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而林敬之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了中间那位女尼身上。
那是一个只看一眼,便能让周遭喧嚣瞬间安静下来的女子。
她身材纤细,露在袖口外的一小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肌肤胜雪,没有一丝瑕疵。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台阶下,身姿笔挺如剑。
林敬之自负阅女无数,但看清她容貌的瞬间,眼底依然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惊艳。
这唤作仪清的女尼,当真是清丽绝俗到了极处。
若论五官的精巧明艳,竟与身畔那娇养长大的华山掌门千金岳灵珊在伯仲之间。
但岳灵珊是春日里娇艳欲滴的桃花,她却是一柄出匣的秋水清霜。
但最吸引林敬之的,绝不仅仅是那张脸,而是身上萦绕着一种极致的清冷。
那双眼睛宛如最纯净、最剔透的千年冰晶,对周遭的喧闹、对这座豪华的府邸、甚至对扑过来的师妹,都表现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淡然。
她就像是一朵傲然绽放在大雪山之巅的幽莲。
仿佛这俗世间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全与她毫不相干。
但天下男子的劣根性便是如此。
越是这等将世人视作无物、凛然不可犯的姑射仙子,越是能勾起人心底最阴暗的魔障,叫人生出一种想要狠狠撕裂她那份清高、看她堕入红尘泥沼的贪念。
“大师姐!”
仪琳红着眼眶,像个受了委屈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一头扑进了仪和那宽广丰腴的怀抱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心虚又满心欢喜。
“小师妹!你可吓死师姐了!”
仪和一把将仪琳紧紧搂住,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这一路上担惊受怕,就怕这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小师妹落入田伯光那淫贼手里遭了毒手,或者在这世俗之中吃了什么大苦头。
她连忙将仪琳拉开一点距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来,想要检查师妹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饿瘦了。
可这一看,仪和彻底愣住了。
想象中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
眼前的仪琳,不仅没有瘦哪怕半两肉,反而肌肤生辉,白里透红。
那张清丽的小脸蛋上水润透亮,气色好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不仅如此,仪和本身也是练家子,她敏锐地察觉到,仪琳体内此刻气血充盈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连带着呼吸吐纳间都带着一股雄浑的内力波动!
这哪里是受了苦,这分明是吃了什么了不得的绝世大补之物!
仪和满心惊愕,还没等她开口询问。
她就敏锐地发现,扑在自己怀里的仪琳,虽然抱着自己,但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自己的肩膀,偷偷向后望去。
顺着师妹的目光,仪和看到了正站在台阶上的林敬之。
仪和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这个从小在尼姑庵长大、连看一眼男人都会脸红的单纯小师妹,此刻看向那个俊美白衣公子的眼神里,竟拉着丝,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少女春心与深深的眷恋!
坏了!
仪和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小师妹这是在凡尘里走了个遭,被这世家公子给迷了心窍啊!
“三位法师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
林敬之将仪和那瞬间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
他大步走下台阶,展露出世家公子那无可挑剔的完美风度,抱拳行了一礼:“外面风大,还请三位法师入府,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奉上一杯热茶。”
“林公子言重了,‘法师’二字,贫尼等人万万不敢当。”
仪和看了一眼旁边脸颊微红的仪琳,微笑着继续道:“公子既已拜在华山岳师伯门下,咱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本就是一家人。这般称呼实在生分了些,公子若不嫌弃,唤贫尼一声‘仪和师姐’便是。”
“原来如此,倒是师弟拘泥礼数,显得生分了。”
林敬之何等通透,立刻顺水推舟,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润自然。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连称呼也极其丝滑地改了过来:
“仪和师姐,还有这两位师妹,外面风大,快请入府上座。”
一直紧紧跟在林敬之身后的岳灵珊,看着林敬之对这几个恒山女尼如此客气随和,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暗自嘀咕这帮人倒是会顺杆爬、攀交情。
福威镖局前厅,富丽堂皇。
丫鬟们端上极品的武夷大红袍,茶香四溢。
众人落座后,仪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郑重地看向林敬之:“林师弟,这几日我们在赶来福州的路上,已听闻了关于师弟的诸多侠义传闻。”
仪和语气中带着实打实的钦佩:“一人一剑,挑翻了那盘踞闽江多年的‘十八水寨’!那水寨作恶多端,师弟此举实乃为民除害,真是长了咱们五岳剑派的威风!”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双手合十,眼神越发真挚:“至于师弟从田伯光那淫贼手中救下仪琳的这份恩情,我恒山派上下定当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听到“十八水寨”这四个字。
一直坐在椅子上,安静得宛如一尊精致无机质瓷偶的仪清,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
这丝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连坐在她旁边的仪净都没有察觉。
但坐在主位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林敬之,是何等恐怖的敏锐?
