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他慢条斯理地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香顿时顺着热气逸散开来。
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
仪琳穿着那身灰色的缁衣,双手绞在身前,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慢慢走进了院子。
这几日在福威镖局休养,她受惊的心绪早已平复。
方才听到林敬之派人传话说“对佛法颇感兴趣,想请教一二”时,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竟是那位林敬之俊美无俦、温润如玉的脸庞。
从小在恒山清修的她,何曾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只是一想到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她便觉得心如鹿撞,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阿弥陀佛,出家人怎可生出这等妄念……”
她在心里暗暗羞恼,但想去见他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住。
于是,她赶紧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林施主可是救自己脱离魔爪的大恩人!
恩人心怀向善之意想要探讨佛理,自己理应倾囊相授,这纯粹是为了报恩和弘法!
用“救命之恩”成功说服了自己后,仪琳这才心安理得地压下那丝属于少女的羞怯,匆匆赶了过来。
“林施主。”仪琳走到石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合十行礼。
只是视线刚一触及林敬之那张俊朗的笑脸,便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垂下了眼眸。
“仪琳师妹,坐。”林敬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提起紫砂壶,给她倒了一杯清茶。
“前日见师妹临危不乱,口诵佛号,我便觉得恒山派的佛法底蕴深不可测。我虽是一介武夫,但近来修习内功,总觉心浮气躁,这才厚颜请师妹来探讨一番。”
仪琳受宠若惊,连忙在石凳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身子挺得笔直。
“林施主言重了。”她捧起茶杯,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怯生生地抬起眼眸,“我们恒山派的武功,全是以《妙法莲华经》为根基。师傅常说,剑法是末技,佛法才是根本。只有心里存了慈悲,出剑时才能不偏不倚。”
林敬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温润专注:“原来如此。这《妙法莲华经》我早有耳闻,却不知其中精髓。师妹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听到有人愿意听佛经,仪琳眼里的局促瞬间散去大半。
她放下茶杯,声音清脆,开始讲起经文中的典故。
讲到兴起时,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亮起光彩,白皙的脸颊上也浮现出浅浅的红晕。
林敬之单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开合的粉唇和那张毫无防备的俏脸。
他时不时地点头附和,抛出几个恰到好处的疑问,引得仪琳讲得更加起劲。
足足聊了半个时辰,这小尼姑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原来佛门讲究一个‘空’字。”林敬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只是我辈武林中人,终究要在刀光剑影中打滚。这佛法中的‘空’与‘慈悲’,又是如何融入恒山剑法之中,做到‘以武证禅’的呢?”
仪琳被问及本门武学精要,倒是不再局促。她想了想,为了让恩人更直观地理解,主动站起身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林施主,我们恒山剑法讲究圆转如意,绵密无隙。单凭口述恐难说清,我给您演示一段‘万花剑法’,您一看便知。”
说罢,她走到院子中央,起手捏了个剑诀,长剑在半空中连环画圈。
剑势柔和绵密,确实不带半点杀机。
宽大的灰色缁衣随着她的动作蹁跹翻飞,非但没有掩盖住少女的魅力,反而随着衣摆的贴合,将她那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窈窕的玲珑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
剑光在晨曦与竹影中穿梭,仪琳神情专注,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大截羊脂玉般白腻诱人的小臂。
那清丽脱俗的面容配上轻灵的身姿,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圣洁与娇柔,煞是好看。
林敬之坐在石桌旁,单手把玩着紫砂茶杯,目光深邃地欣赏着这幅美人舞剑图。
看着那截白生生的皓腕在眼前晃动,看着少女毫无防备的娇憨模样,林敬之心头微热。
单纯看剑有什么意思?
“剑法确实精妙,只是……”
林敬之低语一声,突然放下茶杯。他见猎心喜,看准了她剑招转折间的一个细微破绽,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竟主动切入了那片绵密的剑光之中,一步便跨到了仪琳的内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尺。
仪琳鼻尖猛地撞上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那是混杂着茶香和纯阳真气的味道。
她心头大乱,怎么也没料到林敬之会突然闯进来,手里的剑势顿时一滞。
“这招‘白云出岫’,手腕抬得太高了。”
林敬之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搭在了仪琳持剑的右手手腕上。
手指指腹隔着单薄的中衣布料,压在了她跳动的脉搏处。
属于男人的灼热体温,顺着那一小块肌肤,凶猛地传递过去。
林敬之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向下压了半寸。
“这样出剑,才能封死对手的退路。”
仪琳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施主怎么突然靠得这般近?!
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甚至都拂过了自己的耳廓。难道……难道林施主他对我……
这个大胆又羞人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阿弥陀佛!不!林施主光风霁月,明明只是在好心指点剑招,分明是自己六根不净,生了这等不知羞耻的妄念!”她在心里慌乱地念叨着。
可是,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酥麻感顺着胳膊直冲脑门。
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要甩开那股烫人的温度,力道之大,竟让手里的长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她连退了三步,后背抵上了一棵粗大的竹子。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瞬间红透,连带着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她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攥住衣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抱歉。”
林敬之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脸上满是自责与懊恼。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双手递还过去,语气诚恳到了极点:“是我唐突了。刚才只顾着探讨剑理,一时忘形,冒犯了师妹。林某实在该死。”
仪琳听到他如此诚恳的道歉,心里的惊慌反而散去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到林敬之那张满是愧疚的脸,反倒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大了。
“不……不怪林施主。”仪琳接过剑,声音细若蚊蝇,“是我自己修行不够,心里起了妄念,大惊小怪的……林施主也是好意指点。”
就在这气氛微妙,仪琳满心愧疚之际。
月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弟!你在这干嘛呢!”
