诳言法师的十三试炼 第103章

作者:王子2326

  明宵抓住他:“文均,她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撤退……”

  “逃跑吗?仅仅是因为这屋子勾起了一些不理想的回忆?”吕文均飞快地说,“很理性,是的。但从他玩这套把戏的时候开始这就不是游戏了,我势必要走下去,因为我不想在区区幻影的面前落荒而逃!”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近乎怒吼。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呼吸。

  “抱歉。”他说,“不是有意的。”

  “嘿嘿嘿,别紧张。”明宵反过来宽慰他,说起舒缓气氛的烂话,“逃避可耻但有用。”

  吕文均笑了笑,走过拐角,踏入一道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廊。

  走廊很宽敞,一侧均匀分布着病房的门,一侧似乎应当朝阳,却没有窗户。原本该有窗户在的地方都被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酷似窗户的画。

  那画有着精心定制的画框,看起来和老医院的铁窗边框一模一样,内里封着的却全是风格幼稚的蜡笔画。不是恐怖片里常见的那种以幼童笔触绘出残酷场面的恶意暗示,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彩色蜡笔涂鸦:学生们在校园里谈笑、学生们走下列车、稍年轻些的学生在台灯前苦读……

  明宵不太理解这场面想表达什么,没有恐惧惊吓,只是一点淡淡的压抑。但吕文均显然理解了什么,他小声骂了一句,快步走上前来,看也不看右手侧的病房门。

  隔着门能听到嘈杂的声音,救护叮铃叮铃地响着,年轻护士的嘱咐声,或急促或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哭声……可门本身并不存在,门只是墙面上的投影,实际触及就能摸到墙皮。那些声音实则无迹可寻,只是在空气里幽魂般地飘着。

  吕文均用力眨了眨眼,他理解这些安排的原因。曾经他所在的楼层是没有窗户的,阳光中的紫外线会让那些皮肤过于脆弱的孩子痒痛难捱,让他们的手中生出密密麻麻的深红色的疹子。

  而对于曾经的他而言,其他的病房也犹如幻影。他从未接触过那些病房里的孩童,他仅仅是在床上听着其他房间的杂声。

  那种长久的乏味的生活使得他学会从声音中分辨情况了,救护铃响一下是要打针了,连响说明有人病情恶化了,轻轻的脚步声是家属怕惊扰孩子,沉重的脚步声则属于医生,要来宣布又一个恶劣的消息。

  在床上躺得久了,他可以靠脚步声的远近推断医生抵达了哪号病房。第一次他知道7号房的病人要走了。第二次他猜想4号房的人将知晓噩兆。他靠哭叫声印证猜测的真实,他从未与旁人说过这些。因为他猜得太准了,所以他每次都很害怕沉重的脚步声,怕那声音来到自己的病房前。

  这就是吕文均曾经最害怕的事情了,在病弱者耳中宛若丧钟,对于如今的他而言不值一提。

  “不过如此。”他嘀咕着,却发觉自己的脚步声此刻也很沉重。那声音在空旷走廊中回响,让他的心情更加恶劣。

  吕文均索性发动变身,向走廊深处奔跳。他加快脚步,刻意放大声音,让丧钟如擂鼓般震响。

  “喂,文均!等我一下!”

  “——我马上搞定!”

  他没等待明宵,他不想让学姐看到可能存在的自己的病房。他走过那些似曾相识的蜡笔画,画中的小人儿在高中苦读,在擂台下仰望,在深山里奔跑……他跑了起来,蜡笔画中的小人随之越缩越小,回到学校,在操场上昏倒,被急救车送回病院,站在乏味的病房里……

  没有意义。干扰情绪用的廉价把戏。没有意义!

  吕文均跑到了走廊尽头,1301号,属于他的病房。他猛地拉开大门,喊道:“闹够了没有!”