立刻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只“三无少女”暴露出的情绪波动。
林敬之嘴角笑意不减,顺着仪和的话头叹了口气。
“师太谬赞了。那水寨之恶,简直罄竹难书。”
林敬之端着茶杯,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向仪清,故意将语速放慢,声音低沉,将水寨的恶行描绘得极为详细而血腥:“晚辈攻入水寨地牢时,那等惨状简直人间炼狱。他们不仅劫掠商船,更是将无数无辜的妇孺强掳上山,肆意凌辱。那些水匪简直不配为人,被他们折磨致死的女子,尸骨都被随意抛入江中喂了鱼……”
林敬之每说一句,余光都在死死盯着仪清。
果然。
他发现仪清那长长的、如鸦羽般的睫毛微微垂了下来。
那是她在用垂眸的动作,极力掩盖眼底正在疯狂翻滚的波澜。
她虽然面部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原本平缓清冷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一丝。
林敬之端起茶杯挡住嘴角的冷笑。
果然有故事。
这高高在上的冰山美人,只要有了情绪的裂缝,就不怕撬不开她那层生人勿近的坚冰。
一番寒暄与千恩万谢过后。
仪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渐渐从感激转为庄重。
她虽钦佩林敬之,但只要一想到大门口小师妹看他时那满含春心的眼神,心中便警铃大作,深知绝不能再让师妹单独留在这个俊美的世家公子身边。
她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将仪琳拉到自己身侧,双手合十,语气温和却透着坚决:
“林师弟,你的大恩大德,我恒山派没齿难忘。只是师妹被那淫贼掳走数日,受惊不小。如今既然已经平安寻回,我们便不该在府上继续叨扰了。”
仪和微微欠身,以退为进,把辞行的话说得极其体面、滴水不漏:
“师弟为了救人,想必也耗费了不少心神,眼下正该闭门好好静养歇息。贫尼师姐妹几人这便要带仪琳启程回山,日后恒山派必有重谢,还望师弟海涵。”
“大师姐!”
仪琳一听要走,当即急了。
她满眼都是不舍与慌乱,眼眶瞬间红透,一双小手死死揪着自己灰色的衣角,回头求助般地看向林敬之。
林敬之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微微蹙起眉头,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演技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来。
“仪和师姐。”林敬之声音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实不相瞒,师弟近日修炼出了岔子,体内戾气肆虐,真气时常暴走。这几日,全靠仪琳师妹的高深佛法为我诵经压制,才勉强稳住心脉。”
仪和闻言,眉头微皱。
她虽心怀感激,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但瞥见身旁小师妹那满眼焦急与万般不舍的模样,便深知这丫头已是越陷越深。今日必须快刀斩乱麻!
