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50章

作者:蓝薬

缓了不知多久,闷热的衾被渐渐微凉,陆英也不再满面桃红,她缓缓呼出一气,心绪宁静,她自榻上起身,穿着衣物,喃喃自语道:“今天第三次了,事不过三……够了。”

“陆英”:“……”

少女陆英当然不知身边还有另一个“陆英”在窥视,她只觉先前躁动不安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着好衣袍,她推开落地长窗,天清地明,清亮的阳光普照到她的身上,陆英长长呼气。

自师尊跟小师弟南下去汉中,已经快要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以来,苍梧峰里只有她一人,陆英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毫无束缚,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能肆无忌惮地大声发泄。

只是偶尔想到如今师尊境界大跌,陆英眉头还是不由蒙上些许阴霾。

还有偶尔深夜难眠的时候,想到自己在苍梧峰孤零零一个人,就不免心底难受,她也是在那时,无师自通了这点小手艺。

“再过两个月可就要断了,可不能给师尊和小师弟发现。”陆英自言自语道,她在书上常常看到,自亵之举会亏损阴气,不宜过多。

闲来无事,正天光大好,陆英回屋取剑,正欲到演武坪去舞剑。

陆英取剑到演武坪上没多久,便见天边云头微动,一道姿影远远乘云而至。

那身影来得极快,转瞬便已到了苍梧峰上空,陆英收剑入鞘,快步上前执下弟子礼:“弟子陆英,见过掌门。请问掌门今日上门,有何指教?”

白玉真人落地,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细细端详陆英一番,片刻后才开口问道:“你师傅何在?”

陆英直起身来,如实答道:“师傅南下,说是此行去为弟子扫除魔障。”

白玉真人闻言,眉目蹙起,似有意外,又有恍然,她沉默片刻,而后喃喃自语般道:“是命数么,正好通玄不在此地。”

通玄是师尊的道号,不知为何,陆英心头微微一跳。

她张了张嘴,正琢磨着如何开口问个究竟,白玉真人已一步踏近,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陆英,且随我来,我欲传你剑甲一途的速证法门。”

“陆英”与陆英,几乎同时双瞳微缩。

……………..

………………

金灯楼上,来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盏盏彩灯高挂梁柱,张张屏风倒映道道人影,美食佳肴在前,不得不酒醉微醺,高朋满座的情形,便是金灯楼也少有,让人美中不足的是,那位郡王爷从未下来为宾客祝酒,不曾宾主尽欢。

有心人们不由借由此举揣摩起他的别有用心,莫非其人是借此与谁人划清界限,总不能请得满座高朋,只为吃喝上一夜吧。

无人能想到,这一位郡王爷早已不是宇文翛。

见到其人听到其声,仍视而不见、听而不明,

这便是知见障了。

本是一夜暗流涌动,酝酿阴谋诡谲,眼下只剩吃喝玩乐,不多时,楼上响起琴音。

琴声如细细絮语,一层一层地漫游而下,温柔飘荡,从金灯楼顶楼那扇落地长窗漫出去,往下沉降。

调子陌生并不知名,轻缓温柔,如深山溪流,脉脉不尽,宫商角徵羽之间的蜿蜒转折,楼下推杯换盏的声音渐歇,满座宾客听着听着,心神被旋律牵引,如痴如醉,纵心中无感之人,此时也噤声不语,为氛围所摄,更为免被人看作不知风雅之人。

琴声渐息,仍有余音绕梁,满座声音轻微,直到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碗沿,辩出是高丽之音,满座宾客这才纷纷回过神来,或惊叹、或议论、或追问,得出是高丽宫廷古曲《寿延长》的变调,当年长安宫中夜宴,曾有高丽女史奏过此曲,与今夜所闻有七八分相似,众人啧啧称奇,倒也不知郡王爷何时请来了这般人物,琴技如此精妙,竟不露真容,实在吊人胃口。

满座宾客无人敢上楼擅闯,只是坐在席间仰望楼梯,不敢扰了郡王爷的雅乐之兴。

冬贵妃端坐于瑶琴前,纤白的十指在弦上游走,她不疾不徐地拨动丝弦,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帘半垂。

这般半是认真半是妩媚的女子最扰人心扉,陈易却默默饮酒,真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

冬贵妃固然琴艺颇佳,可落到陈易这不识货的人耳里,也听不出个子丑寅卯,何况他曾在雪下的清空见他家大殷抚琴,美则绝美,冬贵妃高挽长发于暖光下也有雍容娇媚,可仍旧差上一筹。

同样抚琴,不免对比,大失惊艳。

比起琴声,甚至不如身边斟酒的闵鸣来得吸引,陈易心绪未因琴声缓解,反而一杯一杯葡萄酒中略有沉郁。

饮酒消愁的男子很难不寻个机会大吐苦水,冬贵妃正是瞧中这一点,可她不曾想,周依棠驻守于陈易心湖间,承担着陈易的问话与心绪。

“这回过后,再封上剑印,之后解决了叶法善,是不是又要解开?”

