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雕花木床、檀木妆台、几上的青瓷花瓶中插着几枝带露的海棠。
“醒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四名丫鬟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铜盆、帕子、温水等物。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丫鬟福了一礼，笑道：“戚将军，我家少爷吩咐了，说将军昨夜饮了酒，特地熬了这碗醒酒汤，还备了新衣，请将军梳洗更衣。”
戚明秋一怔，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
果然，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正冒着袅袅热气，旁边叠放着一套崭新、名贵的劲装武士服。
那料子极为考究，玄青色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腰带上还缀着一枚小巧的白玉扣环，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戚明秋愣了半晌，伸手拿起那身衣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昨夜那套沾满血污与尘土的紧身劲装，早已被丫鬟们换下送去浆洗。
此刻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虽不暴露，却也让她这沙场宿将感到一丝不自在。
“这衣裳……”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少爷说了，戚将军之前的衣衫在与倭寇血战时多有破损，特地命人连夜赶制的。”
年长丫鬟笑眯眯地答道，“少爷还说，这衣裳是按戚将军的身量定制的，定然合身。”
戚明秋握着衣裳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想起昨夜宴席上，自己频频举杯、失态地盯着恩公“犯花痴”的情景——那白衣如雪的身影，那温润如玉的笑容，那深邃如渊的眼眸……
一瞬间，她那张常年被风沙打磨、被硝烟熏染的脸颊，竟然没来由地泛起了一层红晕。
“将军？将军？”
丫鬟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戚明秋猛地回神，连忙掩饰般地低下头：“啊……知道了，替我多谢林公子。”
她端起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那股宿醉的胀痛感果然消散了许多。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心绪。
待丫鬟们退出房间后，她方才缓缓褪去中衣，将那套崭新的武士服一一穿戴整齐。
正如丫鬟所说，这衣裳果然极为合身。
那玄青色的劲装将她高挑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挺拔的肩背、纤细的腰肢、笔直的长腿，无一不展现出这位女将军常年习武打熬出的健美轮廓。
腰间束着的玉带更是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而领口的暗纹绣边则为整套衣裳增添了几分低调的华贵。
戚明秋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英姿飒爽的自己，心中莫名有些悸动。
“这衣裳……竟然连腰围和胸口的尺寸都分毫不差。”
她低声喃喃着，声音细若蚊蚋。可话音刚落，她的动作便猛地一僵，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林敬之明明只见过自己两面，他怎么会把自己的身量尺寸拿捏得如此精准？
一瞬间，昨夜破庙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残破的供桌、被褪去的外袍、被汗水浸透得几近透明的贴身中衣……还有，那紧紧贴合在自己后背上的滚烫胸膛，以及那双在自己腰肢与后背上游走、以真气游走全身的宽厚大掌！
“难道……难道昨夜为我疗伤时，他便已将我的身段……全数摸透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戚明秋只觉得“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团火在脑海中炸开。
她那张常年冷肃的俏脸，瞬间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那股灼热的温度甚至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白皙颈项和耳根。
作为戚家军的游击将军，若是换作旁人敢如此，她早就拔剑相向，斩了对方的双手。
可是此刻，回想起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回想起幻境中那尊将她拥入怀中的无上佛陀，她心底深处那颗被《大欢喜明妃涅槃经》悄然种下的情种却在疯狂作祟。
她不仅生不出半点怒意，反而在那无尽的羞耻中，诡异地生出了一丝令人骨头发酥的甜蜜与娇软。
甚至连身子，都不自觉地泛起了一阵昨夜残存的异样温热。
“戚明秋啊戚明秋，你可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怎么能像个待字闺中的思春少女一般……”
看着镜中双颊酡红、眼波流转间竟透着惊人媚意的自己，戚明秋吓了一跳。
她赶紧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狠狠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羞人答答的旖旎画面和不合时宜的娇软念头统统甩出脑海。
