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吉老坷
莉蒂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她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米娜——那位巫女小姐正抱膝坐在另一堆篝火旁，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下巴尖。
好像在生闷气？
莉蒂娅眨了眨眼，正想过去问问，肩膀又被艾拉用力搂紧了。
“来来来！再喝一杯！今天不醉不归！”
“等、等等！我真的——”
抗议无效。
又一满杯果酒被塞进了手里。
与此同时，营地角落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里。
气氛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蜜丝特坐在简陋的木桌主位，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军装制服，只是解开了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浅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银质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雕刻的叶片纹路，视线落在对面那个黑发的男人身上。
“宋弈先生。”
蜜丝特开口，声音比白天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某种属于女王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今天的战事……多亏了您。”
她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宋弈，瞳孔深处倒映着跳跃的灯火：
“如果没有您的增益魔法，精灵的伤亡至少会翻一倍。这份恩情，三叶之国会铭记在心。”
话说得郑重，听得旁边正在切烤肉的蒂娅娜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她今天换下了那身深棕色马甲，穿了件简单的亚麻长裙，金色的高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侧，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翠绿色的眼眸斜睨着宋弈，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宋弈笑了笑，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果酒入喉温润，带着星浆果特有的、仿佛星空般清冽的甜香，但后劲确实不小——股暖意顺着食道缓缓下沉，最后在胃里晕开成舒适的温热。
“女王陛下言重了。”他放下酒杯，黑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过去，“我只是个恰巧有能力的吟游诗人而已，既有能力，自然要尽力做到最好——这是职业操守。”
“职业操守？”
蜜丝特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军装的前襟微微绷紧，勾勒出胸前柔和的弧线轮廓：
“据我所知……吟游诗人的‘增益魔法’，最多也就提升一两成的身体素质。而您今天展现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已经远远超出了吟游诗人”该有的范畴。”
“您的话太过于谦虚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面对这两个家伙，蒂娅娜露切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哎呀呀~你们两个就不要客套了，这可是胜利的晚宴诶，赶紧吃东西吧！”
她说着，用叉子叉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咀嚼时腮帮微微鼓起，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油光，那副慵懒的模样，完全看不出白天在瞭望塔上被折腾得差点哭出来的狼狈。
“不过话说回来……”蒂娅娜露咽下食物，视线飘向宋弈，翠绿色的眼眸弯成狡黠的月牙形，“今天那个‘增幅’确实夸张了点哦~连我这个传奇法师都吓了一跳呢~”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还特意在“传奇法师”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宋弈看了她一眼。
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确实。今天能起到那么好的效果，也多亏了蒂娅娜露小姐的协助。没有她帮忙稳定魔力节点，那些增益恐怕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蜜丝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姑姑。
浅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由衷的感激：
“姑姑……谢谢您。”
她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朝蒂娅娜露行了一个简洁却郑重的精灵礼节。浅蓝色的马尾因为这个动作而滑到肩侧，发梢扫过军装的肩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蒂娅娜露摆摆手：“没事啦，都是自家人，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看着我的侄女战败。”
说是这么说，但联想到的东西还是让她脸颊有些发烫。
她狠狠瞪了宋弈一眼，眼神告诉这个男人“给我等着”，但嘴上还是得维持长辈的风度：
“再说我也是精灵的一员嘛~帮忙是应该的~”
蜜丝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那张总是绷紧的脸瞬间生动了不少，像是冰层裂开缝隙，底下透出暖春的微光。
然后她重新转向宋弈。
浅蓝色的眼眸变得认真起来。
“但一码归一码。”蜜丝特的声音恢复了那副属于女王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姑姑的功劳我会另行感谢。而宋弈先生您-作为三叶之国的女王，我必须给予您应得的奖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请说吧。只要在三叶之国的能力范围内，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随着光影晃动而微微变形。
宋弈端着酒杯，黑色的眼眸望着杯中晃荡的琥珀色液体，像是在思考。
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真的没什么特别需要的。”他抬起眼，看向蜜丝特，嘴角噙着点无奈的笑意，“钱财我不缺，宝物对我来说也只是身外之物。至于权力地位……那更不是我这个吟游诗人该追求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相当的放松。
蜜丝特能听出来宋弈说的话都是实话，但这让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显然，她对这种“无欲无求”的态度并不满意-或者说，作为统治者，她更习惯明确的交易与回报。模糊的人情债，往往比明码标价的债务更难处理。