  无人回应,房中传来庄重的钟声。

  这里不是病房,他似乎误入了什么肃穆的场合。蜡烛角落静静燃烧着,到处都是惨白色的雪一样的菊花。穿深黑色正装的男女们在花间肃然静立,围绕着一位身披灰袍的瘦高男子。看不清他的面貌,只知晓他正低沉地颂唱着,不知为了悼念还是为了告别。

  灰袍人吹灭灯火,人们放下花束,行礼。于是刹那间一切都结束了,压抑的静默的氛围消失了,人们的表情放松下来,如释重负地从吕文均身旁走过。吕文均急匆匆地走上前去,灰袍人恰在此时拂开花瓣,使得他看清这仪式的中央。

  那是一张被花瓣覆盖的病床,枯瘦如柴的男孩躺在花中,早已僵死而不似人形,只有双眼还顽固地瞧着前方,瞧着吕文均的身后。

  突然间大风卷来,将一切都刮走了。没有礼堂,没有花瓣,没有庄重的人群,他就站在病房门口,灰袍人是闭目的医生。病床上一个枯槁的孩童瞪视着无光的双眼,看着墙壁的最后一幅画。

  那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写真。成年的吕文均和朋友们在校园尽情欢笑。

  从来都没有什么未来。

  世上也没有奇迹。

  只是可悲的孩童在死前一刻所产生的,永远沉醉的梦想。

  吕文均忽然双腿一软,险些倒下。他紧紧撑在自己的床边,无法言语,浑身战栗,几乎想要呕吐。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痉挛,大脑本身正在抽痛。

  这才是他真正的恐惧。他此生最大的无法逃脱的梦魇。

  ——他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个病房。

  ——那些荒谬的经历,那些奇幻的冒险,不过是僵死者悲切的梦!

  在吕文均看不到的地方,那灰袍医生的面貌悄然改变了。他的灰色衣袍变为双排扣立领大衣,无菌帽成了绅士的高领帽,口罩溶解后如泥流般翻涌,形成血红色的笑脸面具。

  那面具人如抚慰般温柔地躬身,袖口中匕首划出,刺向吕文均的脖颈!

  “身后,白痴!!”久光喊道。

  那喊声将吕文均自惊惧中唤醒了,他狼狈地就地滚动,手中甚至还抓着白色的床单。匕首在一瞬之差斩裂床单,仿若惨白色的长长的伤口。

  那面具怪人无声笑着,不急于攻击,却在指间来回转动匕首。吕文均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恐慌、惊惧与眼前的现实融合在一处,转化为前所未有的愤怒。

  “很有意思吗?”他冷笑,随之怒吼,“我问你很有趣吗!!!”

  他挥拳砸向面具人,变身后的铁爪刺穿大衣,伤口中却仅流出灰色的雾气。那怪人无声大笑,它要消失了,在嘲弄后轻易地离开,意识到这一真相后吕文均怒火更盛。

  他一把抓住面具人的衣领,见到活祭品之眼的提示弹出。那是个幻灵,他在心中怒吼:“解析!”

  右手手背上一划神泪消失,似曾相识的信息流在燃烧的脑中流淌。雾气流淌的河畔,深沉的暗夜,肮脏拥挤的贫民窟。这似曾相识的场面唤醒了吕文均的回忆,他在解析弹簧腿时见过此处,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

  视角如摄像头般放大,来到诸多暗巷中的某处。温热的血液在砖缝间流淌,人类的肢体被肆意拆解,行凶者握着血肉起身……

  露出无貌的面容。

  看不清晰。看不明确。或许是存在五官的,可一切都被雾气遮蔽了。吕文均努力深入,却同时见到三幅画面:灰衣的怪人在高楼间跳跃,非人的恶魔啃噬尸骸,疯狂的男性提刀追杀女子。

  完全没有关联,看不出任何干系,那三幅画面的主人抬眼,露出相同的深黑眼瞳。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眼瞳深处,在那深黑色的彼端,近乎地狱的尽头,身穿丧服的男人持笔静坐。

  “以得天独厚的高维视角切入,剖析世界本身的记录,从而能将故事如解剖般解体。着实是精巧的手段,不过,终究是存在构造上的问题。”

  “请别误会,这不是在指责技艺本身,我想表达的是作为起点的立意……该怎么说好呢……”

  “太过傲慢了。”

  斯蒂勒·库伯停笔,透过幻灵的眼睛回眸。他那苍白的面孔骤然扭曲,爆发张狂的大笑!

  “——区区大神的智慧,怎能剖析我的杰作!!”

  幻境消失。解析崩溃。浓郁的恶质的狂气的雾气翻涌,期间传来恐怖作家的癫狂大笑。吕文均的意识回到现实,过于强烈的痛楚在脑内爆发,使得他不由得僵立在原地。空前混乱的信息流在脑中盘旋,最终汇聚为数行大字。

  【警告!警告!】

  【妄念幻造伪典!】

  【无法解析!】

  那面具幻灵的身躯霎时间凝实,他趁机斩下匕首,斩中吕文均的右臂!

