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我可太行了。”
小狐狸已没力气反驳,
她身上染尽了陈易的气息,帘账间认输似地嘤咛一声。
方才还笑得狡黠的少女,眼下却连睁眼都费劲,软软陷在榻间,呼吸凌乱,像一只终于被人捉住尾巴逮着的狐狸。陈易的郁气彻底散于无形,心底恶劣又畅快地满足。
格外满意的陈易本来要再说两句混账话,直接扬长而去,低头瞧见她那无力的姿容心起怜意。
方才被她一句话勾起的胜负心也散去了,剩下的便只有好笑与心疼,他俯身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发烫的脸颊,低头吻了吻她,
“小狐狸最好了。”
殷听雪低低似应非应地“嗯”了一声,眼帘阖起,陈易松开了她,帮她掖好被子,让她躺好在昏睡的东宫若疏的身边。
推门而出,陈易呼出一气,不住地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斤斤计较了点,小狐狸开开玩笑嘛。
可是,哪怕这样,该欺负还是欺负的。
陈易想起当年肆无忌惮欺负小狐狸的日子,那时不用顾虑太多。
那时候我见犹怜的小狐狸把妾当得当真风华绝代,反倒是成婚以后渐渐露出管家婆的内在本质了。
将该交给周依棠的气运亲手交到她手中后,余下的时日,陈易便在天地里平静度过。
那些日子,他成日流连于花团锦簇之中,殷惟郢抚琴时他歪在廊下听,听不出《阳春》与《白雪》的区别,便老老实实说听不出,殷惟郢也不恼,说慢慢来,你还有很久可以学,并给他翻阅琴谱,教他识音。小狐狸则在一旁耐心指导,给他说清五音七弦十三徽。投之桃,报之以李,他给大小殷端来银耳羹,以及诸多别的甜品。
东宫若疏永远是最闹腾的那个,不是驮着他在云海上兜风,就是缠着他问东问西,每个都没有答案,可她也不在乎答案,只是喜欢听他编,闵宁有时也会随行,却是切磋搭手更多。
至于冬贵妃,陈易也偶尔惦念,尼姑的滋味到底别具一格,只是她在周依棠眼皮底下,又与后者住在一处,而有陆英在,陈易也不好多去造访,甚至跟周依棠都有些不好来往。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值得纪念的美好日子,
平静祥和,什么都不用担心,没有追杀,没有棋局,更没有天崩地裂的大劫悬在头顶,前世他在苍梧峰上也过过平静的日子,可那时的弟子小心谨慎,暗中心仪女子却不敢言说,更不敢玷污,只有偷偷惦念。
如今他是这片天地之主,是明尊,是老天爷,身边每一张笑脸他都亲自拥有,每一寸光阴都是他亲手挣来的,一切都大不一样。
三妻四妾的一切美好都呈现在眼前,触手可及。
这样一直到了数日之后,那些余下的武榜中人,也终于按捺不住,联袂登门造访。
不,
不止是武榜中人。
第九百六十八章 许登(二合一)
来的是武榜中人。
天下第二的菩萨剑、天下第八的杨元魁,以及一位二人口中将至的天下第五,草原佛门大宝法王耶律胜。
来的却又不止武榜中人。
当日天地开门,群山外云海低垂,先有武夫踏云而至,继而星光、佛光、雷火、阴风、香火一一浮现。
陈易面目如一,眸光微垂。
把头斜过去看向有过交情的杨元魁,后者苦笑一声,道:“他们非要一道登门拜访,我一个小小兜天斩业真君又能怎样。”他顿了顿,补了句:“我是刀客,这里不少人都雇过我。”
陈易收拢目光时,掠过菩萨剑虚驻云海,这如洁白无垢的僧人只朝陈易微微而笑,佛唱一声。
正如魏罡所说,菩萨剑对陈易聚拢的天地气运并无欲求。
佛门修行,无论大乘小乘,殊途同归都是追寻涅槃解脱,断绝烦恼,使惑障不再生起,熄灭心火,气运本就于僧人并无益处,反倒平添包袱。
菩萨剑此次前来,更像是亲眼见见如今的陈易走到何种地步。
愈来愈多的各色光影鱼涌挤入天地一线之中,团聚如长龙,缓缓而来,不断靠近陈易所在的云海。
滚滚云海,广阔无边,不知前后几万里,海上浓聚的云雾如山如崖,巍峨无比。
此情此景,先前震住了入内的冬贵妃、殷听雪等人,但并未震住周依棠,她自始至终面色平淡,如今踏入这天地一线的诸天神佛,亦是如此。
巍峨辽阔的云海落于远方天际,离此地不知几万里。
而造访的漫天神佛,除云海之外,不见此地之主,不见巍峨巨大的法相。
当先有一少年模样的神祇伸手扯来一团云雾,将云雾踏于脚下,身披金甲,手持降魔杵,眉目少年而威严,立在云上,正如一尊寺门前活过来的护法神,
“韦驮天,观礼大天明界!”
