诳言法师的十三试炼 第88章

作者:王子2326

  这是一个类似忒修斯之船的思维论题。假如将大脑与身躯粉碎后再度重组,制作出一个拥有完全一致的记忆的生命体。那么这个被重新拼凑起的个体,还能算是原本的那个“人”吗?

  绝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否”,因为原本的人在被粉碎的一刻就已经死了,之后出现的那个生命不如说是继承了本体记忆的复制品。克隆人、复制体、劣化品、二重身,不管用什么形容都好,那归根到底都是与本体不同的“其他存在”了。

  “元素化术式的本质与大脑粉碎机是一样的,无非是把血肉沫换成了火焰、雾气或者水。你这区区异说法师想用就是自杀,既然无法‘理解’,当然也就无法‘构筑’了。”

  吕文均默默垂目,仿佛看到手背上的活祭品之眼投来鄙夷的眼神。

  是,是这样吗。

  外挂已经很给力了,只是我太菜了带不动而已……!

  “不不,但是学姐,就连四十大盗那种货色都可以全身元素化啊!我总不至于还比不过四十大盗吧!”

  明宵似笑非笑:“人家大盗什么等级,你什么等级?”

  吕文均反应过来:“奇谭和异说的差别在这里啊?”

  “你看,小晴也教过你了,奇谭法师和异说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自我术式,也就是‘真化’。”明宵拿出教师的派头来,“这个术式为什么如此重要?就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代表‘自我’的证明。”

  “我是什么人?我想要做什么?我的人生目标是?我想实现的愿望是?亦或者,仅仅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是?给予诸如此类的疑问以确切的回答,将这答复以术式的形式完成表达,最终完成的产物就是真化术式。”

  “自我是独一无二的事物,因此真化也仅此唯一。不能替换也不能抛弃,故而才是法师的代名词。一个法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只要看他的真化就能懂了。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

  奇谭法师无需担心自我证明之悖论,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锚定自我的真化。

  就如同古时修士的金丹或阳神,亦或者哲学思辨中玄乎其玄的“心”。到了那一步,即使用魔法转换肉体也不会引发悖论,因为记忆、个性、性格等自我的要素均已被术式锚定,躯体与器官再如何变化也不会引发自我的动摇。

  “话虽如此,一般情况下生命维持器官被粉碎还是会普通地死掉的。”明宵说。

  “我还以为已经到了心存永存的境界……”

  “怎么可能,只是自己折腾自己的肉体没什么大问题,被敌人的恶意术式命中照样该死就死。”明宵摆手,“实际上,高年级学生们最常犯的蠢事,就是用了激进的蕴化术式导致自我认知混淆。理论上没事不代表实操中没风险,个人建议除非你的真化就是‘以我残躯化烈火’这种元素系术式,否则还是少玩这种把戏。”

  吕文均点头:“我懂了,也就是说元素系果实终究是手段,真正的强者还是要靠霸气。”

  “我不看动画不要说这种听不懂的话。”

  “那么,得到什么等级,才会有真正的不死不灭一证永恒那种能力啊?”

  “永恒啊……”

  明宵闻言陷入思索,眼神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觉得,这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永远。”她说,“理论上到了传奇就有不死的可能性,神话强者们基本不会自然消逝。然而纵使那样的存在也会在斗争中陨落,就像长诗中哀悼的死去的神。”

  “在魔法之路的尽头,的确有真正不死不灭的存在。不会被他人影响,不会被因杂念动摇,永远灿烂而旺盛地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可是如果生命抵达了那一步,不就显得像现象一样了吗?”

  不知怎的,吕文均想起了黑曜石原典中那轮血色的太阳。那种鬼使神差的念头驱使着他开口:“就像太阳?”

  明宵愣住了,她的眼神瞬间从长久的过往抽离,带出一丝旁人难以触及的悲伤。

  “……是啊,就像太阳。”她低声说,“永远的,永远的存在下去,在旁人无法触及的彼方。”

  “若是成为了那样的存在,即使自己由衷喜悦,在旁人眼中也无异于悲剧。所以你要记住,追求不死不灭不是错误,可千万不要成为‘不变’的存在啊。”

  吕文均知晓那是由衷的劝告,可他不想让她沉浸在这等情绪中,因而迅速转移话题:“学姐你想多了,我才区区异说级考虑这些干什么?”

