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是不可以成为恋人的 第305章

作者:明天你好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让人措手不及的哀伤,而是更淡的、更远的、像秋天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会扑过来把你压垮,只是安静地陪着你,像一件旧衣服,不太合身了,但舍不得扔。

木村一郎睁开眼。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已经从黑色转了出来,淡蓝色的天空,一条长长的坡道,坡道两侧种满了樱花树,花瓣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一个少女站在坡道的顶端,背对着他。

风把她的裙子吹得微微飘起来,裙摆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在满天的花瓣中慢慢展开。

木村一郎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玩“飞鸟”的游戏的时候。那时候他高二,成绩下滑得厉害,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同桌把那款游戏推荐给他的时候说:“你玩玩看,减压。”

他以为是什么爽快的动作游戏。

结果玩完之后,哭得比减压之前还惨。

但奇怪的是,哭完之后,那一整晚都没睡着的觉,竟然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搬走了,空出了一小块地方,不大,但足够他呼吸得更顺畅一些。

从那以后,他就把“飞鸟”做的每一款游戏都买了。

木村一郎握住鼠标,光标在“开始游戏”的按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暗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画面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对话框。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先说些什么。

第一卷:第二百八十九章

故事的开始是在一条漫长的坡道上。

坡道两侧种满了樱花树,正是最盛的时节,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不像是在凋零,更像是树在主动把它们交还给天空。风从坡顶往下吹,花瓣便顺着风的方向流动,汇成一条粉白色的、半透明的河流。

一个棕发的少女站在坡道中央,背对着镜头,仰头看着满天的花。

她在自言自语。说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只是对这片风景的感叹,对天气的抱怨,对新学期的不安。那些细碎的、日常的、在别人听来毫无意义的句子,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温暖。

不良少年模样的男主角从坡道下方走上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

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她也回过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画面静止了零点几秒。

木村一郎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开头了——校园恋爱,坡道相遇,樱花瓣飘落的慢镜头,俗套得不能刘引器仪侕死肆巴 箘再俗套。

但奇怪的是,他知道是俗套,却还是觉得好看。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更好的开头,而是因为故事里的人在做的事情,不是“恋爱”,而是“相处”。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天台上吹风。

后来他们一起创建了演剧部,她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坐在最后一排,一直看着她。

演剧的梦想实现了,朋友也交到了很多。

故事的前半段是一片暖色调的光,像一个被无限拉长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木村一郎看着屏幕,嘴角一直弯着。手边的可乐已经放了一个多小时,气泡早就跑光了,变成了一杯甜得过分的糖水。他没有再喝,只是偶尔伸手碰一下杯壁,确认它还在那里。

剧情一路往前推进,像一辆踩着油门的车,平稳、顺畅,让人忘了去想终点在哪里。

后来,男主向少女求婚了。

就在一个晴朗的天气,用棒球决定了少年的心意。女主一向傲娇的父亲也终于认可了少年的努力,决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我会让渚幸福的。”

“你要是让她哭了,我不会放过你。”

木村一郎握着鼠标的手猛地攥紧了,上半身从椅背上弹起来,朝着屏幕挥了一下拳头。

嘴巴张开了,猛地对空气挥了一拳,大声叫到。

“好——!”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圈,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声音:“一郎,怎么了?”

“没事没事。”

他连忙应了一声,声音压低下来,但嘴角的弧度放不下去。

后来,少女怀孕了。

木村一郎以为这个故事会一直这么温馨下去。

他会看到他们搬到新家,看到婴儿床组装起来,看到少女挺着肚子在厨房里做菜,看到男主笨手笨脚地帮她系围裙。

可是剧情的走向在1柒柳盈删εr|X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拐了一个弯,像一列火车从主干道上被无声地扳进了另一条岔轨。

方向变了,但坐在车厢里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感觉不到。

字里行间开始出现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她走路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喘气,她说“有点累”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木村一郎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把可乐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妙......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尽管从前很少接触这类游戏,但至少看过不少类似的电影或动画,这种展开无疑是要发刀子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手指握着鼠标,点了“下一句”。

同样的时刻,东京的另一个角落。

上野键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之后,回到家,踢掉脚上的拖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沙发已经很旧了,坐垫塌下去一个大坑,弹簧在某个角度会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外面的阳光进不来,房间里灰蒙蒙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空啤酒罐、几本翻了几页就没再动过的漫画。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有人用指尖在柜面上画过一道,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三十八岁峮_琉易齐二紦丝四八,离婚,带两个孩子。