第100章 雾夜狂灵

  激烈的,极为强烈的痛楚一闪而过,似是冰冷的电流在血管中迸射。吕文均看到了血,大量的深红色血浆飞溅,染红了病房的白墙。

  大脑仍在惊惶,判断姗姗来迟。右臂被斩断了。他准备迎接断肢与碎骨,然而却未见到掉落的肢体——

  没有痛楚,也没有伤痕,他的右手变成了透明的幻影,似是逝者那单薄的身躯。灰衣的幻灵将手臂虚影勾起,如战利品般挂在灰衣上。

  “你好。我是雾夜的狂灵。”它发出机器一样的招呼声,而后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尖笑,“请尽情享受恐惧。至高的恐惧!”

  幻痛消失了,没有现实中的失血感,某种无法理解的术式攻击。吕文均出腿踢向狂灵的手肘,后者受了这一击却只是晃了一晃。狂灵再度抽刀刺来,同时他听到久光的喊声:“用神机啊!在主场跟幻灵打什么架!”

  “我知道!!!”

  久光说得没错。他的判断太慢了。是恐惧吗?因为先前的幻境?

  那幻境使他如此畏惧吗……!

  吕文均近乎狂怒,他以左手抽出白刀斩出,毫无轻灵之气的蛮横的一斩,正中狂灵的血色面具。他的刀刃顺着面具斩下,在狂灵的胸口一剐而后猛得刺入。他将全身的体重压上刀柄,顺势将狂灵撞上墙壁!

  “消失吧!”他怒吼道,“消失啊!!”

  攻击命中了,魔力顺着双生的刀柄涌入。力量感带来虚浮的自信,又将心灵拖入可耻的泥潭。吕文均咬牙昂首,想在狂灵眼中找到一丝悔意。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被割裂的面具过后只有血迹。

  只有血迹。

  被斩成两半的面具掉落,污浊的血流汩汩流出。来自他斩出的伤口,来自更多原本就在的伤痕。本应为双眼的区域是两个瞳仁般的豁口,豁口上下密布着利齿般的铁刺。那似口又似眼的可怖伤痕在狂灵面上无规律地分布,所有的伤口均在同时绽裂,吐露出千百道怪异的尖笑。

  “追忆永不消逝。”它吐露毒声,“恐惧如影随形。”

  于是狂灵的伤口愈合了,重新生成的皮肉将双生一寸寸推出伤口。夺取魔力对它仅能造成一瞬的干扰,因此处,这阴森的楼宇便是属于鬼祟的主场,故而它的魔力无穷无尽。

  狂灵举起匕首,刺向吕文均的额头。而吕文均一动不动,他无法行动,那声音与注视禁锢了他的躯体,那恶魔之音拖拽着他的心灵。

  他突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周围的环境极速缩小,而又模糊地放大,感知浑噩的似是半梦半醒。他看着眼前的“狂灵”,那分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戴口罩的医生,正拿着注射器刺向他的脖颈。

  该打针了。医生对他说。那种熟悉的怜悯的语气。你睡得太久了。这会危害你的健康。你需要一点微弱的刺激以从那梦境中醒觉。

  他想要起身却无能为力。因他的气力不足以活动或言语,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躺在病床上看着针头靠近。看着针尖上挂着的那摇摇欲坠的药液。要打针了。该打针了。

  在那行尸走肉般的身躯深处,他的心灵发出尖叫。

  “——什么鬼东西,吃我一拳!”

  忽然间针管与医生都远去了,病房中混入了陌生的色泽。不由分说的重拳砸来,使得狂灵的手腕如骨折般弯曲!

  明宵正在此时闯入病房,她看到吕文均躺在床上,而灰衣狂灵持刀迫近。于是她立刻出拳将狂灵击飞,紧接着一把掀翻病床,拉起吕文均冲出病房。

  “怎么回事?文均你还好吗?”

  “要做,检查吗……”吕文均声音颤抖,“请慢一点……我……”

  “文均??”

