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不过岳不群城府极深,眼底虽闪过一丝阴霾,脸上却立刻堆起了如沐春风的笑容,游刃有余地与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武林人士拱手寒暄,尽显名门正派掌门的长者风范。
刘正风得到讯息,又惊又喜,忙从内堂迎了出来,没口子的道谢。
听闻华山派掌门驾到,厢房内的天门道人、定逸师太,以及闻先生、何三七等正派名宿,也都纷纷降阶相迎,互相寒暄,给足了华山派面子。
而在众人客套之际,刘正风的目光却越过岳不群,隐晦而郑重地落在了林敬之身上。
看着那一袭白衣,刘正风心头瞬间浮现出几日前江边薄雾中的那番点拨。
他微不可察地朝林敬之点了点头,投去一个深深的感激眼神,心中暗道:“幸亏听了林公子的提点!我已暗中连夜将夫人、芹儿和门下家眷,悉数托付给曲大哥从密道送出城外。今日就算嵩山派真要发难,我刘某人孤身一人,又有何惧?”
自以为做好了万全准备,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刘正风此刻底气十足,红光满面地招待众人。
转眼临近午时,大厅内名宿云集。
依照规矩,正中的太师椅本该由辈分最高的天门道人来坐,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众人连连推辞,竟空了下来。
林敬之大剌剌地在华山派的席面坐定,端起白玉酒杯,静待好戏开锣。
就在群雄准备入座之际,府门外异变陡生!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铳声划破长空,跟着鼓乐之声大作,又有鸣锣喝道的声音,显是甚么官府来到门外。
正堂内的武林群雄皆是一愣,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门外。
只见刘正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酱色熟罗长袍,神色匆匆地从内堂迎了出去。
不多时,他竟满脸堆笑地陪着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朝廷命官走了进来。
群雄暗暗心惊,莫非这官老爷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可定睛一看,这官员脚步虚浮,眼袋青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浊之气,哪里有半点武功在身?
那官员根本不理会满堂桀骜不驯的江湖草莽,大摇大摆地走到正中。
身后一名衙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个盖着明黄丝帛的托盘高高举起。
那官员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高呼:“圣旨下!衡山刘正风接旨——”
此言一出,大厅内如同滴水入油,瞬间炸开了锅。
在场的江湖汉子哪个不是刀尖舔血的人物?
刘正风金盆洗手是武林私事,怎么会惊动九五之尊?难不成刘家暗中谋反被朝廷察觉了?
一想到可能要遭遇大军围剿、抄家灭族,不少脾气火爆的汉子已经暗中攥紧了刀剑柄,只待刘正风一声怒喝,便要暴起将这狗官乱刃分尸,杀出一条血路。
可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刘正风非但没有拔剑,反而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高呼:“微臣刘正风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堂群雄见状,皆是目瞪口呆,满脸愕然。
那官员缓缓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湖南衡山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弓马娴熟。兹特授参将之职,望尔尽心报效朝廷,钦此。”
“微臣叩谢天恩!”刘正风再次三呼万岁,起身后更是对着那官员弯腰谄笑,“多谢张大人一路提携。”
“刘将军客气了,以后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张大人捻须轻笑。
刘正风连忙招呼师弟方千驹,将早就准备好的托盘呈上。
红布一掀,几根黄澄澄的金条赫然在目。差役接过托盘时,手臂猛地往下沉了沉,足见这金子分量极重。
那张大人见状,顿时眉开眼笑,连饮了三杯喜酒后,便心满意足地摆起官威,在一片锣鼓声中扬长而去。
待官府的人走净,偌大的刘府正厅死一般寂静。
在场的武林好汉虽然未必都是清高之辈,但向来轻视朝廷鹰犬。
如今亲眼看到堂堂衡山派二把手,为了区区一个“参将”的芝麻绿豆官,竟不惜卑躬屈膝、公然行贿,满堂宾客的眼神瞬间从震惊变成了鄙夷和不齿。
谁能想到,素来有着侠义之名的刘正风,临到老了竟被利禄熏心,做出这等摇尾乞怜的丑态?