周依棠沉吟片刻后道:“自然之理。”

“……当真如此?”

陈易不愿如此,打心底希望过去的大师姐回来,而不是那物我两忘的模样,那般的陆英多没意思。

“除陆英以外,我再无衣钵传人。”周依棠如何不知他心思。

陈易抿下酒液,甘中带苦,使人目眩神迷,他道:“陆英自己也不愿如此,你看她成天尊之后……”

成了天尊的陆英与以前的大师姐多么相像,哪怕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仍旧那般青春活泼,这就是他的大师姐,当年内心阴郁的小师弟曾暗生情愫。

周依棠声色一冷,道:“走过如此地步的确青出于蓝,又岂能轻看来时之路?”

这话的确不假,没有物我两忘就没有成为天尊的陆英,只是陈易心底微微冰凉,不知是否是因杯中酒水缘故,他想到,周依棠驻守他心湖,能见其中波澜起伏。

陈易眉目微垂,缓缓道:“我怎样都不愿看她这样。”

“莫以为我不知你心思。”她冷声回应。

“我这一回真不是。”陈易叹道。

周依棠显然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夫妻二人的话语就此戛然而止,关于陆英彼此间都有一层薄膜,二人默契地没有戳破,前世陈易千方百计欲纳陆英为妾的丑态,周依棠仍历历在目。

陈易唯有默默饮酒,一言不发。

冬贵妃将这副姿态看在眼里,她是不知周依棠与陈易心湖间的对话,但陈易微微蹙起的眉头是做不了假,眼下单凭自己一人,如何引得他侧目留心,是啊,何况他还心有隔阂……

高丽来的妃子常伴君王左右,再如何烟视媚行如狡狐,也知礼守法,明白从一而终的道理,她这一辈子也就如此,哪怕夙愿无法达成,亦或来日为敌,今夜也到底是这人的妻妾,她是想或说笑或挑逗,侍奉他展露笑颜,然而陈易始终不让她深入心防之下,纵智计百出,也无从下手。

冬贵妃搓了搓手指,还没奏曲,想了一想,她看向斟酒的闵鸣,忽道:“闵妹妹,我奏琴,你起支舞如何?”

闵鸣为这忽如其来的要求吃了一惊,青楼女子哪怕身量丰腴也有几分舞技,闵鸣也算熟手,可这么多年来,都未曾在哪个男人面前跳过,只在青楼姐妹间自娱自乐,而且因她丰腴的缘故,还频频遭人说笑,旁的不说,单说这胸脯随身旋动起来,那群姐妹就笑她可以“自个喂自个儿”。

冬贵妃征求陈易的意见,曼声道:“你觉如何?要是闵妹妹不起支舞,我奏乐也不尽兴。”

陈易心不在焉,道:“可。”

话是说者无心,冬贵妃利用得极好,玩出听者有意,她催促地捎了捎闵鸣,闵鸣再不好推辞,为陈易又斟酒后放下手中银盏,冬贵妃揶揄道:“闵妹妹身量好重呵,难道要我扶才起得来。”

闵鸣俏脸微红,也不辩驳,她心底也不知那妹夫陈易在想什么,只是既然要舞,说不准正是那什么真假大道的要求,要是坏事在她一人身上,如何担当得了。

陈易默默饮酒,全然未觉,眼睛似看非看地落在闵鸣身上。

“闵妹妹要哪首曲,霓裳中序会跳?”

“会些。”

闵鸣长身而起,到屏风前静立,姿仪典雅,从肩头到脚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这样的女子何必起舞呢?

