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诺拉热情地跟两位打招呼,但她实在是有点矮,亚历山大跟斯捷潘不得不低下头来跟她握手,诺拉则毫不犹豫地攥住星际战士的几根手指头摇了摇。
“这位是罗兰,在斯托尔星上,他曾经是除我之外的副总管,当时我们如此规划——如果我死亡,那么将由他全权代理我的职责。”
这话,加上罗兰本身是一名星际战士,两个泰拉人更加对他感兴趣,他们看向罗兰,原以为会看见一个热情的家伙。
但正相反,罗兰相当克制地笑了一下,朝他们伸出手,想要握手。
可他们握手时,罗兰又极快地抽出了他的手。
“泽洛大人实在是谬赞了,我并没有太多的才能,仅仅是因为斯托尔人人均受教育程度太低。”
“罗兰,你该自信些。”
泽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亚历山大跟斯捷潘,
“我想你们肯定很好奇为什么是他们俩,实际上,诺拉是个充满激情的人,她有很强的感染力,能够激发工人们的热情与团结。”
“而罗兰——我想你们知道我的做派,萨沙,斯捷潘,罗兰是目前唯一一个,”
泽洛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他由衷地笑起来,
“唯一一个我没有注视过他灵魂与内心的人——因为在斯托尔星上,他曾经是个瞎子,而这之后,如果没有必要,我想我也不会这么做,我信任他。”
“大人——这话有些太言重了,实际上我一直很好奇……很好奇其他人跟您之间的关联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罗兰有些小声地辩解道,他不像是个疯狂热情的战士,而像是个饱经折磨后终于解脱的学者。
泽洛却摇摇头,他俯下身,悄声说,
“不,罗兰,你忘了当时你是唯一一个想要阻拦人们跑出去追恶魔的人吗?我不能、也不想这么做,你有一个相当独立的灵魂。”
大部分人跟泽洛思想同频,那么泽洛就没有必要跟他们商讨事情,这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他要建立有效的军事指挥庭,那么他就需要不同思维的人。
“或许你们可以先聊一聊。”
泽洛又拍了拍罗兰,像是推害羞的小孩一样给罗兰推出去,推到亚历山大跟斯捷潘面前,诺拉则不必多说,她已经走到两位战士面前了。
“请随意聊一聊吧,我想你们以后会一起共事很长时间,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我想米沙已经等不及了,我需要带他去见一下生体大贤者,我还得待会儿与舰长谈一谈话。”
诺拉这时却转过头看向原体,
“等等!我想跟十一军团管理后勤或者凡人事务的人聊!这些人太高了我跟他们说话仰地我脖子疼。”
“那么就麻烦萨沙叫一下波琳娜了。”
随后泽洛的身形就开始模糊,光的粒子挥散至空中,紧接着他便消失了。
留下罗兰跟其他人大眼瞪小眼,罗兰很庆幸自己的“眼睛”是个护目镜样子的摄像装置,不然人们就会看到他略有窘迫的表情。
瞎子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们不懂隐藏自己的表情,又或者在说话时控制面部肌肉,罗兰知道自己曾经做过许多滑稽怪异的表情。
当他重新拥有视力后,他把自己关进盥洗室,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练习表情控制。
亚历山大则是先呼叫了波琳娜,叫了两名战士过来送诺拉过去。
亚历山大很庆幸诺拉自己选择离开,有些话——有些话只适合星际战士之间聊,没有做过手术的凡人永远无法同他们感同身受。
而斯捷潘也松了口气,这老小子一向很烦女人,波琳娜给他带来的阴影太深了,他总觉得这些人很烦人,尤其是指着他鼻子大骂他灰耗子的时候。
他们俩站着,某种意义上围着罗兰,即便是在十一军团内有些矮小的斯捷潘都比罗兰要高一些。
亚历山大能看出来罗兰绝不是在战场上搏斗的战士,他看起来……并不强大。
“我说我们搞的这么压抑干什么,”
斯捷潘麻溜地从腰里掏出酒壶,旁若无人地喝了一口,他自然熟地拉着两位走到了一个建筑的阴影处,直接蹲下来又喝了一口。
“喝不喝?”
斯捷潘朝亚历山大举起酒壶,亚历山大皱着眉给了斯捷潘一个眼刀,斯捷潘咯咯笑起来,又把酒壶朝罗兰递过去,
“喝不喝?”