刘正风对众人的冷眼视若无睹,依旧满面红光地请众人落座。
酒过三巡,吉时已到。
几名衡山弟子抬出一张铺着锦缎的茶几,大弟子向大年双手捧着一口金光璀璨的硕大金盆,稳稳放置在茶几正中,盆中清水荡漾。
门外适时燃起了震天响的爆竹。
刘正风走到金盆前,抱拳环顾四周,朗声道:“承蒙诸位武林同道赏脸!刘某今日金盆洗手,只因已受了朝廷皇恩。俗话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江湖规矩重在一个‘义’字,而朝廷法度讲究一个‘法’字。为免日后忠义难两全,刘某唯有退出武林!”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从今往后,刘某与江湖恩怨彻底斩断!各位若来衡山城做客,刘某好酒好菜招待,但若是武林中的是非仇杀,刘某绝不再插手半句!”说着又是一揖。
满堂千余宾客鸦雀无声。
有人暗自冷笑他贪图富贵,有人惋惜衡山派痛失一臂,更有人心中讥讽:什么名门正派,见了当官的还不是骨头骨头发软?
见无人应答,刘正风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去,面朝厅外,语气凄然却又透着无比的决绝:“弟子刘正风,蒙恩师收录门下传授武艺,却未能光大衡山派门楣,心中实是有愧。好在本门有莫大掌门师兄主持大局,我刘正风庸庸碌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说到此处,他反手掀起长袍,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双手横剑于胸前,声若洪钟地发下重誓:“今日请诸位英雄做个见证!从今往后,刘某金盆洗手,专心仕宦,但也决计不用师门传授的一招一式去谋取加官进爵!至于江湖中的恩怨是非、门派争斗,刘某更是彻底斩断,绝不过问半句!若违此誓,有如此剑!”
话音刚落,他双手捏住剑刃,暗运内劲,只听“吧嗒”一声脆响,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剑竟被他生生折作两段!
他双手一松,两截断剑坠地,“嗤嗤”两声,竟如切豆腐般直挺挺地齐根没入了坚硬的青砖之中。
群雄见状无不骇然。折断长剑不难,但能举重若轻地让断剑齐根没入青砖,这份精纯的内力造诣,绝对当世罕见!
不少老一辈高手心中大叹可惜,既可惜了这口宝剑,更惋惜这样一位顶尖高手竟甘心去投靠官府。
刘正风面露决绝,挽起双袖,伸出双手便要向那盆清水中按去。
就在这指尖即将触及水面的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动手!”
门外骤然炸响一声凄厉的怒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名身着土黄色劲装的汉子如大鸟般掠入厅中,分列两侧。紧接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黄衫大汉越众而出。
他手中高高擎着一面五色锦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刀剑图腾,边缘镶嵌的珍珠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看清那面旗帜,在场所有五岳剑派的弟子心中皆是猛地一震,连伪装极好的岳不群也瞬间沉下了脸。
五岳剑派盟主令旗,到了!
“嵩山派史登达,奉盟主之命,请刘师叔暂缓金盆洗手!”那弟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刘正风面前,将令旗往他面前一竖,“盟主有令,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刘师叔若有要事,还请押后办理!”
刘正风脸色一沉:“史师侄,你这是何意?”
“刘师叔莫急。”史登达皮笑肉不笑,“盟主听闻刘师叔要退出江湖,心中十分不舍。盟主说,刘师叔乃五岳剑派的中流砥柱,岂能轻易言退?这金盆洗手之议,还请刘师叔三思。”
“刘某心意已决。”刘正风语气坚定,“还望史师侄转告左盟主,刘某此番退出江湖,与五岳剑派无关,与武林恩怨无关。还请盟主成全。”
“刘师叔,这恐怕由不得您了。”史登达阴恻恻地笑道。
话音未落,屋顶、四周突然传来冷笑。
数十名嵩山黄衫弟子如鬼魅般现身,将整个大厅团团包围!
