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泽洛本在办公室批文件，办公室里没几个吞世者，都是凡人官僚，原体处理了半宿文件，那些凡人们有些吃不消了，于是原体决定出去巡逻一圈，顺便让别人休息。
当他走到角斗场连廊时，原体却停下了。
“找我什么事？”
月光如水，自角斗场大理石柱的间隙间倾在砂石的地面，点点银光在地上闪烁。
阴影间，满脸疲倦、盔上沾血的两名吞世者这才缓缓走出黑暗，分别是卡恩跟玛戈。
卡恩低头，吞世者抬起手，在胸甲上敲了一下，朝泽洛行礼。
他身旁，玛戈慢他半步，也朝泽洛行了一礼。
“泽洛大人，请允许我代表吞世者军团的各位战士，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
卡恩沙哑地开口，他面前，那个被月光映照着的，半明半暗的巨人注视着他，巨人微微歪头，嘴角带笑。
几个月前，在征服者号上，卡恩还是第一个朝着泽洛举斧的吞世者。
“感谢您帮助我们的父亲走出病痛，吞世者将永远铭记您对军团的帮助。”
“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帮助，”
泽洛开口，原体上前一步，卡恩则遏制住了自己想要后退的冲动。
“我只能分担他的痛苦，却不能拔下他身上的刑具，在我走后，无边的痛苦会再度袭来。”
泽洛平静地说，
“这之后仍需要靠你们，我兄弟的孩子们，安格隆的病情恶化程度取决于你们对他的照顾，尽量不要让他情绪激动，尽量不要让他思考。”
泽洛又嗅到痛苦的气息，自他面前的两名吞世者身上飘出，
泽洛跟安格隆约定好，泽洛能够远距离分担痛苦这件事，只有他俩知晓。
安格隆不想让吞世者们知道这件事，估计也是为了最后的诀别不那么痛苦，红砂之主注定死亡。
但如果他平日里表现地与常人无异，那么那一天到来时，吞世者会更加无法接受现实。
这些都不是泽洛想到的，而是安格隆，红砂之主私底下跟泽洛说这些话时，只是一昧苦笑。
同时安格隆也并不想真正意义上完全接管军团，他注定要死亡，因此吞世者必须习惯如何在原体不管理的情况下维持军团运转。
泽洛并不理解安格隆的行为，但他觉得结果是好的，让吞世者全权负责军团运行肯定比安格隆来负责强。
卡恩沉重地点了点头。
“军团已然做好了觉悟。”
吞世者的声音沙哑，宛如砂纸磨砺，泽洛知道肯定是白日里卡恩在角斗场疯了一样呐喊导致的。
“接下来是我们与安格隆大人自己的道路，但不论如何，再次向您致以我们最崇高的敬意，若您跟您的军团需要帮助，吞世者定将竭尽全力。”
“安格隆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泽洛说，他蹲下来，笔直地盯着卡恩。
卡恩这次却没有逃避，吞世者咽了口唾沫，强迫着自己昂起头，平视着原体。
“但我觉得让真正的军团管理人再跟我进行一次担保也很不错。”
泽洛双目发亮，听了这话，卡恩跟玛戈却同时身子一僵。
“大人……我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但你只是不愿接受。”
泽洛瞳中光辉暗淡下来，他勾起嘴角，
“我明白，安格隆也明白，好好干，战士。”
泽洛也转过头盯着玛戈。
“虽然我很不喜欢两个话事人，但这是你们军团自己人的事情，我想你们应该能够互相协调好。”
玛戈一愣，随后也急忙开口，
“在您的事情上，吞世者从无其它异议——您与第十一军团将会是十二军团最重要的盟友。”
听了这话，泽洛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随后他再抬起眼。
“我很欣赏吞世者，”
泽洛说，
“不论安格隆如何对待你们，军团整体上却始终对他忠心不二，但我听闻，现在帝国境内的第十一军团却是以叛逆与懦弱闻名。”
这话叫卡恩与玛戈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因为泽洛的话没有问题，十一军团黎明行者早已在帝国恶名远扬，若不是为了保持十一军团建制，等待原体回归，或许十一军团早就被除名。
现如今，帝国对十一军团的待遇与补给也是最差的那一批。
“这叫我很想快点见到他们。”
但泽洛这话似乎并不是对他俩说的，原体直起身，缓慢地走进月光下的黑暗间。
卡恩转过头，看见身着粗劣角斗士短衫的原体隐入黑暗，泽洛的身影却不知为何看着有些落寞。
吞世者下意识摇摇头，轻声说道，
“黎明行者不配这样的原体。”
那些懦夫、懒兵，军纪散漫的家伙。
他说，另一旁，玛戈也叹息了一口气，
“十一军团本就人数不多……”
老兵后半句小声了下去，
“或许这位原体大人会直接从新军团的未来中剔除他们。”
也不是没有军团选择如此操作，使用残酷的战争让军团内部的泰拉裔老兵数量迅速衰减，随后填补上自己星球的兵源。
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第十九军团暗鸦守卫，以及吞世者，都曾经针对过不服从原体的泰拉裔老兵，将其故意投放至战争烈度大的战场上。
而这位即将前往自己军团的原体会选择怎么做？
卡恩却望着泽洛离去的方向有些愣神，吞世者想起这几月来看见泽洛对待那个贵族小崽子的模样。
“不一定。”
卡恩忽然说。
但当玛戈转过头看向卡恩时，卡恩却也不说话了，两位吞世者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惘然。