仪和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师弟受苦了。只是……师妹被田伯光掳走一事,家师定逸师太已是忧心如焚。临行前家师下了死命令,一旦寻得师妹,必须片刻不耽搁地带回恒山,让她老人家亲眼确认安然无恙才行。今日贫尼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回山复命,还望师弟体谅。”
被当面拒绝,林敬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他并未慌乱,而是微微抬眸,眼神变得愈发“真挚”与恳切。
“师姐明鉴,并非师弟强人所难。”
林敬之微微喘了口气,加重了语气里的后果:“只是若是师妹今日就此离去,师弟体内戾气一旦失去习惯的佛法安抚,恐不出三日便会走火入魔,伤及武道根本。师弟斗胆,只求师姐能宽限几日,等师弟理顺内息,定亲自护送师妹回山!”
这话一出,原本躲在仪和身后的仪琳吓得俏脸煞白。
回想起昨夜林敬之内息暴走时的凶险模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师兄绝非危言耸听。
一想到自己若是走了,恩人恐有性命之忧,她眼眶瞬间红透,死死拉住仪和的衣袖哀求道:“林师兄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正受苦,我、我怎么忍心在这时候一走了之……”
“师妹,莫要胡闹!师父还在山上苦等,你难道要让师父急出病来吗?”
一旁站着的岳灵珊,本就看仪琳这个小尼姑不顺眼,心里酸水直冒,巴不得她赶紧滚蛋。
此刻见仪和拿出了“师命”当挡箭牌,两人僵持不下。
岳灵珊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
她收起看戏的心思,故意换上了一副体贴关切的模样,走上前去拉住了仪和的手臂。
“仪和师姐,其实林师弟说得也有道理,定逸师伯固然着急,但要不……还是让仪琳师妹留下吧。”
岳灵珊叹了口气,满脸“天真且心疼”地说道:“师姐你是不知道,前两日师弟内息暴走,多亏了仪琳师妹心善,大半夜的还单独留在师弟的厢房里为他护法救治。”
岳灵珊故意加重了语气,显得极其感激:“师妹这般不避男女之嫌、尽心尽力地贴身照料。若是她真走了,一旦师弟再犯病,谁来给他压制戾气呀?”
仪和听到“大半夜”、“单独留在厢房”、“贴身照料”这几个字眼,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头皮一阵发麻!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室?!
难怪刚才大门口小师妹看这小子的眼神都能拉出丝来!
再留下去,恒山派怕是真要多一个还俗的弟子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仪和此刻已经被岳灵珊这番“大实话”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心态瞬间爆炸,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成何体统!林师弟,今日无论你说破大天去,贫尼也必须立刻带仪琳走!”
岳灵珊将仪和大惊失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
自己这番话点到即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借仪和的手送走仪琳这个小情敌,简直完美!
林敬之眼角微抽,不动声色地瞥了岳灵珊一眼。
好一个吃醋的小丫头,这阴阳怪气、借刀杀人的一记背刺,直接把他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正思索着若是谈不拢,是不是只能撕破脸强行把人扣下来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之际。
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寡言、宛如一尊冰雕般毫无存在感的仪清,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
“师姐,且慢。”
她的声音极度清冷悦耳,宛如两块寒冰在夜风中相互击打,发出清脆的击玉之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仪和心下大奇,她这师妹自幼性子极冷,禅定之深同门中无出其右。
平日里即便泰山崩于前,她也绝少开口,今日怎地破了例?
仪清缓缓站起身。
她迎上林敬之的目光,那张绝美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师兄对师妹有救命之恩。”仪清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字字清晰,“若因我们执意回山复命,导致恩人走火入魔,伤及根本,那有违我佛门慈悲,更是恩将仇报。”
她顿了一顿,明如秋水的眸子扫过满脸愕然的仪和与岳灵珊,淡淡地道:
“师父急召师妹回山,无非是担忧她的安危。如今有我们三人在此相伴护持,再以飞书禀明原委,师父自可宽心。”
“至于护法一事……”仪清剔透的眸子看向岳灵珊,声音清冷如冰,“由我们师姐妹四人合力诵经,助林师弟化解戾气,想必事半功倍,能让他早日痊愈。如此,既全了佛门报恩之义,又不误师父的归期。师姐以为如何?”
仪和张大了嘴,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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