  在吕文均的视角中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仓促的检查,医生还未来说打药什么就被护士打飞了,栗发的护士在走廊里急匆匆地推着他的病床。他的腿从床边落下,膝盖被地板磨得生疼。

  而在现实中明宵正架着他往外跑,他近乎丧失了意识,犹如行尸走肉,变身后的腿甲在地上摩擦出两串火花。

  “他中同化了,暂时废了。”久光毫不客气。

  明宵闻言转头:“那我直接给那玩意来个狠的——”

  “连吕文均的精神抗性都栽了,你凭一具化身也敢接?!”久光气笑了,“跟机制怪打什么正面,赶紧先跑!”

  明宵赶紧把头转回来:“往哪跑啊?!”

  先前还齐整洁白的走廊已经换了一番模样,地上满是污垢,墙壁上裂痕密布,漆黑的墙缝深处有目光闪动,不知是墙中的老鼠还是墙壁本身生出的眼眸。那些充当窗户的画全都活了过来,蜡笔绘出的小人们在画中跃动,口唇中渗出红蜡的血。

  “它来了,它来了。”他们的歌声在画中变成歪曲丑陋的文字,“雾夜狂灵在看着你们!”

  墙缝内部的眼眸齐齐大睁,血色的眼瞳连在一处,仿佛根植于墙壁的血肉葡萄。狂灵在众多注视与歌唱下冲出病房,向两人的背影挥舞屠刀!

  “我草我草这都什么邪门玩意。”明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文均你支棱一点行吗我也怕!!”

  “我会打针的……”吕文均喃喃自语,“不要让它来。不要让它过来……!”

  吕文均注视着不断划过的单调的天花板,双耳微微颤动,捕捉着后方的足音。他离开病房了,可他依然躺在病床上。他似乎永远都躺在那张床上,听着近在咫尺的走廊里的声音。

  如今美梦已醒,精神回归可悲的现实,而宣告死讯的钟声又要来了,这一次那钟声将停在他的窗边门口……!

  明宵也靠声音推断距离:“我跑得这么拼命为什么那鬼东西越来越近啊?”

  “因为你也中同化了,你们两个人慢得好像龟爬!”久光急了,“别跑了,直接砸地板跳楼!”

  明宵索性停步,以最粗暴的方式用魔力强化躯体,她背对着幻灵击打地面。一下!两下!三下!落拳处深深凹下,蛛网状的裂痕密布!

  “走!”

  最后的一击终于成功击破了地板,漆黑的深坑仿若巨兽的大口。明宵拽着他跃向地下,匕首几乎在同一时间挥过,斩下一缕长发。

  吕文均在落下时回首,见医生站在坑洞边缘无声微笑。他清楚地,通过口罩之下的动作读出狂灵的声音。

  我会追上你。

  你终生无法逃脱。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连喘息都会感到痛楚的,近乎耻辱的感受。

  在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落在另一条长廊内,尽头又是一扇深红色的门。他没有卸力,腿似乎扭到了。只是扭到了吗?他的腿不应当骨折吗?

  吕文均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撞在墙边。他捂着脚踝低声笑着,笑声嘶哑又难听。

  “他马上就来了。”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们待我真好。可总是要轮到我的。”

  明宵也用平静的语气回复:“学弟啊我真的好想给你两巴掌。”

  她一脚踹在深红色大门上,破口大骂:“那个叫库伯的简直是个疯子!哪个正常魔法师拿这种鬼东西参加秋收节!”

  “谁家正常魔法师来万灵府啊。”久光悻悻道,“你能直接开大招吗,我看再这么下去nerd真的会疯。”

  明宵瞥了吕文均一眼。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机灵家伙如今蜷缩在墙角,眼中流露出可悲而又可恨的自厌情绪。

  她不由得一阵心酸。好端端的干什么摆出这种眼神来?曾几何时她熟悉的那个天才竟是这幅面貌么?没有生机也没有快乐,好像早就丧失了所有希望,成了一个天天数着日子的将死之人。

  “还不行。”她告诉久光,“这个鬼东西和鬼屋融为一体了,在整个屋子的构成逻辑崩溃前它是不会死的。我在内部受限太大,神足通越不过这里的‘门’。得先想个办法到外面去,才能把这玩意彻底毁掉。”

  “就你那脑子还能想出啥好办法?”久光叹气。

  明宵确实也没好主意,因此她迎上吕文均的目光,向他伸手:“文均,你冷静一点。我现在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