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貔貅,天禄之兽,口吞万物而不泄,纳食四方只进不出,除了她以外,又有谁能承载这巍峨磅礴的天地气运?
陈易忽有明悟,旋即又想,自己将心念沉入心湖,本来就是因为东宫若疏催促而寻找离去之法,由笨姑娘一席话引动的心念,最后反倒归于笨姑娘的身上。
莫非是东宫若疏的强运所致?
已来不及作过多的犹豫,陈易传音东宫若疏道:
“东宫姑娘,你过来一下。”
东宫若疏刚一点头,整个人就倏地从寺庙中不见了,眼前景象兀然变化,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云海之上,而重重云雾间,端坐着犹如“老天爷”一般的陈易。
陈易面前堆着那几部古旧的楚朝太祖太宗实录。
情况危急,只有长话短说,陈易道:“这是我天地气运的根本,眼下想要摆脱魔军以及接下来的杀局,只有将气运聚拢一处利出一孔,我尝试了几回,犹豫再三,只有你最适合……”
话还不待说完,东宫若疏就道:“别想了,我愿意。”
陈易话音微顿,倒没想到东宫若疏这么干脆,道:“你答应得这么快?”
“有哪次不快吗?”东宫若疏几步踏过去,叉起腰,昂首挺胸好似骄傲的貔貅一样,道:“我早就想当你的护法神啦。
陈易再也无话可说,微微颔首道:“好。”
旋即,手一挥,天地气运便如道道金烟涌起,东宫若疏的七窍汇入,浸润五脏六腑。
为免东宫若疏如先前的生灵般承载不住气运,陈易尽量放缓速度,却不曾想,东宫若疏七窍齐齐张大,窍穴间似形成涡流,主动攥取起这无穷的天地气运。
陈易大吃一惊,而待所有气运齐聚其身后,东宫若疏舔了舔爪子,意犹未尽道:“还有吗?”
“没了。”
“噢…我还想要呢。”东宫若疏说完,发现自己手背毛绒绒的,吓了吓,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又变成了貔貅之身。
她小心翼翼地踏起四肢,前爪后爪抬起又放下,而后发现,周遭云雾随着她的步子而缓缓游动,云头云尾相互卷曲,呈一团团祥云状。
她眼睛锃亮,一下极想在这棉花一样的云上打滚,但还是耐住了性子,瞧向了陈易。
陈易深吸一气,缓缓吐出一字:“起。”
话音落下响彻虚空,一瞬间神兵天将如烈火流星般涌向魔潮,将魔潮向外推开一圈,而后整座孤城一般光辉天地推举升空!
梼杌双目血火熊熊,昂首大吼,本来再以水磨般的功夫消磨陈易,此时后者欲飞举离去,它如何会放过。
魔军如潮水般从两侧涌上,以血肉之躯硬撼那些扑来的神兵天将。
魔影与光明绞杀在一处,每推进一寸都要付出无数魔影化为青烟的代价,而梼杌自己则从正面突进,四爪在虚空中猛然一蹬,庞大的身躯骤然化作一抹黑电,掠过层层光明壁垒,朝光明天地正中直射而去。
所过之处,神兵天将如土鸡瓦犬,土崩瓦解!
它一路摧枯拉朽,撕开神兵阵列,撞穿光明内壁,直扑到天幕边缘,六只血火般的眼睛死死锁住天幕中那团最亮的光,身如流星轰击天幕。
天幕却是轻轻一晃。
柔韧荡漾一下,像是果冻鱼胶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涟漪从天幕正中一圈圈往外扩散,细微的波涛恰好竟与梼杌的身形擦肩而过,
梼杌扑了个空,身形在半空中悬滞,它猛一抬头,便看见天幕之上,云海翻涌覆盖,一头毛茸茸的身影正腾云驾雾地立在那里。
呲牙咧嘴,可爱的貔貅作起凶神恶煞的模样,朝它反过来嘶吼,
“吼!”