罗兰沉默了片刻,随后他朝斯捷潘伸出手,斯捷潘的笑声更大了,他们看着这位可怜又拘谨的家伙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酒。
斯捷潘喝的酒大多是军团内最烈的那一款,大部分星际战士都受不了斯捷潘的酒,第一次喝更是会让人干呕出来。
但他们却见罗兰很平静地喝了一口酒,随后还砸吧了砸吧两声,似乎在尝试品出这是什么味道。
“可以啊!”
斯捷潘笑起来,伸手想要接过罗兰递过来的酒壶,但亚历山大却拦截拿走了酒壶,给自己也平静地灌了一大口,就像是喝水那样轻松。
斯捷潘受不了了,这灰耗子给自己的脸埋进胳膊里,咯咯笑起来。
“抱歉,我尝不出来酒的味道。”
罗兰并不知道他在两位泰拉人眼中刚刚完成了什么样的壮举,他只是有点尴尬,他的味蕾早就被严重破坏了,以至于成为星际战士后也没有修复。
“劳烦你,给我们讲讲斯托尔星吧!”
斯捷潘笑够了,
“原体从来不多讲,我问过他,他总是含糊其辞——只是说斯托尔星上对人类奴隶的虐待与压迫很严重,你是跟随着他的人,劳烦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过去的故事?”
罗兰犹豫了一下,至少他们不被允许向外界提起斯托尔星上的恶魔们,但刚刚原体在跟他的对话中,故意提到了恶魔。
但斯捷潘又说原体没有跟他们讲过任何有关恶魔的事情。
也就是说,原体在暗示这件事由他来做,并且要只以他自己的视角。
罗兰顿了顿,他沉默片刻。
“两位知道,我曾经是一个瞎子,所以很多事我其实没有一个完整的视角,我也不敢乱讲,我就只跟你们讲一讲我的故事吧,以及大人是怎么拯救我的。”
……………………
为什么罗兰会成为泽洛在斯托尔星上最器重的人,为什么他会成为原体的左右手?
罗兰认为事情很简单,因为只有他收到过较为完整的教育。
在斯托尔星之上,恶魔会对人类进行分级,最下等的奴隶用来献祭,而有的——祖上有功的那种则会被挑选用作劳动力。
罗兰的祖上曾经出过半人半恶魔的混血儿,因此他们这一支也摆脱了被折磨的命运。
罗兰一出生,就在一个小恶魔领主家中接受必要的教育,等他学会了之后,他就成为了一名小档案员,负责领主家的大部分琐碎事情的归档与记录。
恶魔领主并不管他,他也有意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因为身份的缘故,他可以接触到藏书馆,他因此悄悄读了一些书。
而在他的工作里,他需要记录被放养到领主家领地上的人口数量,以便领主根据人口数量决定祭祀的规模。
每次罗兰都巧妙地让这个数字减少几个人——只要这个数字慢慢积攒到一个小数字,那么就能延缓整个祭祀周期。
直到他被发现的那一天来了。
恶魔领主很生气,但鉴于罗兰是个很胆小,又很好用的人,因此它想了个绝妙的法子虐待罗兰。
它将罗兰所记录的那片领地上的全部人类抓过来,将他们倒吊起来,在额头上开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口放血。
它告诉罗兰,罗兰必须目睹这些人死亡的全过程,一点都不能放过,不然它就会再抓一批数目相同的人当着罗兰的面虐杀。
于是罗兰一次眼都没有闭上,他被紧缚着四肢,没办法用手辅助自己的眼皮不合上,但是他没有眨眼,他眼睁睁地、意志清醒地目睹了全过程。
到最后一个人哀嚎着死去,大约花了两周的时间。
随后他瞎了。
他还是没有死,领主将他扔进厨房后的垃圾堆里,将他用铁链栓起来,做收拾彘们的家伙。
在斯托尔星,吃不完的厨余垃圾由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彘们代劳,他们通常已经被折磨地完全丧失自主意志,不到一两年便会因为感染与疾病死去。
但当泽洛满身是血,肩上披挂着恶魔领主的皮肤与头颅,手持双剑闯进领主家的厨房后时,
他只看见一个瞎了双目的,疲倦的中年人被明显细心打理过的人们围在中间,罗兰正在轻声细语地给孩子们讲故事。
于是罗兰被带回去,原体直接带走了他,用他强有力的双手夹着他,就像是拿起一本书,他感到冰冷的泪滴掉到他身上。
他不知道那些失去了自理能力的人们去了哪里,他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们,他也从不问,虽然他知道只要问了泽洛就会有答案。
直到有一天诺拉跟他说流水线上有个没有四肢的小伙子取得了当月的勤劳标兵。
“这真不可思议,你知道吗,罗兰,你没有双眼真是太遗憾了,所有人在看见他拿牙跟假肢给手榴弹灌火药的画面后都啧啧称奇——
他那条木胳膊还是我给他削的,但我感觉我做的假肢反而拖慢了他的效率了,罗兰,你读书多,知不知道好一点的假肢结构?”