天神韦驮天驾云之举落入造访的天众仙人、漫天神佛之眼,便一个个有样学样,各自施展神通手段。
一时之间,天地一线之中异象纷呈。
有赤面金睛的灵官伸手一按,掌下群山翻涌如沸,竟将山川烧成赤金色,他手执金鞭,金鞭垂地,所过之处,前路群山退避,脚下山峦竟然翻涌,如波涛般载他前行。
西王母的使者化作一只青鸟振翅而起,羽色如玉,人如流星掠去,尾上青光曳出十数丈。
又有广目天王放出手中赤蛇,不过丈余的赤蛇原先珥于手臂,放出后急速变大,化作一条楼阁大的巨蟒,载着天王及一众天众飞向云海。
青气中骑出一头白鹿,鹿蹄脚下一朵朵小小青莲,鹿背上坐一青衣童子,眉眼清净,手拈杨柳一枝。
那童子年纪极小,偏偏诸天神佛望见他时,许多议论纷纷的存在不约如同地噤声垂首,不敢高声。
更有披星袍的道人自极远处踏斗而来,引得天地异象,一小片天空由昼转夜,他每步引得星辰随之大放光明,这尊天上神明,又有如人间武夫。
“天上武曲,观礼大天明界!”
一方天地异象起,一方天地异象又声,犹如波涛相续,
大日悬于东方天空,西边却似有一线日光分庭抗礼般升起,
那一线光中,有女天隐现,身后光轮层层,明明艳丽不可逼视,却又始终藏在日色背后,无法让人看清真容。
摩利支天驾金车破空而至,奔行无声,所过之处,天地茫茫一白。
“摩利支天,观礼大天明界!”
话音未落,更让一众天众仙人都为之心惊的是,远方忽然传来如海啸般大震动,
数十道神虹在前开道,将天地一线进一步撑开,而后两条真龙拉着神霞缭绕的龙辇,云盖三层,奔腾而来。
“连这般人物都亲自莅临……”
其余一众天众仙人、漫天神佛,则或乘舟、或驾虹、或驾鹤、或凌空若虚、或脚踏祥云,犹如趋光而行的飞蚁般,齐齐掠向那座云海。
古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今日群神毕至,神通无限无穷。
与此情此景相较,眼前这座囊括凡间山川河泽的天地显得黯淡失色。
新天新地的景象固然足以称之为鬼斧神工,然而天界何其庄严瑰丽,眼前却好似寻常凡间美景,固然可以与那些洞天福地媲美,但如果只是可以与洞天福地媲美,那不是太过“德不配位”了么?
天众仙人、漫天神佛,今日群神毕至,观礼大天明界!
云海之上,
陈易尽数看在眼里。
这诸天神佛熠熠生辉的神光,犹如闪烁萤火,无暇圆满的身躯,犹如剔透琉璃,那天界中长生久视的心灵,犹如一张白纸。
天众仙人越来越多,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无视了主人的存在,他们下到云海近处,在群山、霞光、佛云之间往来飞翔,种种神通一并映入眼底,千变万化叫人眼花缭乱。莲花、瑶花、曼陀罗接连飘落,金甲、道袍、纱罗、长裙、宽袖、绕臂的霞帔随风奔流,势若云海倒悬。洁白无垢的足踝忽而踏莲落近,忽而凌空远去,只余一点金铃声余音绕梁。无数莹白双臂挽着虹光从陈易眼前一掠而过……
诸神的面目在光里明灭不定,无比瑰丽,宝相庄严,满天神佛似乎皆是无暇琉璃所成,又如飘零飞天的飞蚁。
道道观礼之声此起彼伏,陈易觉得有些聒噪。
他微微抬起一指。
人世间,千万年不改的光阴长河浩浩荡荡东流而去,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不舍昼夜。
然而,这座天地却在这一指。
秋去春归,死病老生。
韦驮天脚下那团刚扯来的云雾率先散开,不由自主地倒退着飞回,降魔杵上的金光拖成一道逆向的弧线,转瞬便被吞没在云海尽头。
庞大如楼阁的赤蛇忽而鳞甲倒卷,巨身疾速缩小,楼阁大的赤蟒一寸寸收回蛇形,最后又化作丈余小蛇,倒着飞回天王手臂,复作臂上赤珥。
驾金车破空而至的摩利支天在日光中倒退,那茫茫大白的天地重新显出原本颜色,武曲星君脚下星辰一枚一枚熄灭,他原本七步踏斗而来,这时就向后七步倒退而去……
所有天众仙人、漫天神佛的神通,都在抬指的一瞬间微微一滞。
继而倒流。
何其骇人听闻的一幕,漫天神佛倒退间神色陡变,
那人在逆流光阴长河!