梼杌怒火中烧,声嘶力竭地怒吼:“吼!!!”
天幕宛若烛火忽遇到大风,立时摇曳不定。
“吼!吼!吼!”东宫若疏给震了一下,不甘落入下风,不会拉长音调的她分开三次反击嘶吼。
以天眼的余光留意到这两兽对吼的一幕,陈易苦笑一下,收拢心神,尽力推举天地飞向虚空的边缘。
天地越推越高,梼杌的身形愈来愈远,愈发渺小,东宫若疏宛若斗胜的斗鸡一样趾高气扬,她方才吼了梼杌两次,这梼杌只吼了她一次,更别提她吼起来还是连打。
汹涌的魔潮追逐天地,追逐间层层叠叠,形如上窄下宽的山峰拔地而起,然而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纵使梼杌自身也追之不及,只有忿怒咆哮。
待那光明天地如启明星般消散在茫茫无垠的虚空中,梼杌最后咆哮一声,沉默片刻,血红的双目下,兽吻吐出一口浊气,勾出犹如人脸般狞笑的弧度。
既然如此,交由蓬莱道子罢。
梼杌一念平息了魔潮此起彼伏的嘶嚎,吐出那缕先前抵御佛掌的清光,天地人间轮回重启数世,域外虚空从不在轮回重启之中,而蓬莱道子的这桩谋划,要从第一次天门开裂时算起。
………………………
………………………
另一处山崩地裂间,陆英抱剑靠坐在一方窄窄的岩窟深处,头顶是九灵元圣六条手臂撑起的一片摇摇欲坠的穹顶。
洞窟不大,不过数丈见方,岩壁上满是新裂的茬口,尖锐的石棱如犬牙般参差交错,山体震动间不时有细碎的石屑从头顶簌簌落下。
九灵元圣的三颗头颅各朝一方,六条手臂齐齐上举,掌心托着一层青金色的光幕,将整座即将塌陷的山体硬生生撑住。
周身青筋暴起,她不敢松手,更不敢分神,天知道她们乌阙山为何会有这种变故,她们原本借此机会带走昏迷不醒的天尊,却没想到反倒深困乌阙山中想出出不去。
左边的脑袋龇牙咧嘴道:“天尊怎么还不醒?我胳膊要断了!”
右边那颗头语调仍旧,但掩不住底下的惊惶,立刻回了一句,“别吵,撑着就是了,还能怎样。”
中间那颗头脸色苍白,眉心还有血洞,面目虚弱,似乎是恍恍惚惚地恢复了神识,没法打圆场。
洞窟外,山崩的轰鸣一阵紧似一阵,树木成片倒伏,天穹之上黑云滚滚,三佛的身影在云隙间若隐若现,无碍焰那道孤灯般的光明仍在勉力支撑。
九灵元圣倒希望这不知打哪来的菩萨赢,哪怕不说赢,起码给她们撑出一线生机,毕竟要是没有他,她们也没法带走天尊的未成身。
可她们的希望不起作用,也不会起作用,以一敌挡三尚且困难重重,何况是一即将成佛却未成佛的菩萨在硬抗那三位佛陀的无边佛法,哪怕是那三佛或多或少有规劝其回心转意之念,存在手下留情,那也是近乎通天的能耐了。
九灵元圣三唇紧闭,不再说话,先前与陈易一战,被一剑洞穿正中的头颅伤及根本,而哪怕全盛时期的她也闯不出这五指山,眼下抵御山石罡风撞击,都已是极限,旋即间,始终沉默不语的正中头颅忽然抬头,像是福至心灵,倏然想到了什么,道:
“我险些忘了,有一信物,我当交由天尊之手。”
另外两个头颅顿时大惊,几乎异口同声道: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想起来?!”
