诳言法师的十三试炼 第57章

作者:王子2326

  “直觉吗。”

  “一半是锻炼出的预感,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感觉再这样放着下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一定要查清楚才能放心。”吕文均说。

  看就像是在自家周围嗅到了刺鼻的野兽味道,虽说远远避开就能保证平安,但总是需要搞清楚其真身才能安心。

  心中的警铃正在颤抖。然而,无法准确地说出危机感的来源。正因如此才感到不安。

  是在哪里?是因为什么?此时此刻,危机感也仍在心中膨胀。吕文均垂下视线,企图发现违和之处。玲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会不会是太紧张了……”

  吕文均忽然扬起手臂。以前所未有的粗暴的动作,挡在玲弓面前。

  “回头。”他说,“回校区。快。”

  玲弓屏住呼吸。

  她瞬间理解了对方的紧张感。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任谁都能理解吕文均的不安。

  他挥出的不是手臂。

  那仅仅是一块,曾为肢体的木头。

第56章 化外之神

  那是迅速而毫无征兆的变化。

  起初仅仅是,指尖上浮现出一点褐色。

  如一滴墨珠落入清水。褐色瞬间扩散,将名为“躯体”的水染作自己的颜色。

  皮肤硬化,变作粗糙的木壳,指甲陷入壳中,仅留下不规整的木纹。血液成为汁液,血管成为脉络,硬质化的肌肉并入骨骼成为纤维,不再需要的关节成为树瘤——

  于是,吕文均的右手变成了树木。

  “文——”

  没有痛楚,不如说完全没有感觉,发现异状时的感情,比起恐慌更加接近于惊讶。然而理性在脑中翻腾,常识在心中尖叫,本质的变化引起极度的反胃感,使得他虽然冷静却又想要呕吐。而褐色仍在蔓延,顺着手肘涌上上臂,延伸向肩头——

  “文均同学!”

  思维因叫喊声恢复流动,回过神的时候,他正被玲弓扯着向后跑动。右手还维持着拦出的状态,口型还维持着说话时的样子,然而时间已经经过了十数秒。

  意识钝化了。肉体变成树木,因此精神上也发生了相应的改变。吕文均努力扯回意识,他发动变身披上白色的劲装,抱起玲弓高高跳起,飞过树梢!

  “玲弓,有受到影响吗!”

  “只有一点,恐怕我们刚刚踏过‘边界’了!”玲弓喊道。

  玲弓的四根手指也变成了树枝,在掌前直愣愣地竖着。参考两人先前的站位,恐怕这四根手指就是玲弓“越线”的部分。

  这或许是某种灵地的规则,亦或者是广范围的诅咒,但无论其正体如何,吕文均都没有深究的心思。因为他的右臂仍然处在木化状态,那股诡异的褐色甚至爬上了白衣,开始向他的肩头渗入。

  对方的术式层级太高,这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对手!

  “这回真是开眼界了啊,把这玩意写进小作业里哪怕默丁也得给我加分吧!”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作业吗?!”玲弓喊道。

  密林中蝉鸣阵阵,无休止的鸣声似是森林发出的嘲笑。吕文均用尽最大速度逃离,可才跑出区区千米动作就变得僵硬起来。

  变作褐色的左腿砸入土中,刺耳的碰撞声惊起一群飞鸟。木化还在持续。左腿也无法行动了。密集的根系自腿中长出,刺入土中。

  由人到植物的转变速度太快,用不了多久,吕文均就会变成一棵树!

  “玲弓小姐,你要是在意的话就先闭一下眼睛……”

  “没关系,用神性试试看吧!”玲弓点头。

  吕文均将意识沉下,触及被封入心中的火焰。连敌人的正体都没发现,吸引视线的鬼火恐怕无用。虽然不知晓神性是否有作用,但事已至此有什么手段都得使出来拼一把。

  他尚在思考要用神性做什么,却发觉那神性正迫不及待地躁动着,只一触便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冲动。吕文均忽然意识到了危机感的来源。正是因为体内的神性有所反应,他才会有前来调查的冲动。而此刻躁动的神性犹如烈火升腾,它涌向右臂与左腿,将褐色力量视作薪柴燃烧。

  神性的反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溢出了吕文均的体表,化作了一束血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长舌般卷过玲弓的指尖。于是只一瞬之间,两人的木化现象完全消失,僵硬的肢体又重新活动自如。而后血光收束,神性卷回心中,独留下燃烧声在吕文均耳畔回荡,似是巨物咀嚼的回响。

  “起效了……”玲弓喃喃。

  吕文均感觉心里沉沉的,似是酒饱饭足的胀感。他的神性居然变强了,像是将引发木化的力量吞噬后壮大了己身。

  但此刻来不及深究,他抓着玲弓转身:“趁现在快——”

  蝉鸣骤然炸起,响彻深林!