紧接着,大厅正门被推开,三名身着华服的中年人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嵩山派三大太保之一——丁勉。
他身后跟着陆柏,以及那个右臂空荡荡、面色阴鸷如鬼的费彬!
费彬一进门,怨毒的目光便如毒蛇般死死盯住华山派阵营中的林敬之。
林敬之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用口型无声回敬:“断手之犬,也敢狂吠?”
费彬气得浑身发抖,却强压怒火,转过身去,将矛头对准刘正风。
“刘正风!”费彬厉声大喝,“你勾结魔教长老曲洋,今日这金盆洗不成了!”
满堂宾客大惊失色。
刘正风强自镇定,沉声道:“费师弟,你休要血口喷人!刘某与曲洋不过是音律之交,从未做过对不起五岳剑派的事!”
“音律之交?”费彬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老魔头做了些什么?”
他猛地击掌。
后堂门帘掀开,嵩山弟子押着数十名老弱妇孺走了出来。
刘夫人面色惨白,幼子刘芹泪流满面。
刀剑尽数架在他们脖颈之上!
群雄大惊失色。
刘正风睚眦欲裂:“费彬!你疯了!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妇孺!”
“疯了?”费彬狂笑,“刘正风,你真以为让曲洋那老魔头带人从后山潜逃,就能瞒天过海?我嵩山派早布下天罗地网,那老魔头昨夜已被我派高手围剿,身负重伤仓皇逃遁。你的家眷,已如数落入我手!”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带血的信件和一件黑衣残片,狠狠掷在刘正风面前。
“这些都是你与曲洋勾结的证据!刘正风,你还有何话说?!”
刘正风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嵩山派的布置竟然如此周密。
曲洋那边……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定逸师太拍案而起,怒斥道:“费彬!你嵩山派究竟要做什么?!刘贤弟即便有错,祸不及妻儿,你们拿妇孺要挟,与魔教何异?!”
费彬冷笑:“定逸师太,您老德高望重,何必为这等勾结魔教的小人说话?左盟主此举,不过是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罢了。师太若是识相,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你——!”定逸师太气得浑身发抖。
岳不群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君子”做派的笑容,却默不作声地退后半步,与刘正风划清界限。
林敬之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却在飞速推演。
“费彬这蠢货,獠牙露得太早了。”他心想,“曲洋既然重伤逃走,定会设法折返拼死救人。等嵩山派把这出逼宫的戏唱到最绝、刘家彻底绝望之时,才是我出剑的最佳时机。”
他目光扫过宁中则,见她俏脸铁青、双拳紧握,显然对嵩山派的做派极为不满。
又看了看定逸师太,见这火爆脾气的老尼姑已经快要按捺不住。
再看了看岳不群,见这老狐狸依旧在装聋作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
林敬之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刘正风!”费彬厉声道,“你若不亲手杀了曲洋,便从你这发妻开始杀起!”
刘夫人面色惨白,却厉声怒骂:“我刘家满门,岂会向你这断臂的狗贼低头!夫君,勿受贼人要挟!”
费彬恼羞成怒:“那你就去死吧!”
他左手拔出长剑,狠狠刺向刘夫人咽喉!
群雄惊呼。
刘正风睚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第140章 紫气东来震群雄,白衣修罗露杀机
费彬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狠狠刺向刘夫人咽喉。
群雄惊呼。
刘正风睚眦欲裂,身形暴起欲要拦截,却早被丁勉与陆柏左右夹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彻全场。
一道紫色剑气长虹般掠过天际,正正斩在费彬剑身之上。
费彬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满脸骇然。
“谁?!”
费彬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如谪仙般飘然落于刘夫人身前。
林敬之折扇轻摇,眉宇间尽是讥诮之色。
他瞥了一眼费彬空荡荡的右臂,嗤笑一声:“费师兄,上次留你一条狗命,怎么今日又急着把脑袋送给本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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