什么专机的通信出了故障?

但他不可能想象到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按照计划,利加乔夫要去给各个省委书记和加盟共和国第一书记打电话,亲自确认他们的服从。

这个动作极其耗时,但它确实是必要的。在中央委员会的委员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各地区和各加盟共和国的党委书记,要让中央全会的决议真正具有权威、要让这场权力更替在全国范围内被接受,就必须确保这些地方实力派的服从!

毕竟,政治最终是人来执行,而不是那个职位来执行。

这种效忠确认不能用一纸通告来完成,利加乔夫必须亲自打电话一个一个地和这些人通话,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新的权力格局是什么、中央需要他们做什么。

这个工作至少需要八个小时。利加乔夫作为党务总管、作为和各地党委书记打了多年交道的第二书记,是做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

而为了能够更有力地说服这些地方势力——为了在给省委书记们打电话的时候能够告诉他们“戈尔巴乔夫本人已经签署了卸任声明”,利加乔夫决定先去向戈尔巴乔夫逼宫。

与此同时,军方为了能让利加乔夫的工作轻松点,选择在新闻上公开表态。国防部长索科洛夫发布了一份声明:

“苏联武装力量坚决维护国家稳定,维护国家政权机关的正常运转,维护社会秩序的安定...”

紧接着各大军区纷纷表示支持中央决定。从西部的白俄罗斯军区到远东军区,从北高加索军区到中亚军区,一份份表示忠诚的电报发往莫斯科。

枪杆子站在新的权力格局这一边。任何想要反抗想要为戈尔巴乔夫翻盘的人,在看到军队的态度之后都必须掂量掂量后果。

这个信号主要是说给那些地方实力派和那些还没有表态的中央委员听的。

军队已经选边站了,他们最好也想清楚。

————

戈尔巴乔夫的专机降落在了伏努科沃机场。

这是克里姆林宫专用的机场。随着舷梯放下,戈尔巴乔夫走出了机舱。

机场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的车队在等着他,克格勃九局的警卫像往常一样护卫在他身边。也许在那一刻,飞行途中积累的那种隐约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一些——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几分钟后,车队驶离机场向克里姆林宫开去。

雨已经停了,昨夜那场暴雨过后的莫斯科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

“嗡——”

车队从圣三一塔的入口进入了克里姆林宫,这是政治局成员最常用的入口,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这里只有克格勃特勤暗中封锁,坦克和步兵战车都撤走了。

车子停在了参政院大楼的侧门。

下车的时候有人迎了上来,恭敬地告诉戈尔巴乔夫:“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政治局的同志们正在胡桃木厅等您,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开会讨论。”

哦,胡桃木厅啊。

戈尔巴乔夫没有起疑,胡桃木厅是政治局核心成员处理敏感事务的内部空间,在那里召开一个紧急的小范围会议似乎也说得通。

他走进了参政院大楼。

————

在一楼大厅有克格勃九局的值班岗。此处,他的警卫还跟在身边,但警卫身后已经多了好几个穿着常服的特勤。

“叮!”

戈尔巴乔夫走向电梯。他乘电梯上到三楼,然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向胡桃木厅走去。

走廊上他经过了总书记办公室的门口。

门关着,灯灭着。

如果他的注意力足够敏锐,他也许会在这个细节面前停顿一下。但他没有,他还沉浸在“我是回来处理事务的总书记”的认知里,大步走过了那扇曾属于他却已经向他关闭了的门。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了秘书处的外间。

他的秘书也不在。

这个时间秘书处的外间应该有人,应该有他熟悉的工作人员在忙碌,但此刻这里异常的安静和空旷。

戈尔巴乔夫的脚步在这一刻慢了一拍,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开始从他心底浮起。

而当他走到胡桃木厅那扇门前的时候,他的随身警卫被留在了外面。

这是规矩,胡桃木厅内部除了被允许参加会议的人之外,谁都不能进。戈尔巴乔夫的警卫只能跟到秘书处的外间。

而就在他走进胡桃木厅的同时,在他身后的秘书处外间,克格勃第九局那些已经被切布里科夫整顿过的可靠分队,以上级命令汇报工作的名义换下了戈尔巴乔夫的警卫。

那些警卫交出了武器,顺从地走另一条路下了楼,刚走过拐角就被关进了小黑屋。

“吱呀——”

戈尔巴乔夫推开了胡桃木厅的门。

————

胡桃木厅里,绿色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洒在深色的核桃木墙板上,反射出温润而沉闷的光泽。

墙面的吸音材料让房间里的一切声音都显得格外低沉。

戈尔巴乔夫一走进去就立刻感到了不对劲,这出席的阵容好像不是他预期的那种扩大政治局会议的阵容。

葛罗米柯正坐在主位上——那个位置本应是他的!旁边是利加乔夫和雷日科夫,切布里科夫站在窗边没有坐,索洛缅采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份打字稿。

还有几个戈尔巴乔夫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军方的亚佐夫也来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戈尔巴乔夫立刻站住,表情迅速凝固。他看着这些人不带任何笑意的像是在执行某种庄严程序的脸,终于明白了。

“你们别过来!”

他想往回走,但已经晚了,他走不了了!

“砰!”“放开我!放开我!”

戈尔巴乔夫意识到大事不妙想要退回正大门,只听砰的一声侧门被推开,专门负责处置他的行动小组立即从两侧走了过来。

戈尔巴乔夫挣扎起来,行动组的几个卫士立刻把他扭住,戈尔巴乔夫一边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一边大声喊道:

“我是来开会的!你们要干什么?!”