  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急促的共鸣。一声快过一声,一响急过一响,仿佛千张古筝齐声弹奏,乐师们不惜令指节崩溃也要弹出十面埋伏的肃杀之意。那乐师是无处不在的蝉,是林间的走兽,是叶上的飞鸟,数不尽的微小声息汇聚为宏大至极的合唱,每一位乐师都全情投入,曲声何止呕心沥血,简直是倾注生命!

  声息杂而不乱,犹如雨滴汇入河流。众多微小的噪声汇聚为同一首乐曲,曲中凸显出唯一的声音。

  【长久】

  支配者说。

  【长久】

  对着那两个渺小的生灵。

  他们侵入了神域,他们触犯了禁忌,他们冒犯了威严。因此必须传达意志,为了给予正确的定义。为了告知“我”的存在。

  【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

  森林开始活动。在乐声的指引下,在言灵的号令下。树木如人般弯曲,显出立于叶片之上的鸟兽,老树的根系自土地中拔出,随乐声增殖化作千条触须。那触手般的长须在暗中蔓延,堵死前路,又有数不清的眼眸自暗中睁开,向侵入者投以冰冷的目光。

  那是形如菇类的矮小人形,是身生绿叶的野蛮者,是具兽身而生人面的混血类,与当代社会绝缘的古老者们静默以对,如同等待狩猎开始的兽群。

  “你说我们现在开始写遗书还来得及吗?”吕文均小声说。

  玲弓也小声:“我的第一句打算写‘很抱歉害吕文均同学和我一起遇难’……”

  “要不商量下怎么体面投降吧?说不定这位大人看我们面善就收为座下童男童女,也算得了大造化。”

  “我好佩服你的乐观主义精神!”

  吕文均沉下膝盖蓄力,同时高举双手,向一众妖魔鬼怪呐喊道:“我皈依!我奉献!怎么投降都可以谈,请大人务必饶我一命!!”

  “真的投降啊?!”

  上百道古树根系瞬间扬起,向他直劈而下!

  吕文均心中一沉,他有提前蓄力以做防备,却未料到对方竟如此果决。根系的攻击密集至极,别说带着玲弓一起,即使他独身在此也毫无逃窜的空隙。

  他蹬地跃起,准备做最后一搏。此时破空之声炸响,撕裂万千蝉鸣!

  响彻森林的合唱被击溃了,因为一条自暗中抽来的长鞭。那鞭头向古树根系狠辣地一甩,爆炸般的巨响中含着阴冷的嘶鸣。

  那竟然是一条蛇鞭。上百条响尾蛇首尾相连,缠绕成这条绝无仅有的长鞭。千条根须在这一抽之下尽数断绝,蛇鞭环在两人周边,昂首怒目,仿佛蛇王巡弋自己的领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望着蛇鞭卷来的方向。

  暗中燃起一点光火,火光带出飘扬的烟。

  “好热,好热。”兔子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对面先乱搞的不是吗?”牛仔说,“那我们也不用讲什么礼貌。”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被火光勾了出来,布雷尔兔仍是一脸贱兮兮的笑,比尔漫不经心地张望着,一手夹着刚点着的烟。

  那条蛇鞭转头爬来,缩为一条不起眼的套索挂在他的腰带上。比尔站到两人前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抽着烟。

  他抽烟的方式很特别,起初让烟慢慢烧着,然后忽然深吸,使得香烟剧烈燃烧,形成一道长长的烟灰。烟灰一截截掉到比尔的脚下,他缓慢地呼出烟气,那些深沉的烟在夜中蔓延,仿佛缭绕的雾。

  烟雾飘过林间,飘过根系,飘过异类们的口鼻。上百双眼睛望着佩克斯·比尔,佩克斯·比尔踩着烟灰。

  “大秘境是个宽容的地方。”他说,“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何方,只要你愿意遵守规矩,这里就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男人望向森林深处,眼中透出冰冷如钢铁的杀机。

  “但如果你企图伤害学生,我们就必将与你为敌。”

  对峙持续了数秒,或许数十秒。而后蝉鸣逐渐平复,异类们悄然退去。

  比尔转身,向两人打了个响指。那股令人胆颤的杀气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不正经的新人教师。

  “该回去睡觉了,伙计们。”

  吕文均与玲弓简直热泪盈眶,齐齐欢呼:“比尔!”“比尔老师!!”