月光静悄悄地洒在他们的盔甲上，安格隆已然改变，军团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件事的答案或许就在他们肩上担着。
56.反客为主
【三日后】
“帝国就派这么寒碜的船队来接我兄弟？”
征服者号上，安格隆身穿战甲，站在停机坪之上，他身边是列队整齐的两队吞世者——
比起送别，反倒更像是迎接。
安格隆或许是想要补偿泽洛，作为他刚登上征服者号时，受到的不公待遇。
不过泽洛对这些事没什么感想，当时他也没做出来什么正常人的举动就是了。
泽洛也随着安格隆的目光抬起头，他看见自吞世者的舰群中驶出一队有些……有些破破烂烂的船队，
不像是军队舰船那般整齐，大型武装舰、改装巡洋舰、古老的探险舰，还有许多像小鱼一样五花八门改造、新旧状态各异的小舰船跟随在最大的武装舰周围。
“大人，”
列队中的萨林船长忽然轻声说，她眯起眼，打量着这队明显不像是帝国军务部派来的舰船，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这是行商浪人的船队，不是海军部的船队，也不是军团的船队……这是一支私人性质的舰队。”
“会不会是对接错了？”
另一旁，卡恩诧异地发问。
萨林却摇头，
“不，密钥与一百零八位口令都正确。”
安格隆鼻中喷了口热气，转头看向依旧保持微笑，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泽洛，
“他们甚至连军舰都不愿派给你，难不成这些家伙随便在哪个任务大厅发布了个任务，谁要负责接一个原体回家？然后一个缺钱的商人说我接，我来接这个帝国不要的原体，捎他一段路。”
说这话时，安格隆惟妙惟肖地挤眉弄眼，模拟着小商人的口吻。
但他见泽洛仍然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那只舰船，看着穿梭机自那端起飞。
“得了吧！我的兄弟！如果他们不拿出点诚意——你这次就别走了！好歹让他们拿一支像样的船队来接你！”
安格隆猛地拍了下泽洛的背，
“吞世者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原体——帝国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想要你从一艘烂船上下来，然后让你的子嗣们看你笑话？！”
说这话时，安格隆又猛地拍了几下泽洛的背，
“怪小子，到时候你不用说话，让我帮你讨个公道！直到他们派出帝国最豪华的船来接你！吞世者才放人！”
安格隆笑起来，他打了个响鼻，泽洛看向安格隆，发现安格隆也在看他，
红砂之主悄悄挑挑眉，示意泽洛听他头上狂暴的钉子响。
“我已经，很愤怒了。”
安格隆忽然表情变得烦躁，口中喷出血气，他的表情似乎因为钉子的折磨而抽搐，安格隆抽出斧头，直接挥手往地上一砸。
哐！
“让我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这么侮辱一个原体！接下来就算是人类之主——我也要——”
安格隆不说话了，在钉子的嗡鸣声中，原体喘息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失控。
只有泽洛知道安格隆是装的，他对红砂之主的痛苦共感从未停下，那些搅动脑子的感觉一直在他颅骨之内振动。
“由衷感谢你，我的兄弟。”
泽洛悄声说，他抬起眼，看向他们面前。
机坪上警示灯亮起来，那艘穿梭机缓缓降落，舱门打开。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阴影间，不是帝皇的高度，不是原体，不是禁军，也不是星际战士的。
那就是一个凡人的身形，甚至还是一个很佝偻的身影，但令泽洛感到有些熟悉的是，那个人身旁正树立着一根权杖。
权杖之上，金鹰爪攥赤炎，展翅欲飞。
等等，这是当时人类之主身旁的那个老者，泽洛忽然想起来。
他刚想要对安格隆说些什么，但安格隆已经如同蛮牛般冲出，挥舞双斧。
“帝国这些吃干饭的！你们用这么破烂的舰船接一个原体？！”
红砂之主咆哮着，任何凡人，甚至是禁军都会在他这般愤怒的冲锋前吓地退避三舍。
但那个穿梭机内的身影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手，泽洛甚至看到了他兜帽之下，露出的嘴角旁扬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等——！！！”
泽洛猛地大喊，
下一刻，轰！！！！
就像是一颗无形的炮弹笔直地自万米高空砸中安格隆，红砂之主猛地被砸进地里，在精钢的停机坪上砸出一个原体大小的凹坑。
“……咳咳咳……你是……”
安格隆奋力挣扎，这次他真生气了，双目只剩愤怒的眼白，浑身上下的肌肉爆出血管，他想要站起来，却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马卡多……！！！”
随着红砂之主的咆哮，那个男人终于自穿梭机的阴影中步下，
在跑到安格隆身旁想要帮助安格隆起来的泽洛，与不知如何是好的吞世者面前，
老者缓缓摘下他的兜帽，苍老的白发随风飘动，精明的双目隐在深陷的眉目凹坑中，他满脸爬满沟壑，佝偻的背，高耸的鹰钩鼻，隐藏在斗篷下，只露出一只手攥着的精金雄鹰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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