“宋弈先生，请您认真考虑。”蜜丝特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坚持，“这不仅是奖赏，也是三叶之国对盟友的诚意。如果您现在想不到，我可以给您时间-”
话没说完。
因为宋弈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捕捉到了一个有个熟悉的、带着点犹豫的脚步声，停在了帐篷外三米左右的位置。
然后就不动了。
像是在偷听。
宋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黑色的眼眸望着蜜丝特，瞳孔深处倒映着跳跃的灯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谁也看不透的笑意。
“如果女王陛下非要给我奖赏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帐篷内外：
“那就请把‘那把钥匙’，交给莉蒂娅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蜜丝特的眼睛微微睁大。
帐篷外，那个原本均匀的呼吸声，也骤然乱了一拍。
“您……是认真的吗？”蜜丝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您确定？要用功劳来……”
“我确定。”宋弈打断了她，语气依旧轻松，“救世的钥匙，对于您来说很重要，但对莉蒂娅来说也同样如此……”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眸望向帐篷入口的方向，像是能穿透帆布看见外面那个偷听的小小身影：
“灾祸即将降临，我愿为拯救这个世界献上自己的所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外面传来一声细微的、像是脚踩到枯枝的轻响。
然后是一阵慌慌张张的、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见的跑远脚步声。
帐篷里，蜜丝特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她看着宋弈，浅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混合着震惊、敬佩、还有一丝丝困惑的情绪。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宋弈笑了笑，没接话。
而旁边的蒂娅娜露……
她已经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从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带着鼻音的闷笑。
-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她太了解宋弈了-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心怀大义的圣人，他就是个乐子人！专门喜欢看别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自己在心里偷笑的那种！
但蜜丝特显然不这么想。
这位精灵女王站起身，朝宋弈深深鞠了一躬。浅蓝色的马尾因为这个动作而垂到胸前，发梢扫过军装纽扣，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宣誓，“等时机合适，我会亲自将钥匙交给勇者莉蒂娅-以三叶之国女王的名义，也以……您这份心意的名义。”
宋弈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蜜丝特作为女王，自然不能一直待在帐篷里。她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起身告辞，要去营地各处慰问士兵-这是战后必不可少的环节。
“姑姑要一起去吗?”蜜丝特在门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蒂娅娜露。
蒂娅娜露眨了眨眼。
她瞥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宋弈，注意到对方的似笑的眼神，下意识的一个激灵，没有犹豫，立马接话道。
“去，当然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可是你的姑姑，也是皇亲国戚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帐篷。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宋弈独自一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拉得很长。
他慢悠悠地品尝这杯中的酒水。
夜风吹过来，带着篝火的暖意和远处欢笑的喧嚣。
宋弈喝完了酒，终于出来之后，在月色下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他正准备往自己的营帐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道娇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堆放物资的木箱后面。
是米娜。
那顶标志性的尖尖巫女帽此刻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宋弈还是能看见-帽檐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正死死瞪着他，里面燃烧着某种混合着恼怒、不甘、还有一点点委屈的火焰。
两人对视了三秒。
米娜猛地别过头，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她咬紧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巫女袍的袖口，布料被拧出深深的褶皱。
宋弈挑了挑眉，走过去。
“米娜小姐。”他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找我有什么事吗?”
米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过了足足十秒，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地转过身-“你！你这个……”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米娜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她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质问，想把这个拐跑自家勇者的混蛋按在地上揍一顿-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
“……莉蒂娅在等你。”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宋弈眨了眨眼。
“等我?”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米娜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几乎能煎鸡蛋。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叶，盯着泥土里半埋着的一块小石子——就是不敢看宋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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