  布雷尔兔不满道:“我呢!我呢?!”

  “你除了张嘴啥也没干……”

  “没良心的小子,报信的可是我!”

  布雷尔兔踢向吕文均的小腿,比尔笑道:“要谢就谢老爹吧,要不是它与兔子说了一声,你们现在已经是树了。”

  林间巨影晃动,大莱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比尔身后,昂起那张角的大头。吕文均双手合十,连连拜道:“谢莱西老爹显灵,您才是正儿八经的森林守护神呀!”

  “嗷啊!”

  大莱西叫了一声回应,而后转身走入林中。比尔又点了根烟当做照明,领着两人向森林外走去。

  他们反反复复地谢了几句,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于是回程时一路沉默。直到走上外围的道路,比尔才开口。

  “知道怕了,小天才们?”

  “怂了。”吕文均讪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玩意我是真打不过。”

  “如果您没赶到的话……我们,会怎么样?”玲弓问。

  “当然,你们死不了。这里是特里斯塔的大秘境,规则注定无人能真正杀死他的学生。”布雷尔兔怪笑道,“但也仅仅是死不了,它会把你们变成树。你们能体会到那种游离的僵硬感,从脚跟一路上到头顶。然后你们待在土坑里,沐浴阳光,呼吸空气,你们或许会在心里拼命尖叫,但声音如何也传不出去——因为你们是树,树可没有嘴!”

  它笑得更大声了,似乎很自满于这个烂笑话。比尔接话道:“然后凌晨时,或者明早,某位发现异常的老师会帮你们解咒。你们的肢体大抵健全,但心灵可能不会那么健康。因为一个夜晚足够留下终身难忘的恐惧。”

  吕文均他想象着比尔没有赶到的发展,想象着自己成为一棵树,在黑暗的树林中独自站立,他的呐喊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他会非常害怕,因为他不知道多久以后才有人发现这棵树的异常……

  “天啊。”他打了个寒颤,“比尔,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你们在大三才会正式接触的概念。”比尔说,“它是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打交道的东西。而且我的确希望你们远离。坦白说我不希望你再问下去,过早知道这些概念不是好事。”

  “比尔老师,文均同学差点变成木头了。”玲弓坚持道,“他……至少有知情的权利吧?”

  比尔靠在一棵大树上,指尖弹着烟灰。

  “总是这么不听劝。”他咕哝道,“好吧,你们知道‘化外’这个词吗?”

  “额……在我们那边指没有文明的地方。”吕文均不明所以。

  古国人认为,人类有别于野兽之关键,便在于文明。政令、教育、贸易等社会活动,使得人类打下构筑出互惠共生的社会之基础。将文明普及给野蛮同胞的过程,便是所谓的“开化”。

  而文明不存之地,教化未施之处,即为无法交流的“化外”之地。

  “那么什么是文明的反面?”比尔说,“暴力?异教?愚昧?异文化?”

  “我想是……无法交流吧。”玲弓小声说,“即使语言、种族、阵营不同,人与人之间也是可以交流的。可以交流,就能协商和沟通。但如果连交流本身都做不到,就没有融入文明的办法了。”

  “说得很对,关键在于交流。”比尔点头,“金钱和武器同样是交流的手段,战争也可称为政治的延伸,可以交流就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就存在共存的可能。这一逻辑适用于人与妖怪,也适用于自然。而与自然交流的关键,就是‘神’。”

  “神会接受祭祀,接受信仰。对虔诚者赠与恩惠,对不敬者施加严惩,这是因为神具有人格。”

  “若与风雨之神打好关系,那么暴雨来临前就会得到征兆,若与大地之神多加沟通,地震前人们也能得到逃生的机会。人与神的交流使得自然成为了可被理解的事物,生命得以在自然中存续。”

  那么。

  比尔开口。

  “——如果有神明丢失了自己的人格,那它还能够被理解吗?”

  “这……”

  当然做不到。

  人可以和云沟通吗?和大气?和火焰?

  没有人格,就没有性格、也没有好恶。如此一来神就仅仅是具备形体的自然,拥有力量的野兽。

  犹如骤然来袭的暴雨、持久存在的干旱、燃烧森林的烈火。

  即使献上供品与祈祷也不会停止,即使凄声祈求也不会停歇。因为那是无法交流、无法理解,与人的行动毫无关联的“现象”。

  这才是文明不及之处。

  “这世上,存在着失去人格的神。”

  “智慧无存,人格丧失,然而权能与力量幸存,聚集在残破的身躯中。它们在执念的驱使下徘徊,成为以一己之力蹂躏世界的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