但他的反抗是徒劳的。这位总书记在几个训练有素的行动组卫士面前很快就被制服了,他被扭着双臂押进了胡桃木厅。

葛罗米柯站起身拿起了那份打字稿。

然后,用他那种从杜鲁门时代就磨练出来的平稳语调开始宣读那份决定。

“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决议。关于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同志严重违反党章和集体领导原则问题的决定。”

葛罗米柯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外交照会。

“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根据政治局正式委员、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葛罗米柯同志,中央第二书记利加乔夫同志,部长会议主席雷日科夫同志,政治局正式委员、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切布里科夫同志,政治局正式委员、党中央监察委员会主席索洛缅采夫同志的联合提议,经认真讨论,作出以下决定。”

戈尔巴乔夫被两个卫士扭着双臂,听着这份决定,脸色越来越白。

葛罗米柯继续念下去:

严重违反列宁主义的集体领导原则,长期在党的最高决策机关之外建立私人决策圈子,多次绕开政治局集体讨论;

滥用总书记权威,以鲁斯特事件为借口,发动了对苏军总参谋部和军事改革派领导干部的大规模政治清洗,损害了苏联武装力量的稳定;

在民族干部任命问题上的严重错误,强行决定将完全不熟悉哈萨克斯坦情况的同志任命为哈萨克共产党第一书记,直接引发了阿拉木图骚乱,造成了人民群众的伤亡;

滥用国家安全机关进行党内政治活动,绕开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的指挥序列,直接指挥个别克格勃工作人员,对党的高级领导干部进行非法监视;

在意识形态战线放任错误倾向,直接领导和默许公开性实践,造成了思想阵线的混乱和动摇;

还大搞派别活动,和叛徒雅科夫列夫等少数人形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反党小集团,违反了党章关于禁止党内派别活动的明文规定...

每念一条戈尔巴乔夫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葛罗米柯念到一半停了一下,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继续念了下去。

戈尔巴乔夫想要打断:“葛罗米柯!你们这是叛乱,你们这些党的罪人——”

但葛罗米柯没有抬头,继续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念着决定,仿佛戈尔巴乔夫的声音根本不存在一样。

程序已经在进行,戈尔巴乔夫的话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分量。

“你们这群混蛋!”

葛罗米柯还没有念完,戈尔巴乔夫突然爆发了。

“我和你们拼了!”

戈尔巴乔夫大吼一声,猛地挣脱了扭着他双臂的警卫人员,从五六米远的地方,向坐在主位上的快80岁的葛罗米柯猛扑过去——

“咚!”

就在这个紧要的时刻,一旁的亚佐夫猛冲上去,一个箭步上前,把扑向葛罗米柯的戈尔巴乔夫死死地扑倒在地!

亚佐夫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戈尔巴乔夫摁在地上,然后给他戴上了手铐。这个曾经掌握着这个超级大国最高权力的人,此刻被摁在胡桃木厅的地板上,双手被铐,像一条鱼一样在地板上扑腾扑腾。

戈尔巴乔夫还在高声呼喊:“这是叛乱!这是非法的!你们这是政变!我绝不会签字!绝不会!”

利加乔夫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摁在地上的戈尔巴乔夫,他通知道: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你签不签字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如果不签——”

利加乔夫顿了一下。

“——那我们对外的说法就是:总书记病情加重突发中风,不能视事,你私人医生的诊断书已经准备好了。”

戈尔巴乔夫的呼喊在这句话面前渐渐弱了下去。

他明白利加乔夫的意思——签字,他是因病请求卸任,不签字,他是病重到突发中风不能视事。无论哪一种,他都要从这个位置上下来,而且都要以健康原因的名义。

他的反抗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就在这时,雷日科夫告诉了戈尔巴乔夫莫斯科城里这一夜发生的一切。

雅科夫列夫被抓了,叶利钦被抓了,谢瓦尔德纳泽已经被控制现在宣称支持中央决定。

而政治局的其他人——那些本应是他的支持者、或者至少是中间派的人,在面对这个由党政军警各个系统共同支撑的新格局时,要么选择了倒戈,要么选择了弃权。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唉....”

戈尔巴乔夫躺在胡桃木厅的地板上,戴着手铐听着这些消息。

他输了,输的如此彻底,毫无翻盘的希望。在他飞往东德自以为还能通过国际支持来巩固权力的时候,在他借着鲁斯特事件大肆清洗军方、自以为正在消除威胁的时候,他的对手已经在暗中完成了布局。

当他踏上回国飞机的那一刻,这个布局就已经合拢,他再也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他不甘心,但不甘心改变不了什么。

最终戈尔巴乔夫被从地上扶了起来,坐到了桌前。一份因病请求暂时卸任的声明被放在了他的面前,还有一支笔。

“签字吧,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利加乔夫这次没有称呼他为同志。

戈尔巴乔夫看着那份声明,看了很久,然后戴着手铐颤抖着拿起了笔。

在1987年4月29日2点07分,戈尔巴乔夫在那份终结他政治生命的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胡桃木厅里一片寂静。绿色的台灯静静地亮着,深色的核桃木墙板吸收了所有的声音。窗外,雨后的莫斯科正在阳光下慢慢变得明亮。

一个时代结束了。

————

签完字之后戈尔巴乔夫被带离胡桃木厅。

他将被送往一处隔离场所接受审查——按照决定里的措辞,是“由中央监察委员会和总检察院联合组建专门调查工作小组,对其错误行为进行全面调查”。

审查期间,他将“按照党员同志的标准对待,保障其相应的生活条件和必要的医疗保障”,至于实际上这个标准会被怎么执行?那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戈尔巴乔夫被押着走向胡桃木厅的门口。

“等一下。”在门口他停了下来,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胡桃木厅里那一排座位上他曾经的宝座,沉默了几秒钟。

“说吧,米哈伊尔。”葛罗米柯说道。

戈尔巴乔夫戴着手铐,站在他作为总书记的最后一刻里,向所有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