“这就是我的故事。”
罗兰平静地说,他故意隐去了恶魔的部分,仅仅将恶魔称为领主,他朝斯捷潘伸出手,斯捷潘僵硬地给他递过酒壶。
罗兰又喝了一大口,他虽然尝不出味道,但是却很喜欢这种液体带给他的感觉,他想斯托尔人们也会喜欢这种东西的。
亚历山大感觉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斯捷潘也是,斯捷潘有点痛苦地抱住了头,
“现在我们能明白原体为什么这样了,”
斯捷潘沙哑着说,
“这有些……这有些难以想象……不,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这太恐怖了。”
“这是我听闻过最惊骇,最异端的故事,”
亚历山大的声音平稳,但是尾音有着微弱的颤抖,
“我由衷期望其他人能够免于这些折磨。”
罗兰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又抿了一口酒,
“不,我是因为祖上有着人荫庇,因此没有亲身体会过更加痛苦的虐待,你们不会想听别人的故事的,你们知道三岁的诺拉曾经被逼着亲手杀了她父母吗?”
“三岁?”
“领主们喜欢孩子,因为他们没有多少力气,这会让刀更加不致命。”
“……”
斯捷潘又将自己的脸埋进手里了,似乎并不是很想听这些事,而亚历山大则宛如一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至于泽洛大人,”
罗兰叹了口气,
“他所受过的刑罚与折磨远超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他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但在他身旁,两位星际战士似乎受不了了。
“难道我在梦中所看到的那些画面……”
斯捷潘忽然开口,难道这些画面都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正意义上所发生过的事情。
他不说话了,亚历山大跟斯捷潘同时感到刺骨的寒意攀爬到他们的脊骨上,原体从未跟他们说过这件事。
那些宛如地狱般的噩梦,难道都是原体当年亲身所经历?
在他经历那么多后,他竟然还能包容痛苦远不如他的十一军团——若是其他人来,或许会嘲笑他们的软弱。
但泽洛却选择包容每个人的痛苦。
“现在我理解斯托尔人了,换我我也要为泽洛献出一切——不,不不,萨沙,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也会。”
亚历山大没理自言自语的斯捷潘。
“不论如何,我们欢迎你,罗兰,你是个坚强的战士,我很抱歉我之前对你的第一眼有着某种偏见。”
亚历山大坦然地说,他叹了口气,
“我由衷祝愿你跟斯托尔人接下来能够远离痛苦,追随在原体身边。”
罗兰却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有预感跟在泽洛大人身边并不会很轻松,”
他说,
“每个斯托尔人都这么想,但他们还是会跟随他,如果他要我们死,那么我们就去死,其实有时候,我也很难分清——
斯托尔人对泽洛的情感究竟是感激他终结了痛苦,还是单纯仅仅想要跟随他的脚步。”
“不过对我而言……我更感激他终结了痛苦。”
罗兰露出一个苦笑,他忽然直起身,亚历山大看见远方诺拉拉着波琳娜,正兴高采烈地对着他们挥手,朝他们这边跑来。
“啊,怎么她们来了?”
斯捷潘有点烦恼地说道,但亚历山大知道斯捷潘反倒是高兴于她们过来,以结束有点沉重的气氛。
与他们这边相比,两位女士显然相谈甚欢,亚历山大看见波琳娜像是举起一个小玩偶那样直接将诺拉扛在肩上。
“萨沙大人!灰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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