  “也是,一般来说绝对没希望的。”

  “比起虚无缥缈的永远,还是注视能掌握的当下比较好。”吕文均起身,“正好有件想调查的事情,能拜托学姐帮忙吗?”

  他灵机一动,拿出了都市传说原典。

  于是数分钟后,明宵翻开书页,使得弹簧腿杰克出现在吕文均的卧室里。怪人跟他大眼瞪小眼,没精打采:“这次打谁?”

  “你想离开原典吗?”吕文均问。

  弹簧腿很莫名其妙地瞪着他,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一如既往的恶趣味的笑容。

  “你想去斗市吗?”弹簧腿反问。

  “啥?”

  “一个知名的,古老的复合秘境,比你们这学院大了好几倍。众神乱斗,妖鬼共舞,魔法界的摩登大都市,伦敦与其相比不过是个乡下小地方。”弹簧腿以铁爪虚指着他,“想去吗?想去吗?”

  “不。”

  “why?”

  吕文均摊手:“又没有认识的人,又没有求学一类的需求,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oh,当然了。真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么你又为何要问我?”弹簧腿讥笑,“要离开原典吗?why——有什么我很在乎的东西在外面吗?动机何在?去一个一无所知之处邂逅我的惊悚罗曼史?”

  吕文均欲言又止,挥了挥手:“懂了,算我白痴。”

  “你从来不蠢,精明的小子。你这是傲慢。”

  弹簧腿跳到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坐下,用爪子敲着胡桃木的把手。

  “你们魔法师总是这样。哦,他住在那憋仄的书里,他当真是个可怜的魂灵,我该想法子救他出来!”他模仿着神经质的女性腔调,“但我为什么非要到那你们那所谓的‘大世界’去?一个在卢加歇尔安居乐业的农民有何必要去伦敦冒险?一个德文郡的老纺织工又有什么理由去欧洲求职?就因为那地方要更‘大’点?”

  他突然跳起,如跳水运动员般跳回书页,独留下一句讥诮的赠言:“你真该多看看你故乡的哲学书籍,那个在桥上吵架的老人说得多么精辟!”

  “你到底从哪里看的《庄子》啊。”吕文均说。

  弹簧腿说的是《庄子·秋水》中的名篇,庄子与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水中的白儵鱼游得多么悠闲自在,这是鱼儿的快乐。而惠子闻言反驳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即使庄子这样的大哲学家也会犯以己度人的错误,毛头小子们自然也难免重蹈覆辙。因为自己觉得好就自作主张干涉他人现有的生活,说是一种傲慢的确也不为过。

  明宵坏笑:“每一个新人魔法师的必经之路啊~”

  “虽然但是意见总是要问的。”吕文均请学姐继续翻书,“卓柏卡布拉想外出吗?”

  卓柏卡布拉探出外星人般的脑袋,手中捏着个降落伞包:“?”

  “这边是压根没法交流啊……话说你那个伞包是怎么回事。”

  卓柏卡布拉急忙背上降落伞包,满脸警惕:“吱嘎!吱嘎!!”

  “放心吧这次不会把你丢下去的……那么换一个,红鞋女小姐。”

  红鞋女反应热烈:“要去!我要用舞蹈弄爆他们的心脏!”

  “好的了解了总之你绝对禁足,下一个。”

  “为什么!不公平!黑幕!”

  如是劳烦学姐折腾了两个来小时,吕文均总算将书里的幻灵全部咨询了一遍。其调查结果如下:

  卓柏卡布拉为首,无交流能力且压根没有相关概念——60%

  红鞋女为首,有交流能力但放出去纯纯的祸害——25%

  弹簧腿杰克为首,压根不想出去派——15%

  结论:一个出去的都没有。

  “说真的为啥啦。”吕文均发出了与红鞋女小姐一样的声音。

  “有什么好奇怪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喜欢生活在自己的家乡,谁会想突然去陌生的地方啊。”明宵说,“再说你这原典里的幻灵大部分都是怪物冤魂一类的玩意,就算真想出去也不能让他们随便走啊。”

  “但大多数原典的幻灵都不算凶恶吧。”

  “如果放眼所有原典,道理就更简单了。你想想,是魔法师的数量多还是幻灵的数量多?”

