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世祖 第2章

作者:匂宮出夢

  根据法律,国会议员可以拥有三名公设秘书(也就是由国家负责发放薪资的秘书),但是国会议员事务繁杂,当然不可能只拥有三个助手而已,所以议员同时也可以自费雇佣私人秘书,数量不限。

  许多议员都会把乡党亲族雇为秘书,协助自己去做那些能见光或者不能见光的事,而佐仓健治正是这种角色。

  事实上,他高崎家的关系,比一般的“亲信”要更加紧密,因为几十年前他父亲就在给老议员高崎润干活,在高崎润退休把选区传给儿子之后,他父亲依旧继续在追随高崎家,目前高崎家的“后援会”里担任重要职务,几乎参与了高崎家几十年来所有的风风雨雨。

  几十年的利益纠缠,让佐仓家和高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堪称真正的核心班底,说得难听一点,就算称作“家臣”也不为过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若干年后,高崎淳接替父亲的岗位当上众议员,而佐仓健治也将接过父亲的岗位,继续以头号心腹的身份来辅佐高崎淳。

  这还只是高崎家而已,比高崎家势力更大的政界豪门,甚至还可以把自己的手下、秘书统统想办法拱上议员位置,进而结成牢固的派阀势力,而日本的政治,就在这样一个个“领主”和“家臣”当中,打着民主的招牌默契地运行着。

  高崎家借助战后一波短暂的窗口期完成了阶级的跃升,然后又化身成为了“体制”的一部分,心安理得地盘踞在自己牢固的选区当中,参与国政切分蛋糕。

  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但是它却堂而皇之地存在着,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将继续存在下去。

  高崎淳并不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正确的事,但是当然也不会傻到拒绝投胎所馈赠的礼物——说到底,其他地方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佐仓健治对待高崎淳的态度也有些微妙,他既有对“少爷”的尊重甚至敬畏,但是又不自觉地带着一点“兄长”的自我认知,毕竟他也算是看着高崎淳长大的人了,不是血亲也胜似血亲。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年轻的“少主”慢慢历练,逐渐习惯表世界和里世界的一切明规则和潜规则,让高崎淳慢慢成长为可以继承家业的未来国家栋梁。

  刚才看到高崎淳失神的时候,他也慌忙提醒,生怕少爷在这种场合失态。

  “健治。”回过神来的高崎淳恢复了冷静和严肃,然后小声喊了一句。

  “您有什么事?”佐仓健治连忙问。

  “最近围绕着丰川家……”高崎淳说话变得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问,“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佐仓健治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疑惑,不明白平常有点吊儿郎当的“少主”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不过很快,他又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两眼,显然是担心有人偷听。

  “这么说的话,真的有咯?”看到对方这反应,高崎淳心里也有数了。

  既然话题到了这里,佐仓健治也没有再隐瞒,他撇嘴微微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些常见的麻烦而已。瑞穗夫人英年早逝,丰川财团并没有来得及做好相应的资产处置,家族内部也因此出现了骚动……”

  接着,他小声向高崎淳继续解释。

  按理说来,丰川瑞穗夫人的父亲还在世,她的死虽然是个悲伤的遗憾,但是丰川财团的资本状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然而丰川家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丰川家最近这几代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主家一直都生不出儿子,因此每一代都由女儿继承家主大位,然后招赘女婿来延续血脉顺便帮助家主管理家业。

  瑞穗夫人的父亲丰川定治和丈夫丰川清告,都属于这种情况,本质上他们都没有丰川血缘。

  于是明明父亲丈夫都在,丰川家主要资产和经营管理权,却都在瑞穗夫人名下,他们两个人更像是代理人。

  正因为如此,丰川瑞穗的早逝,就带来大麻烦了。

  按照日本的法律,遗产税顶格能到50%以上,所以为了规避庞大的遗产税,大财团家族们就采取了“设置母公司以及一系列子公司然后交叉持股”的方式,尽一切努力降低企业主本人名下的财产,把大部分资本凝固在企业法人之间。