他对这座天地的大道规则竟到了如此地步,乃至逆转了不可逾越的光阴长河,所有神佛不约如同地为此惊叹,也不约而同地向后倒退,直至自天地间离去,一线天地再度闭合。
杨元魁看得眼皮狂跳,干笑一声道:“我就说嘛,登门拜访便登门拜访,非要弄这般大阵仗做什么。”
菩萨剑白衣立于云海,微微抬眸,唇边笑意不减,道:“施主此举,略有失礼。”
陈易扫过二人,淡淡道:“我会跟武榜中人分享武榜气运,可不是让不该来的人分一杯羹。”
放在以往他或许会为这般漫天异象的大阵仗所震慑,心生敬仰之意,可他早已对诸天神佛祛魅,心无波澜,只觉略有吵闹。
唯一有点意思的,就是那武曲星君来时气象别具一格,去时也别具一格,向后走了七下太空步。
陈易笑了一笑,而后平复心绪。
原以为人间武道为求气运齐聚一堂,天开一线时方知,群神毕至,诸天神佛也来拜会一拜会他这个老天爷。
陈易从不喜欢不请自来的人。
再度复归天清地宁,云海平去风卷云涌,陈易双手一托,各将一份武榜气运分予二人。
无需武榜气运证果的菩萨剑淡然接过,只手炼化做一菩提子,杨元魁一手接过后,又伸一手,双手方才承受住这份重量。
杨元魁凝望双手中鼓荡不休的武榜气运,心神摇曳,
前后数位武榜中人造访,陈易这座天地给武榜中人的震撼,震撼最大的莫过于杨元魁。
此前金莲寺塔林初见,二人有一场不出刀兵不留痕迹的天人交战,落得双方互杀的结局,这与杨元魁所想的如出一辙。
他固然年轻,但走到武榜前十的地步,年岁毫无意义,无论是七十岁与七岁登榜,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杨元魁上届武榜是天下第八,如今也仍是天下第八。
所以,自诛杀无生老母后,杨元魁未曾将陈易过度地放在心上,只将他当作一位潜在的雇主或是同行。
直到听说陈易占尽天下八成气运,成就果位,开辟出一座新天新地。
直到眼下亲眼目睹,明尊以莫大神通逆转光阴长河,将诸天神佛驱逐出境。
“好一个…老天爷。”杨元魁心有余悸,不住暗自喃喃。
身为老天爷的陈易将之心声听在耳内,心想要是殷惟郢坐在他这位置,或许会漠然地扫上一眼,最多不过莞尔一笑罢。
只可惜殷惟郢没有这等,
不过…哪怕没这等修为,她也有这资格。
毕竟他是“老天爷”,他的妻子们就都是天后了。
只是他家大殷不愿如此,要以自力证果,这些时日陈易再度过问她的心绪,她更明言宁死不受嗟来之食。
陈易无可奈何,那就由她吧。
可惜他没有大殷人前显圣的技术,只知道为避免破坏逼格,他这一回见两位武榜中人,并未叫上东宫若疏在一旁护法,笨姑娘变作貔貅虽然虎虎生风,但行为举止有点过于可爱了。
一念间心绪浮动过后,陈易并不想多留这两位武榜中人,特别是天下第二的菩萨剑,后者当年与许齐分庭抗礼,周依棠点评其境界不增不减,未见衰退之势。
此人来历太深,境界又高,更是所谓的棋盘匠人,说不准仍有入局之心,留得越久,便越麻烦。
至于杨元魁,倒还好些,兜天斩业真君收钱办事,只要钱给到位,连老天爷都能雇他一雇。
耶律胜迟迟未至,陈易又等了片刻,云海尽头依旧不见那位草原佛门大宝法王的踪影,正要抬手逐客,说几句礼貌而不客气的场面话,将二人先一并打发出去。
就在此时,
天地之外,忽然有一道飞虹砸来,轰然撞在大天明界外的光幕上。
整座天地微微一颤。
群山回响,云海翻腾。
陈易眸光微动。
第二道飞虹紧随其后砸中光幕,声势更胜先前。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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