  “当然是幻灵多。”

  特里斯塔学院一年的新生也不过一百来人,其他各秘境的教育机构据说招生数量更少。而单吕文均这一本都市传说里就有大大小小百余幻灵,若是放眼文化史中诸多名作,幻灵的数目更是浩如烟海。

  “魔法师人数本来就不多,真让幻灵满地乱跑压根管不过来。所以哪怕咱们学院这么友好的势力,对于幻灵独立一事也相当谨慎。”明宵搬着手指头算到,“首先是实习!让幻灵们去和新人打架!”

  “揍人和挨揍也算学习啊?!”

  “怎么不算,这就跟外面的人养电脑里的智能一样,你得多交流多沟通才能成长啊。”明宵说明道,“和智慧生命打交道越多,幻灵就越聪明。你看刚刚那卓柏卡布拉不就知道带个降落伞包了?这就是你带给它的成长……”

  吕文均无言:“合着我还成良师益友了……”

  “等实习多了足够聪明了以后,会由图书馆统一组织基本道德与魔法教育。通过考核确认具备独立生活能力后,要再去考学院毕业证,以上全部通过才是自由人!”

  吕文均感慨:“哇咧……这什么魔法界小升初中高考……”

  “学院毕竟是教育机构,有教无类嘛。”明宵伸了个懒腰,“具体的可以问问你的朋友们,学姐累了今天要歇了~”

  “谢了学姐,明天给你做胡萝卜。”

  明宵临走前回头,说道:“还有你啊,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关照我的情绪。本来就是我自顾自感伤而已。”

  吕文均在椅子上仰过头来,从颠倒的视角看着明宵的脸。

  “我本来就想调查幻灵的事情。”他说,“而且,我不喜欢学姐难过的表情。学姐还是笑起来更好看,所以这不是过分的体贴,只是我的自私而已。”

  “把你的甜言蜜语留着骗小姑娘们吧,年轻人。”

  “没用吗,真可惜。”

  在颠倒的视野中,她的笑容仿佛遥远的弦月。

第83章 骑马追逐龙卷风

  学生会的任务结束,学姐又提供了不少细节,关于幻灵的话题理应告一段落。不过,吕文均仍然对此抱有浓厚的兴趣。

  这倒不是因为他一夜间觉醒了强烈的幻灵权主义使命感,准备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故事书阶级大解放,而是因为幻灵似乎正与至言魔法的底层逻辑密切关联。

  “你们看。”周二上午下课后,他对朋友们说,“我们学习的魔法来自原典。原典讲述关于某人或某物的故事。而幻灵正是那故事的主人公。那么是否可以说,至言魔法本质上正是一种研究幻灵的产物?”

  “你的逻辑很有道理,但结论狗屁不通。”法里斯评价,“虽然我们的目前学到的魔法都是在原典基础上的二次创作——”

  “绝大多数魔法师终身如此。”维尔萨插嘴。

  法里斯抬高嗓门:“但到后来总会有点‘原创’在吧?至少我听说,自我术式就是原创成分很高的那种,这玩意总没法抄幻灵吧。”

  “你说得也有道理……”

  吕文均回忆起小晴的花街罪醒,那与原剧目的核心表达显然并不相通,而不过是借用了一部分小晴本人中意的氛围与意象。若说原作花街醉醒是一场花街中的爱情悲剧,那么小晴的术式则大抵是武士潜入花街斩鬼之类的b级片……

  “但我觉得我的逻辑链没有问题。”吕文均垂死挣扎,“那我到底错哪了?”