  这么做之后,企业主家族通过极低的直接持股比例,借助集团内企业间的交叉持股网络,牢牢掌握公司决策权。

  比如丰田家族,表面上仅仅只掌握了2%的丰田汽车股票,但是通过丰田不动产、丰田工业等等交叉持股的旗下企业,依旧可以锁定自家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丰川家的情况自然也大差不差,丰川家族的每个人(包括丰川瑞穗本人)在内,名下的股票都不多,去世的时候可以逃避大部分遗产税,实现资本的永续。

  可是,这也同样意味着,财团当家人在去世之前,需要进行大量的公司法人和股权转移工作,让继承人接手这一切。

  而事情就坏在了这里——丰川瑞穗年过四旬就去世了,她和丰川家族虽然委托律师紧急进行了资产处置手续,但是仓促之间毕竟不可能全部完成;而且,更麻烦的问题是,因为她早逝,她的唯一继承人丰川祥子小姐年纪又太小,完全无法处理公司经营事务。

  丰川瑞穗名下的股权都可以直接划归到她的名下,然后由监护人代管;但是根据法律,未满 18周岁者,不得独立担任董事、代表取缔役。所以她现在根本就没有直接掌管关联企业的资格,自然也就无法以自身的名义来接管财团的运营大权——尽管她确实就是无可争议的唯一继承人、下一任家主。

  听完健治的解释之后,高崎淳总算摸清楚了丰川家眼下的处境。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又问。

  “虽然丰川小姐尚且年幼,但是她的父亲爷爷都健在,而且又是唯一继承人,所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反正两个长辈可以帮她代管公司,等到过几年她成年了,一切就可以都归她处置了——难道有什么竞争对手想要趁着丰川家大乱的时机来找麻烦吗?就算有,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吧。”

  商场如战场,丰川财团家大业大,那么仇敌自然也多,在家主猝然去世、继承人尚且年幼的情况下,敌对势力的财团自然不可能讲什么武德,一定会趁机发动进攻,侵占丰川财团的商业版图。

  不过,在高崎淳看来,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在高度固化和保守的日本,“创始人家族掌控企业”几乎被银行和投资人当成了天经地义般的事,没有人会对此有所质疑,甚至把它当成了“稳定性”的保证,所以些许的风浪也撼动不了丰川家的根基。

  在这段过渡时期,丰川家只要谨守门户,收缩战线,大不了亏点钱,根本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损害。等到丰川大小姐成年之后正式接过家业,一切自然可以重回正轨。

  “外部的人当然不算什么问题,但是内部的人可就说不定了……”佐仓健治耸了耸肩,“听说现在丰川家内部闹得挺厉害呢……”

  “还有这事?”高崎淳略微有些吃惊,“瑞穗夫人不是只有祥子小姐一个女儿吗?”

  “话虽如此,但是丰川家几代以来还是有一些旁支存世。”佐仓健治小声回答,“我听说这些旁系成员最近正在闹事,质疑定治和清告两位先生的经营管理能力——”

  “原来如此……”高崎淳恍然大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丰川瑞穗的死,带来了主家继承的大乱子,而这些旁系血亲们纷纷跳了出来。

  想必,这些丰川旁系成员,并不是在质疑或者否定丰川祥子的继承权和未来的家主权力,所以他们的攻击对象不是祥子小姐,而是她的父亲和爷爷。

  进一步推测的话,他们的打算大概就是利用祥子小姐执掌家业之前的几年空窗期,尽可能多地从家族产业当中割取更多蛋糕吧……要是顺势能够把丰川定治和丰川清告都扳倒了,然后代管几年公司,那自然就更理想了。

  “他们是怎么跟定治和清告两位先生发难的啊?”高崎淳已经来了兴趣,所以继续追问,“就算是要借机发难,那总归也得有点口实吧?”