“呼——”
她深吸了好几口长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伸手一把取过靠在墙角的银枪，颇有些落荒而逃意味地大步走出了房门。
“心绪难平，还是去练练枪，平复一下吧……”
穿过曲折的回廊，戚明秋来到后院的花园中。
此时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假山流水、花木葱茏，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戚明秋找了一处空旷的青石地，将银枪往地上一顿，开始活动起筋骨来。
“喝——”
一套热身动作过后，她猛地一抖手中长枪，开始舞动起来。
银色的枪身在晨光中闪烁着点点寒芒，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在花丛中穿梭。
那枪法不求花哨，但每一招都凌厉霸道，透着一股子沙场搏杀的狠劲。
枪风呼啸，卷起漫天落花，在阳光下形成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好枪法！”
一道清脆的惊叹声从回廊方向传来。
戚明秋闻声收枪，转头望去，只见岳灵珊与仪琳正站在廊下观战，两人脸上都带着惊叹之色。
“戚姐姐这枪法，当真是霸道凌厉！”岳灵珊由衷地赞道，眼中闪烁着几分钦佩，“若是灵珊，怕是连一枪都接不下来。”
仪琳也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戚将军这枪法，想必是用来杀倭寇保家卫国的，当真是功德无量。”
戚明秋微微一笑，正要谦虚几句，却听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花丛后响起：“戚将军这路枪法，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一招一式都透着沙场上生死搏杀的狠劲。若是在两军对垒之中，这般凌厉的攻势足以让敌人胆寒。”
戚明秋心头一动，转头望去，只见林敬之一袭白衣，负手立于花丛掩映的回廊尽头，正含笑望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洒落，为那俊美无俦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戚明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拱手道：“林公子谬赞了。”
林敬之缓步上前，目光在戚明秋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声道，“哪里哪里，只是若论江湖争斗，将军这枪法在收招换式的瞬间，似乎还有几处可以精进的地方。”
此言一出，戚明秋不由微微一怔。
她自幼随堂兄戚继光习练枪法，十余年来在沙场上历经百战，从未有人敢质疑她的枪法。
此刻被林敬之这般直白地指出“破绽”，她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服。
但她也知道，眼前这白衣公子不仅剑术通神，内力更是深不可测，绝非信口开河之人。
于是她按捺下心中的傲气，虚心问道：“愿闻其详。”
林敬之淡淡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以枝代剑，在青石地面上轻轻画了几道线。
“将军请看。”
他用枯枝点了点地上的线条，侃侃而谈：“将军这枪法，共有三处细微的破绽。其一，收招时左肩微沉，虽不影响发力，却会让下一招的起势慢了半拍；其二，换式时右脚后撤略多了半寸，身形便略显散乱；其三，发力时腰部转动稍慢，导致枪尖的轨迹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滞涩。”
戚明秋听得眼眸渐渐瞪大。
她下意识地回想起方才自己舞枪时的动作——果然，正如林敬之所言，那三处“破绽”确实存在，只是极为细微，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这……”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敬之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郑重：“林公子竟能从旁观看，便看出这些细微之处，莫非林公子也精通长枪之术？”
“非也。”林敬之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林某对长兵器并无太多研究，只是略通剑术罢了。只是天下武学，殊途同归，任何兵器的破绽，本质上都是身法、步伐、发力的不协调。林某看惯了剑法中的破绽，再用同样的眼光来看枪法，自然也能看出些门道。”
这番话看似谦虚，实则暗藏玄机。
他所说的“以剑法的眼光看枪法”，正是独孤九剑中“破器式”的精髓所在——不拘泥于具体招式，而是从最本质的角度去剖析任何兵器的破绽。
戚明秋虽然不知独孤九剑为何物，却也隐约察觉到，眼前这位白衣公子对武学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寻常高手的范畴。
“林公子高见。”
她由衷地拱了拱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既然公子对枪法也有这般见解，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林敬之淡淡一笑：“将军有命，林某自当奉陪。”
戚明秋眼眸一亮，手中银枪一抖，沉声道：“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蹬，身形如电射般掠向林敬之，银色的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林敬之的咽喉！