  “从最开始的前提,吧?”玲弓微笑着补刀,“文均同学的倒推逻辑会得出‘幻灵是故事源头’的结论,不过更多时候,是先有了被传颂的故事。魔法师将暧昧的故事摘录后形成实在的原典,在那之后幻灵形象才因原典而生。在这种情况下,幻灵就是故事的副产物了。”

  “我明白了……大多数情况下是先有故事原典再有幻灵,少数情况下则是人或妖怪的事迹被作为原典记录。但无论如何都是有了原典才有幻灵存续的空间,因此还是以原典为基础。”吕文均喃喃自语,“然后,研读了大量原典的魔法师会创作出自己的故事,新原典的诞生带来新的幻灵,又启发后来者写出新的故事……”

  “这就是所谓的魔法界的良性循环。”玲弓说,“再过100~200年,我们当下阅读的新故事中也会有一部分成为历经百年沉淀的原典。未来的魔法师看现在的故事,就如同现在的我们看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怪人一样,带着新奇而又复古的眼光。过去与未来的意识就这样借助原典为载体交汇,想想不觉得很浪漫吗?”

  “但我感觉当下的狗屎文学更多。”法里斯插嘴,“未来的魔法师说不定会发现200年前的文坛时无英雄,以至于那个年代的原典全是垃圾。于是人们如此称呼,那是一个充满大便的年代……”

  “法里斯同学,请安静一下,难得的氛围被你完全破坏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可以找幻灵取证。”吕文均开玩笑,“400-500年前就有的幻灵应该会和100-200年前的魔法师打过交道,他们可以问问幻灵那个年代的老前辈是否是造粪机……不过我这边暂时接触不到这么老资历的幻灵就是了。”

  “学校里肯定有吧?”法里斯说,“图书馆里那么多原典呢。”

  玲弓若有所思:“这还真不好说呢。我在图书馆里借到的所有原典,都是没有幻灵在的。”

  吕文均想到图书馆的幻灵义务教育,诞生出一个猜想:“你们说那些原典会不会都是幻灵毕业生的老家?因为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书了,所以才放在那自由借阅。”

  法里斯抬杠:“按你这说法咱们学校不就有很多幻灵毕业生了?图书馆里书那么多呢,按一本真迹一个人来算,起码也都有几千号人了。可实际上咱们一个都没见着不是。”

  吕文均想了一阵,面色越发精彩。

  “你还真别说,就在咱们认识的人里面……好像还真有……”

  他小声说了几句,那猜想赢得朋友们的一应认可。

  “要不问问去?”法里斯跃跃欲试。

  ·

  大家对此都很有兴趣,可惜维尔萨下午还有课。于是下午第一节下课之后,吕文均、玲弓和法里斯来到了教学楼外的小花园蹲守。

  这儿种有玉米、胡萝卜和曼德拉草等植物系妖怪中意的食物,他们不出所料地发现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那家伙躲过了园丁妖精们的监视,正偷偷拔出一根肥美的胡萝卜。

  它偷得很有技巧,将那萝卜的最上面一小块连着秧子裁掉,埋在坑顶上,这样看起来就像没拔出来一样。然后它亲切地跟小妖精们打招呼,问萝卜长势如何,售价多少,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它宣称自己忘带魔币,而后才在小妖精们气愤的叫骂声中扬长而去,掏出偷走的那大半截胡萝卜美滋滋地啃着。

  吕文均此时跳出,义正言辞:“站住,骗子,我已经看穿你的真面目了!”

  布雷尔兔嘎嘣一声咬断胡萝卜,冷笑道:“哦,这就发现了吗,是我小瞧你了……”

  吕文均指向兔子:“你的真身,正是来自美国民间童话原典的幻灵!”

  “没错,我正是那个小朋友们耳熟能详的布雷尔兔——”布雷尔兔转身说道,“这种但凡看过《李默斯大叔故事集》就知道的东西有什么好惊讶的吗?拜托,我连名字都没改哎。”

  布雷尔兔(Br'er Rabbit)是一只活跃于19~20世纪美国童话故事中的狡诈的兔子。它诡计多端,能言善辩,常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偶尔也因此让自己落入陷阱,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属于它的最知名的故事当属“焦油娃娃”,这个故事讲邪恶的狐狸兄弟用焦油和松节油做成的娃娃诱捕布雷尔兔,使得它被焦油黏住,动弹不得。尽管兔子最后还是成功脱身了,却大出了一番洋相,由此可以见它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就像每本儿童故事中的聪明动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