上野键就这么瘫倒在椅子上,拿出了旁边的掌击点开了那个他刚刚买了还没来得及玩的游戏。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在上午从这个沙发上站起来了,他仿佛被封印在了这里。

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缓慢流动的液体,没有刻度,没有方向,只是存在,只是消耗。两个孩子每天早晨自己洗漱、自己穿校服、自己把书包背好,在玄关处喊一声“爸爸我走了”,然后门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有时候觉得,那段婚姻结束之后,他的人生就停在了某个点上。像一台老旧到已经死机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画面不再变化,按钮按下去也没有反应。

两个孩子是他唯一还觉得“我必须活着”的理由,但这个理由本身又让他痛苦。

他们是他的孩子。

也是他不幸的来源。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熟睡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温情,而是一种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如果他们没有出生,如果她没有难产,她现在应该还坐在他旁边,会在晚饭的时候跟他说今天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会在周末的时候拉着他去逛商场,会在冬天的时候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脖子里。

他想她了,自从她离去后无时无刻都不在思念着她的爱人,如今距离她离世已经整整八年了。

他也想了她八年,同时也埋怨了那两个孩子八年。

他知道这不合理,知道这不公平,但三?似龄企 肆(?八)?俬他控制不了自己。每次看到那两个孩子的脸,他都会想起那天产房里的灯有多亮,想起医生从里面出来时的表情,想起自己跪在走廊上的时候膝盖撞到地砖的疼痛。

那些记忆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放在胸口,不碰不疼,一碰就出血。

所以他选择了不碰。

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游戏,喝酒,睡觉。不去想过去,不去想未来,连今天都尽量不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台坏了快进键的录像机,只能以正常速度播放,但播放的内容什么也没有。

他是在宣传页面上看到这个游戏的。

标题叫《Clannad》,画着几个看不清面容的剪影。宣传语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这是一个关于家庭的故事。

上野键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不是因为宣传语多打动他,而是因为做这个游戏的人叫“飞鸟”。

他之前玩过这个人的作品,知道这个人的游戏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游戏让你爽,他的游戏让你去思考。

而他也确实需要去想一想了。太久没有想了,再不想,脑子就要生锈了。

开场画面出来的时候,上野键愣住了。

屏幕上是满天的樱花,一条长长的坡道。一个少女站在坡道顶端,风吹起她的裙摆。

他想起了和妻子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迟到了,准备从教室后门溜进去,于是他弯着腰坐过去,一抬头,看到隔壁座位上的女孩正在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好奇,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窗外。

窗外的树叶是黄的,风吹过来,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窗台上。

但他记住了那个侧脸,记住了一整个秋天。

上野键靠在沙发上,房间里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窗帘半拉着,阳光进不来。掌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客厅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偶尔夹杂着楼上住户拖动椅子的声响。

他看了那条坡道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开始”。

屏幕上的故事继续往前走着。

上野键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下来了。

不是像死了一样的安静,那样的不是所谓安静,只是心死了徒留一句肉体还活着而已。

而这次的安静是彻底静下心来去做一件事情。

他看到了男主和女主从相识到相恋,看到他们在社团教室里一起吃便当,看到他笨拙地帮她系舞台服装的带子,看到她站在聚光灯下说出第一句台词时声音里那一点几不可闻的颤抖。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流进他的眼睛,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但水位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然后,女主怀孕了。

上野键看着这一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剧情从那个节点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沉。

女主开始频繁地去医院,男主陪着她,每次都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上野键想起了产房外面那条走廊。

那天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墙壁是惨白色的,连空气都是惨白色的。他坐在长椅上,和屏幕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的姿势。护士从他面前走过,推着一辆装满仪器的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他记忆里格外响亮。

那时候他等了很久。

后来医生出来了,用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恭喜的表情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很健康。

但孩子的母亲,却没有从那张床上再坐起来。

她虚弱的躺在床上,用充满眷恋的眼神看着他。监护仪的声音盖住了她最后的绝响,然后监控着她的死亡。

死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情,他们从互不相识到相知相爱,结婚成家,一路走来他们有着太多回忆了。

那时候的时光真的太美好了,以至于让他都忘记了什么事悲伤。

后来他体验到了世界上最大的悲痛。

上野键把掌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上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粉色的,圆领的,袖口上绣着一只卡通兔子的。

衣服被风吹得轻轻尹玲旗虾死崎:肆硫摇晃,像在向谁招手。

他站在窗边,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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