“来得好！”
林敬之轻笑一声，手中枯枝轻轻一抖，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挑。
“叮——”
一声轻响，枯枝与枪尖在半空中精准相撞，戚明秋那霸道无匹的一击竟被轻描淡写地卸到了一旁。
戚明秋瞳孔微缩，却没有丝毫退缩，手中长枪或刺、或扫、或挑，一连攻出七八招，每一招都是沙场上搏命的杀招，枪枪夺命、式式惊心。
然而林敬之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那根看似脆弱的枯枝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灵性，每一次都能精准地点在枪身最薄弱的位置，将戚明秋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在晨光中对峙，一个是纵横沙场的女将军，一个是剑术通神的绝顶高手，枪与枝的交锋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杀——”
戚明秋爆喝一声，使出一招“一往无前”，长枪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刺林敬之的胸口！
这一招乃是戚家枪法的绝杀之招，最是刚猛凌厉，寻常高手根本不敢硬接。
然而林敬之却是不闪不避，手中枯枝猛地一抖，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斜斜劈向枪身。
“嘭——”
一声闷响，戚明秋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麻，长枪不由自主地被荡开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她心中大惊，正要变招，却发现林敬之的枯枝已经轻轻点在了她的咽喉处。
“承让。”
林敬之收回枯枝，温润一笑。
戚明秋愣了片刻，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坦然道：“林公子剑术通神，明秋心服口服。”
“将军过谦了。”林敬之摇了摇头，“将军的枪法已臻化境，方才那几招若是在战场上，林某纵有通天本事，只怕也要费上一番周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将军方才所言，江湖与沙场有别，林某倒是深以为然。”
戚明秋闻言，眼眸微微一亮：“哦？公子也这般想？”
“不错。”林敬之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渐渐升高的朝阳，缓缓道，“林某的剑法虽臻化境，但若真的身处千军万马、长矛如林的沙场绞肉机中，只怕也有力竭之时。江湖武功重单体杀伤与轻灵，而沙场搏杀却是另一番天地——体能分配、战阵配合、敌我态势，缺一不可。”
戚明秋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敬之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公子所言极是。”
戚明秋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个简单的阵型：“公子请看，这便是戚家军的鸳鸯阵。以十二人为一阵，长枪、狼筅、刀盾相互配合。堂兄当年从义乌矿工、农民中招募士卒，这些将士本非武林高手，甚至不少人从未习过武。但结成鸳鸯阵后，却能在野战中与倭寇那些剑道高手正面抗衡。进可攻退可守，以弱胜强，以拙胜巧。阵法之道，在于化零为整、聚弱成强。纵使敌人单个武艺再高，只要我鸳鸯阵配合默契，便能将其围杀于阵中！”
林敬之饶有兴致地凑近了几分，仔细端详着地上的阵图。
戚明秋见他虚心受教，顿时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鸳鸯阵的起源、各兵种的配合要义、进攻时的走位、撤退时的掩护……
她讲得深入浅出，林敬之听得津津有味。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那讨论武学时的专注神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之美。
第127章 破阵枪要(4K,催更票加更)
站在廊下的岳灵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原本带着几分钦佩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她的视线落在戚明秋身上那套崭新的玄青色武士服上，越看心里越是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意。
她知道，这身衣裳是林师弟昨夜特意吩咐府里绣娘连夜赶制的。可此刻穿在戚明秋身上，那腰身、那肩宽，竟是分毫不差，贴合得宛如量体裁衣一般！
“林师弟满打满算也才见过她两面，怎会将她的身量尺寸拿捏得如此精准？难道……”
想起昨夜破庙里林师弟贴身行功为她解毒的场景，岳灵珊心中顿时有些发酸。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虽没有表现出什么怒意，但那双美眸中却透着一股“自家宝贝被人惦记上了”的警惕。
不过，如今的岳灵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她深知在外人面前，必须给足林师弟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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