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也许只过了一瞬间,也许过了半个世纪。
她的话终于得到了回应。
若叶睦的嘴角微微翘起,迎着森美奈美,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我没事了。刚刚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虽然这笑容非常治愈,但是在这个场合下,却只能显得诡异,甚至带着一种微妙的恐怖感。
说老实话,她现在就算大吵大闹,或者直接昏迷过去,都比这种“突然好像就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反应要正常得多。
“啊!”森美奈美再也绷不住了,她凄厉地惨叫了一声,然后打开了房间的门,不顾一切地从里面跑了出去。
看着母亲慌张逃离的背影,若叶睦的眼中既闪过了一丝安心,却同时又有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刻,她选择了逃跑,明明她可以好好地问一下自己的……就算给一个温柔的拥抱也好啊。
若叶睦已经记不得,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妈妈就是这样冷漠疏离,拒绝沟通,把自己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
好在,这种失落并没有给她带来更重的打击,毕竟她已经习惯了。
接着,她挣扎起最后的力气,晃晃悠悠地从半蹲的姿态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至少在今天,她还是战胜了那股未知的力量,守住了身体的控制权,也守住了“若叶睦”这个符号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还会有下次吗?下次还能赢吗?她不知道,而且极度疲惫的身体,甚至已经无暇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此时的她,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像是刚刚被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过,她还是心有余悸,依旧在不断地喘气着。
在无意识当中,她如同幽灵般走出了房门,然后来到了走廊上。
接着,她站在栏杆后,看着天空高悬的月亮。
相比于永远灯光璀璨的东京,这座位于秋田的温泉旅馆,夜晚的天空能见度极高,不光皎洁的月亮清晰可辨,璀璨的繁星也如棋子一样散布在天穹之上,闪烁着迷离的光彩。
酒店是日式建筑,所以有回字形的走廊,中间则有假山、树木和盆景。
象征海上仙山的石头,高高矗立在庭院中央,此刻在月光的拂拭之下,显得是那样皎洁。
若叶睦先是看着假山中央的蓬莱石,然后抬起头来,注视着月亮和繁星,一时间失了神。
温柔的月光宛如轻柔的呢喃,安抚着她原本几乎暴走的心。
现在的她,既失落又迷茫,犹如是月光之下迷途的孤魂一样。
她想吐,但是什么都吐不出来,这时候她才发现,从早上上飞机开始,自己好像根本没有进食。
而且,一点都没有感受到饥饿。
母亲的逃离,让她仿佛被遗弃在了这个空旷的庭院当中,一股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又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心。
她开始疯狂地想念着东京,想念着自己熟悉的朋友,以及为数不多的快乐的事。
“祥子……”
她无意识地喊了一个名字。
在这个彻底孤独的时刻,她太想念还远在东京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了。
正因为迄今为止只有这么一个好友、一个倾诉对象,所以某种意义上,在她的心里,“祥子”已经不仅仅是现实中那个好闺蜜,而是化身成了她心中寄托了最后一点美好幻想的“图腾”,是她对人间最后的那一丝眷恋的具现化。
在高压的环境下,人必须要有一点精神支柱,否则要么疯癫要么轻生,而丰川祥子就是那样的存在。对极度渴求关爱的若叶睦来说,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存在,就意味着“现实”对若叶睦来说还有意义。
她想要给祥子打个电话向她求助,但是最后她又停住了,因为她又不愿意让祥子无谓地担心。
再说了,求助什么呢?说自己妈妈坏话吗?她说不出口。
就算说出口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只是平白给大家添麻烦而已。
被同学霸凌可以找老师找家长,被家长在精神上霸凌,却求助无门,这就是冷冰冰的现实。
祥子已经有足够多的糟心事了,不能再拿这种事来给她平添烦恼了……
于是,若叶睦放下了寻找祥子的念头,重新抬头看向星空。
有些事只能自己经历,自己承受,自己适应,那些痛苦和迷茫,哪怕再亲近,别人是注定也帮不上忙的。
就这样,少女倚靠在栏杆边,失神地注视着夜空,默默承受着人类与生俱来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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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舒服啊!”
迎着尚且还带着寒意的晚风,高崎淳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刚才,高崎淳和佐仓健治一起,美美地泡了两个小时的温泉,白天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
而现在就是回去休息的时候了。
佐仓健治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房间,所以高崎淳就跟着他,准备回房躺在床上美美睡一觉。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了庭院的深处,来到了回廊中间,从这里只要上楼就是他的房间了。
虽说是带路,但是佐仓健治的脚步歪歪扭扭,高崎淳还需要偶尔伸手撑着他免得他摔地上。
刚才泡澡的时候,佐仓健治酒性大发,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很快就喝醉了,如果不是高崎淳在身边的话,搞不好都有溺水的风险。
而高崎淳因为生性不喜欢喝酒,只是尝个新鲜喝了一两杯,所以现在精神状况倒是还好。
不得不说,高级酒店就是高级,来到庭院之后,两个人都被月下的美景给迷住了,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欣赏着这难得的景致。
月光朦胧而又清冽,挥洒在竹叶、水流和山石之间。竹影被风揉碎,疏疏斜斜扫过青苔石面,叶尖垂落的月光簌簌作响,水流无声穿石而过,泠泠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而正中央的蓬莱石,在月下仿佛被涂上了一层幽光,犹如是傲视独立的贵公子一般。
整个场面素净中透着幽玄,正是日式美学最追求的“侘寂”之美。
“真漂亮啊!”佐仓健治睁开了惺忪的醉眼,然后感慨了一句,“少爷,这就像是从源氏物语里面跑出来的画面一样。”
高崎淳心里也有同感,于是难得得没有吐槽。
眼见少爷没反驳,佐仓健治更加来劲儿了,他忍不住抬起手来,滑稽地挥舞了起来。
“您是那位光华公子,我就是他的那个心腹跟班藤原惟光,咱们一起踏着夜色偷香窃玉,方才不负这好时光~”
高崎淳忍不住被逗乐了。
“那咱们今晚去幽会谁啊,是六条御息所还是夕颜?还是胧月夜女御?”他忍不住反问。
“那些庸脂俗粉怎么配得上您呢……难得今晚月色撩人,咱们今天来会个仙女怎么样。”借着酒劲,佐仓健治哈哈大笑了起来,听不出在开玩笑还是很认真。
“那你给我找个仙女过来。”高崎淳捧哏。
“那……不是有个仙女吗?”藤原惟光,不,佐仓健治抬起手来,指向了斜上方的方向。
高崎淳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声。
他原以为佐仓健治是在指月亮,于是看了过去。
却没想到,顺着佐仓健治指向的方向,他真的看到了一个仙女。
不,那不是仙女。
佐仓健治喝醉了,他可没有喝醉。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是在清澈的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样清晰。
那分明不是什么月下仙女,而是若叶睦。
不过,此刻的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比往更加遗世出尘,甚至真的有一种“非人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如同传说中的辉夜姬一样乘着月光飘离尘世了。
啊?