中间的头颅喃喃自语道:
“我也努力想过,可是时机未到,硬是去想也想不起来,这就是知见障,可方才一瞬,我好像多了一点运气,一瞬间想通某个关节,不多说了……看……”中间的头颅绣口一张,无数清气轻吐而出,一出口便形如白气云雾,雾中藏着一柄红伞。
红伞落下,自行撑开,当头罩在了陆英身上。
三颗头颅都神色紧张,拧头盯起陆英,只见“陆英”眼皮微颤,而后倏然睁开,底下是一双…青冥般的眼眸,她缓缓开口,
“小九?”
第九百五十章 斩邪一剑(二合一)
黑云翻滚,如有墨蛟雷龙游曳云海,三位大佛的法相,不知何时起,离地面又近了数分。
佛法无边,镇压得无碍焰犹如风中残烛,然而那一缕烛火犹自燃烧,三佛之力犹如隔靴搔痒,始终未曾真正现身,这是三佛不愿如此早地打破天地间的大规则。
哪怕天地已有裂痕,西晋万里之土尽数沦丧,然而非到万不得已,到了这等层次的存在不会亲身入世。
何况三佛已入涅槃,纵使天崩地裂,一切碾为齑粉,都与他们无关,缘起性空,本就应当归于空,之所以出手弘扬正法,是怜众生皆苦。
佛陀在梵语中并非神祇或是仙人、天地等等凡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存在,而是觉者,开示世间正法之人,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并非在说佛陀可以拈花摘叶创造世界或菩提,而是佛陀的双目能遍观一切细微之处,从一花一叶中望见菩提世界。
正因如此,佛门最忌讳介入他人因果,一切本是因果聚合、成住坏空,一旦介入不知何时方能止休,而无碍焰要做的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不仅介入因果,还主动为神教的明尊保驾护航。
云海之下,无碍焰萦绕光轮的肉髻头顶,气象万千,丝丝缕缕的金丝自云海下垂,却有雷霆炸鸣之声,团团烈火凭空燃烧,无一例外,皆是佛焰。
无碍焰端坐七宝莲台,莲台周围的光明已缩至极处,原本铺展千里的金光如今只能笼罩他的全身百丈。
阿弥陀佛的天花仍在从云隙间飘落,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落入无碍焰的佛光中,都不啻于一声惊雷,从方才到现在,他已降下足足四百八十天花。
无碍焰垂眸如山中大佛法相,对手中乌阙山似看非看,面不改色,口吐梵音:
“镛。”
并非中土、天竺佛门的真言,乃是西域佛门独有的真言,此言一出,在那莲台周遭的“地面”,瞬间凭空升起无数朵金色莲花。
扎根于半空的金莲看似柔软端丽,实则到近处却大如岛屿。
灿烂炫目的天花乱坠,正法庄严的地涌金莲,一者自上而下,一者自下而上,佛门两大异象,此时此刻竟如两军对垒冲杀般,彼此相撞!
金莲消解天花,天花湮灭金莲。
无碍焰周遭一时清净,阿弥陀佛所泼洒之天花宛如云烟般散于无形。
弥勒佛不再大笑不已,他仿佛隔着浓浓黑云细细审视这差半步就能成佛的僧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嗤笑,只有深深的惋惜道:
“无碍焰,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放下你为外道发的愿,收回那道佛言,我等便退去,你依旧可留有菩萨果,依旧可在灵山有你的莲台。何苦为一个外道神祇,赔上你百世修行?”
无碍焰抬起眼帘,透过莲台周遭摇摇欲坠的佛光,平静向上,仿佛已望到弥勒佛那张宽肥的面孔。
他道:“百世修行,修的不就是此际一念吗?若连这一念都放下了,我修的又是什么?”
黑云滚动,如弥勒佛的眉头骤然凝紧,天空坠下一团金色光轮,那光轮中有无数梵文流转,从云海中呼啸而下,直直砸向无碍焰笼住乌阙山的大手。
无碍焰不躲不避,进一步收紧五指,轻声道:“开。”
光轮中流转的梵文像是陡然活了过来,犹如细密的小蛇彼此纠缠,相互吞噬,光轮尚未来得及落下,便在三万年前被解开,这一瞬的交手,无碍焰逆流了光阴长河。
弥勒佛的雷音透出震怒道:
“无碍焰,及早觉悟,回头是岸!”