  “这个您就是在难为我了。”健治苦笑,“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哪有可能那么详细?如果我真知道,我早就去买股票了。”

  他的话合情合理,所以高崎淳也哈哈一笑,不再追问。

  虽然初期情报有些粗糙,但是也足够他为整个事件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了——

  祥子小姐为什么那么痛苦愤怒?

  一方面是因为母亲的离世,一方面也是因为家族内部的纷争吧。

  一瞬间,他似乎有点可怜这位年纪轻轻的丰川家新家主了。

  从她的容貌举止来看,她从小肯定接受过最严格的教育,礼节和才气都无可挑剔,这样的大小姐实在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就面对世间的暴风雨。

  要怪就怪运气不好吧,

  那么,在解明问题之后,接下来又该怎么呢?

  ——高崎淳微微皱了皱眉。

  丰川家的内部纷争,就算再怎么狗血,那也跟自己这个外人无关。

  而且,自己又有什么能耐,可以左右丰川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的走向呢?

  虽然他很自信很骄傲,但还不至于这么狂妄。

  丰川大小姐虽然可怜,但是她终究是丰川家继承人,万亿资本的未来掌控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她?

  别自找麻烦了。他心想。

  打定主意之后,他又对健治点了点头。“我去休息一下。”

3,意外入局

  所谓葬礼,往往当事人悲伤无比,局外人却只会无动于衷。

  高崎淳自幼不喜欢热闹,勉强自己混在人群里站了那么久,着实有点难受。所以他趁着现在没人管自己,跑到会馆的休息室透透气。

  奢华的会馆内,有吸烟室、台球室等等各种娱乐设施,只不过在这个葬礼的特殊时刻,没有几个宾客会傻到在这儿娱乐,也不可能有美酒和点心提供,所以这边现在反而冷冷清清,正符合高崎淳需求。

  高崎淳越过台球桌和茶几走到窗边,呼吸着窗外流进来的新鲜空气,顺手还拿出手机打开了最近在玩的游戏,心里则在思索等下什么时候可以不失体面地告辞,完成今天的任务。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几乎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让休息室显得昏沉阴暗,倒是和今天的阴郁气氛相得益彰。

  正当他逐渐放空大脑神游天外之际,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吱呀声,接着是细密但轻柔的脚步声,然后又是一声关门的巨响。

  显然有人已经进来了,而且应该还是女性。

  高崎淳收回思绪,下意识地往远处的房门看去,然后他愣住了,因为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居然是丧主本人。

  没错,哪怕对方现在背对着他,他也能够从对方的黑色裙子以及青色的长发看出对方是谁。

  而且她现在的状态显然糟糕透顶——她扑在门上,肩膀微微颤抖,虽然两个人隔得很远,但是隐隐间还是能够听得到哭泣声。

  刚才两个人面对面之时,丰川大小姐显得坚强且平静,然而现在躲起来在在门口嘤嘤抽泣的样子,却暴露了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的现实。

  高崎淳非常能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刚死了妈,家族又还在内斗,用“心力交瘁”来形容完全不过分,这种压力成年人都未必能够顶住,又怎能苛求一个孩子?

  那么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做呢?上去安慰她吗?

  他心里有点悸动,但是理智却阻止了他更进一步。

  现在她最需要的是情绪发泄,贸然打搅她只会带来反面效果。

  再说了,两个人根本不熟,自己贸然出现只会给她添麻烦吧……

  所以他没有动,也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远远地看着哭泣地少女,等待她自己从情绪崩溃当中走出来。

  一片死寂,因而少女时断时续的抽泣声显得尤其哀婉起来。

  过了片刻之后,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祥子,别闹脾气了,快出来吧,外面大家都在等着你。”接着门外传来话声。

  因为隔得远,高崎淳听得不太真切,但是想来,敢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也只有她的父亲清告先生了吧。

  虽然父亲在催促,但是丰川祥子像是在赌气一样,依旧伏在门上哭泣,反正就是不开门。

  催促几次之后,丰川清告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

  “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你也不愿意让我省点心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更加刺激到丰川祥子了,她不再是小声抽泣,而是大声哭了出来。

  接着,她伸手打开了门,然后双手用力抱住父亲。

  “爸爸……别走好吗!”