震惊之下,高崎淳才想起来,佐仓健治之前说过,他给自己安排到了森美奈美和若叶睦母女旁边的房间。
所以,他在这里碰上若叶睦,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此时的若叶睦,正出神打量着夜空,仿佛已经把自己隔绝在了世界之外,而她不知道,在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看来,她也成为了月下美景的一部分——
这原本是非常令人享受的画面,可是,为什么看上去却让人感觉到有点悲伤呢?高崎淳心想。
“看到了吧,那里真有仙女。”而这时候,还处在醉意的佐仓健治,得意洋洋地跟少爷炫耀。
“没错。”高崎淳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惟光,真的谢谢你的安排,如果我以后真的当了太政大臣,我就让你当殿上人,不……至少要当大纳言!”
佐仓健治被少爷的玩笑给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我可就记住了,不枉我这么鞍前马后啊……”
两个人一边看着月色一边开着玩笑,然而,也许是一种本能的预感,高崎淳突然脸色变了
等等。
好像情况不对劲啊。
接着,在本能的驱使下,他陡然推开了还在喋喋不休的佐仓健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快速地向若叶睦的方向冲了过去。
38,险境还生
皎洁无瑕的月色,并不能如同太阳般给人带来温暖,却足以在某个时刻,洗净人心上的伤痕。
在月下欣赏夜景的若叶睦,终于从这份难以自拔的孤寂当中,找到了继续存活下去的勇气。
也许母亲不爱自己,也许生活一团糟,也许今后也将继续无数次重复这样的体验,可是即使如此,也要继续活下去,因为不活下去的话,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她还有很长的人生,还可以有机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所以要继续走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败给心中潜藏的恶魔。
正当少女心中如此默念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急切呼唤,却又让她不得不重返到这个糟心的现实世界当中。
“睦!”
从走廊深处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声音焦急而又凄厉。
而接下来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而且不止是母亲一个人。
若叶睦转过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发现是母亲带着助理回来了。
刚才若叶睦的诡异表现,显然已经吓到了她,所以她跑出房间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向身边的助理求助,而助理也不敢怠慢,连忙过来查看情况。
在若叶睦最痛苦的时候,没有得到身边人的救助;可是当她靠着求生欲姑且“自救”成功之后,未曾期待过的帮助却又偏偏不请自来,人生总是这样充满讽刺吧。
在这种时候,若叶睦一点也不想看到母亲和她身边的人,她本能地想要远离她们。
“别过来!”
她小声地喊了一声。
也许是她的音量太低,也许是众人太过于惶急,总之她的呵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些人还在不断向她逼近。
熟悉的压迫力和厌烦感又再度涌上心头,刚刚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绪,又一次翻江倒海起来。
若叶睦察觉到,自己的脑海当中,那股好不容易才被压制下来的黑暗冲动,仿佛又在这心湖当中翻腾,,撕扯着她的大脑。
她捂住了额头,试图缓解这份痛楚,然后本能地就往后退。
而这时候,肩膀上传来的痛楚让她陡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背对着栏杆。
惊骇之下,她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然而她本来就身体虚弱,这一次还接近一天没有进食,又碰上了剧烈的精神冲击,此刻对身体的控制力已经降低到了极点。
于是,她居然就没有任何停顿和挣扎,然后就这样倒栽着越过了栏杆。
时间的流速仿佛一下子就降低了,若叶睦的感官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有夜空之下最细微的声响——这就是人类大脑在判断遇到绝境时,本能的肾上腺素作用吧。
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了吗?若叶睦有些难以置信,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几分恐惧。
“睦!不要啊!”
几乎就在同时,若叶睦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几乎撕心裂肺的呼喊。
原来,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死去的呢……
对自己百般疏远的妈妈,在最后一刻,展现出了迟来的不舍。
也仅仅只有这点不舍了。
带着一丝释然,若叶睦放下了惊恐,反而是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故事的结束。
这样也好……但愿从此以后就陷入永眠,不用再面对一切痛苦。
身体舒缓下来,然后如同落叶般从半空中落下。
但是,却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冲击和痛苦。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痛苦,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好像传来了一阵剧痛——但是这与预想中的痛苦却大相径庭。
这不像是摔在了地上,而更像是……被人揽入怀中一样。
若叶睦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发现自己现在正仰头看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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