一声怒喝,弥勒佛也逆流了光阴长河,光轮重新凝结,梵文细密有序,佛光大盛。
弥勒佛与无碍焰的梵音在僵持不下时,便在此时,一直手有留力的世尊轻轻叹了一声,叹声尽是惋惜。
无碍焰所修的大日如来果位,正是他的忿怒相,
若是修成,此后天地万魔齐聚,佛门可以此忿怒相住世,开辟人间净土。
然而,无碍焰仍旧不知回头是岸。
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修行不动明王果位,进而修行大日如来果位。
世尊的雷音瞬息遍播千万里,仿佛每一草一木、一沙一砾里都有无量众生在齐声念佛,叹息落定,黑云中缓缓探出一只金色的佛掌,当空盖下。
掌心正中有一枚卍字印,此印是无量光明,是无上正觉,是涅槃彼岸。
卍字印缓缓旋转,每转一圈,方圆千里便往内收缩一分,与其说是当空盖下,莫不如更像是无碍焰在缓缓朝卍字印而去,由此了却一切因缘。
此情此景,纵是阿罗汉、揭谛、金刚也无不惊心动魄,唯有觉悟世人的菩萨们也需静守心神,方才不至于心神摇曳。
而这种景象,只会出现在一个天地之初或天地之末,当年共工与颛顼争帝的情形也不过如此。
无碍焰身形仍然端坐,然而周遭佛光已摇摇欲坠。
光阴长河中与弥勒的纠缠,也渐渐落入下风。
无碍焰垂眸凝望手中支离破碎的乌阙山,心中似低低一叹,到底是难成大道么?
还是说,世间本无明尊,一切本来是空,也尽归于空。
似觉察到无碍焰心神动摇,世尊一声规劝声如雷震:
“无碍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与兄弟一世因缘,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无碍焰不为所动,只是诵起那部由他所译的《摩诃婆罗多》,道:
“坚战王登天尚且不肯抛弃病犬,我又怎能舍弃我的兄弟。”
话音即落,三千年前已成佛的世尊,与当下即将成佛的无碍焰,师徒二人,再也无话可说。
唯有滔天佛法彼此相抗。
世尊那只素净的金色佛掌就悬在天穹正上方,无碍焰的七宝莲台在这股不可抗拒的吸力面前一寸一寸地往上浮,莲台底座的金光已被扯成了无数条细长的丝线,根根绷紧,有几根已开始崩断,发出颤鸣。
无碍焰竭力拖延自身飞向卍字印的速度,双手结触地印,以自身的愿力死死坠住上升之势,能多拖一息便是一息。与此同时,他的另一部分心神在光阴长河中与弥勒佛来回交手,弥勒佛的怒喝声在光阴长河上滚滚回荡,无碍焰充耳不闻,不再意图分胜负,以纠缠为主。
一心三用,先前两用,眼下最后一用,他垂起双目凝望起乌阙山。
他既非先天的天眼通,也并非先天的宿命通,故此施展的是比这两种更朴素也更耗神的观法,就像佛陀观一钵水那样,将整座乌阙山的一草一木都纳入心神之中,一一细观,无一遗漏。
刹那间,他发现某处景象变得稀薄,隐隐约约浮现光团,而且在不断放大。
若说眼前是幅画卷,就有人端举灯台不断逼近,直至将画卷灼烧出一个孔洞。
景象破孔,其中飞出火星,孤城般光明天地自上而下曳起,拖着一道极长极亮的尾焰。
终于……
无碍焰心中悬了不知多久的大石终于稍稍落下,莲台上那张被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淡然释怀的笑意。
然而他并未觉察,重重黑云之上,人间天幕里,蓬莱山已飞掠至北斗七星,引动天象,北斗七星中最末尾的“破军”星,以杀伐著称于世,此星蓦然璀璨,迸射出无穷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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