  女儿的剧烈反应,让丰川清告显然猝不及防,他一边搂住女儿,一边走近了房间,顺便把门也关上了。显然他是在怕造成负面影响,

  “祥子,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商量好了。”接着,他叹了口气,轻抚女儿的头顶,“你就当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吧,爷爷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

  “骗人!”丰川祥子抬起头来,直视着父亲,眼睛里荡漾着闪亮的泪光,“爷爷已经跟我说了,他想要收养我,把你从家族除名……”

  “这老头子,这么快就跟你说了!”丰川清告的脸抽搐了一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但是看着女儿焦急愤怒的脸,他的心里陡然也生出了一股酸楚。

  “这是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了……你放心吧,即使离开了家族,我也依旧会过得很好,而且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想来看我的话随时都可以。”

  “我不要你走。”丰川祥子执拗地摇了摇头,“妈妈已经去世了,我只剩下您一个人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跟您分开,就算是妈妈的在天之灵,也不可能同意的!”

  听到女儿提起早逝的妻子,丰川清告原本低落的心情,变得更加沮丧,他甚至已经无力再跟女儿多说任何话。

  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好好照顾自己……”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拍了下女儿的肩膀,“我相信,瑞穗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你一定可以成长为一个令她骄傲的人。”

  然而,父亲的劝告却没有安抚住丰川祥子,她的表情执拗,眼睛里更是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心。

  “您一定要走的话,那我也跟您一起走。您上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什么蠢话!”丰川清告一听就怒了,“我不需要你陪着我,你让我自己去静静就行!你要留在丰川家,好好地承继家业,懂吗!”

  “如果只是孑然一身地留在这里,那丰川家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的家已经失去了母亲,我必须守护住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丰川祥子小声却坚定地回答,“爸爸,如果您要走,我就一定跟您走,丰川家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这是你应该说出来的话……?”丰川清告气得手都开始发抖了,“丰川家不是你想要丢弃就能够丢弃的东西,你出生就注定要成为丰川控股公司的董事长、丰川亲睦会的会长,那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你母亲赋予你的馈赠,你说你要撒手不管……你想让你母亲在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面对父亲的呵斥,丰川祥子脸现惭色,显然她自己也觉得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很羞愧,但是即使如此,她却还是执拗地和父亲对视着。

  要么别走,要么一起走,她用坚定不移的态度给了父亲两难的选择。

  丰川清告此时只觉得头疼难忍,本来妻子的去世已经让他的人生蒙上了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段时间种种破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女儿的不懂事不听话更是让他愤怒不已。

  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对女儿如此孝顺的表现,感觉到无比的宽慰和心疼。

  正是这一点心疼,让他不忍心再对女儿说出训斥的话。

  “别再说这种傻话了,祥子,你就按照父亲和爷爷的安排去做吧,我们会帮你排除掉一切麻烦的……但如果你要是敢忤逆我,那我们父女之间以后就没法相处了。”

  说完这句话,丰川祥子呆住了,她没想到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居然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甚至还是在妈妈的葬礼上。

  而丰川清告自己也觉得话太过分,他瞥了女儿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打开门转身离开了,临走之间只留下了一句话。

  “赶紧去补妆吧,别让外人笑话,等下还有你必须出席的场合。在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让外界觉得我们有可趁之机。”

  丰川祥子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离去,直到门重新被重重地关上,她才重新低下头来,又无声地哭泣着。

  静谧的哭泣持续了许久,直到被身后一声略带迟疑的问候所打断。

  “抱歉……”

  丰川祥子的身体陡然颤抖了一下。

  她本能地迅速回身,看向发声的方向。

  面对少女那惊恐的视线,高崎淳连忙摆了摆手意识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