一声娇喝炸响。
岳灵珊大步流星地闯进后花园,手里还拎着那把紫薇软剑。
她一眼就看到林敬之和仪琳面对面站着,两人距离极近。
再看那个恒山派的小尼姑,满脸通红,眼波流转,胸口还剧烈起伏着,一副娇羞不胜的模样。
岳灵珊脑子里“嗡”的一声,醋坛子彻底打翻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旁,“啪”地一声把紫薇软剑拍在桌面上,拉过一张石凳重重坐下。
“好哇!”岳灵珊下巴微抬,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身上来回刮,“大清早的,我满院子找你,你倒好,躲在这后花园里跟人家小尼姑探讨武功?探讨得脸都红了?”
仪琳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吓得小脸煞白,连连摆手解释:“岳……岳师姐,你误会了。林施主只是在请教我佛法……”
“佛法?”岳灵珊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林敬之,“师弟,你什么时候改信佛了?我怎么不知道?”
林敬之面不改色,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迈步走到岳灵珊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伸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岳灵珊面前,顺势按住了她因为吃醋而紧攥的手背。
他坦坦荡荡地迎上岳灵珊那像刀子一样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无奈,低叹了一声:“师姐来得正好。你可知我为何要请仪琳师妹来探讨佛法?”
岳灵珊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
林敬之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昨日我强行吞服血菩提,突破《菩提金身诀》前三层。你当时也在场,知道那药力有多狂暴。”
听到这话,岳灵珊想起了那晚密室里的疯狂,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不自然,眼里的敌意顿时消散了不少。
林敬之继续说道:“这门古少林神功至刚至猛,极易在体内滋生暴戾之气。虽借了你的……勉强压制,但那股戾气并未根除,时刻都在反噬我的心脉。”
他转头看向仪琳,目光坦荡:“我打听到恒山派佛法精深,这才请仪琳师妹过来,想借助她纯净的佛门真言,帮我化解体内的邪火。师姐若是不信,大可搭一搭我的脉象。”
说着,他直接把手腕伸到了岳灵珊面前。
岳灵珊半信半疑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林敬之暗中催动紫霞真气,逆向运转了一丝,脉象顿时变得极其狂乱,犹如脱缰野马。
岳灵珊脸色一变,触电般收回手,眼底的醋意瞬间变成了担忧:“怎么乱成这样!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站在一旁的仪琳听到这话,心里那点羞涩瞬间被怜悯和担忧取代。
原来林施主是为了压制体内的伤势!
自己刚才居然还怀疑他轻薄,真是罪过!
“林施主,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不早说!”仪琳快步走上前,满脸焦急,“我师傅教过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最能平心静气、化解戾气。我这就念给你听!”
林敬之点点头,直接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仪琳不敢耽搁,立刻在他正前方三尺处盘腿坐下,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清脆空灵的诵经声在竹林间响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随着仪琳的诵读,林敬之悄然运转起《菩提金身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隐隐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随着诵经声的起伏,有规律地明灭闪烁。
岳灵珊原本还有些吃味,但看到这神奇的一幕,彻底信了林敬之的话。
她咬了咬嘴唇,搬着石凳坐到了两人侧面。
三人呈一个诡异的三角形对坐。
仪琳全神贯注地念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敬之闭目运功,金光护体。
岳灵珊单手托腮,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敬之,偶尔又扫一眼仪琳,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足足念了三遍《心经》,仪琳才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敬之也“恰好”在此时散去金光,睁开了双眼。
他长身而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对着仪琳深深一揖:“多谢师妹!你这佛法果然精深,我体内的戾气竟然平复了七八成!”
仪琳见自己真的帮到了救命恩人,心里也是一阵欢喜,连连摇头:“林施主没事就好。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敬之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是这戾气顽固,恐怕还得劳烦师妹。不知师妹能否在福州多留几日?每日拨出一个时辰来助我调理?”
仪琳一愣,她本就没打算立刻离开,但孤男寡女每日独处一个时辰,总归有些不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岳灵珊。
岳灵珊见两人目光交汇,心里的警钟再次敲响。
事关师弟的性命和武道根基,她自然不能拒绝。
但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两人天天凑在一起,那是绝无可能。
岳灵珊站起身,一把挽住林敬之的胳膊,宣示主权般地扬起下巴:“既然是为了治病,当然没问题!不过,这真气乱窜极其危险,万一出个岔子,仪琳师妹武功低微也护不住你。”
她盯着林敬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从明天起,你们调理的时候,我必须在场监督!给你护法!”
林敬之看着岳灵珊那副张牙舞爪护食的模样,表面上无奈地点了点头:“那就依师姐所言,辛苦你了。”
他转过头,看向仪琳:“那明日清晨,就有劳师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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