她脚尖微微点住,顾形影,自整装,顺微风,纡清阳。

冬贵妃奏起《霓裳中序》时,闵鸣仍没立时起舞,轻轻抬手,一挥一拂,宽大的春水芙蓉纹长袖轻轻滑下,又倏然滑上,楼外忽来清风,她这时才悠然荡漾,脚尖踏着曲调起起伏伏,波澜摇曳的衣裙,旋得芙蓉出水将出未出。

陈易双目渐渐明亮,楼阁四面的彩灯也慢慢炽热,灯下美人一舞,风华绝美。

秋波起涟漪,熠熠生辉。

第九百九十章 舞(二合一)

自古以来,身姿轻盈者善舞,似乎是不争的事实。

古人有作《舞赋》,对机迅体轻者推崇备至,翩然如停飞之燕,振举似受惊之鸿,古时妖妃赵飞燕的掌中舞更引人浮想联翩,书不尽诗词歌赋。这段时日久经殷惟郢的熏陶,陈易也能吟诵几句轻歌曼舞的诗词,眼下大好时候,举酒吟诗美人舞,好不风流。

酒杯已起,美人已舞,可诗词歌赋却搜肠刮肚也搜不出来,衣袍飞扬的闵鸣犹若芙蓉出水由落水,肩头微微一沉,繁复衣衫随之水波荡漾。

她忽而脚背蹈鼓,忽而双足后举,忽而屈体远走,腰肢柔软得惊人。

本来古人诚不我欺,拾人牙慧,不敢置喙,可眼前哪里是轻歌曼舞,明明是春水推舟,丰而不滞,华而不媚。

陈易从来不知闵鸣会跳舞,按理来说,如她这般身量丰腴的女子应长于琴技短于舞技才是,可眼下舞姿动人,让人如何能想到她琴舞双绝。

闵鸣倏然一转,旋出整圆,飞扬的衣摆微微一沉,层层裙裾便像一池春水被石子压出深浅不同的纹路,脚上舞鞋连动起落,脚踝曼妙地旋动,长袍起落间小腿暴露无疑,灯下肌肤如有琥珀般的滑腻光泽,让陈易想起闵鸣在身前解衣,求他为她清净衣裙下毒药的那一次,昏暗的夜色中能见丰润无比的臀内弧线……噢,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许多记忆早已不清,闵鸣一舞间勾起陈易诸多思绪,起起伏伏,下尸欲火中烧,但见旧波未平,新波已生,衣上的春水芙蓉随着起伏时隐时现,她舞得可不轻……

极润。

隔着数丈的距离,陈易仍能嗅到衣袍熏燎沉香下的浓郁乳香,如拨开花心见花蕊,心底微微一悸。

若不着片缕,是否还能舞出如此丰润动人的舞蹈呢?

下尸念头勾动的一刹那,陈易自己也微微一惊,再一见闵鸣,双目逐渐似看非看,闵鸣连绵的舞姿如似另生赤裸的幻影,驻守心湖的周依棠目不斜视,任由不远处一道身影赤足踏在心湖间,通玄脚尖如彩鹿飞跃,连点带拨勾动陈易名为下尸的那根弦。

纵是对闵鸣有意,也好过对陆英有意。

至于她之后如何面对闵宁,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闵鸣步履不停,宽袍广袖一圈圈飞旋,丰盈的肩头始终平直,与衣衫浑如一体,让衣衫慢慢相信,它们本就应该这样流动。

琴声尾调处倏然微高,她反其道而行之,身子忽然随之一侧,推金山倒玉柱,整袭衣衫也跟着倾倒过去,衣袍一层压上一层,芙蓉不胜凉风,一湖春水也轻轻推皱,水纹自她脚下一圈圈荡漾开来。

一曲毕,裙裾渐止,长袖慢慢垂落,一切都静了下来,她舞步已休,那宽大的衣衫后知后觉,轻轻贴着她丰润的身子缓缓归于平整。

闵鸣慢慢仰面,气息轻喘,她好久没这样一舞了,随着琴乐而动,什么都不想的舒畅痛快,香汗淋漓下,衣领拥护的脖颈不知不觉已满是嫣红。

下尸的欲火熊熊燃烧,引动筋骨间的酒力翻腾,陈易如痴如醉,半举手中酒杯不曾落下,另生的姿影仍在他眼中不着片缕地旋舞,仿佛芙蓉不再随风摇曳,春水仍荡漾微波。

恍惚片刻,陈易才回过神来,轻声道:“赏酒。”

闵鸣微微一怔,哪怕不解其意,也依言而起,她早就口干舌燥极了,轻轻从陈易手中取下琉璃盏,转过沿口一饮而尽,陈易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他的酒盏,闵鸣言听计从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么?

他愈发心生火热,心不在焉地漫吟了一首衬景不衬人的诗:

“水色帘前流玉霜,赵家飞燕侍昭阳。

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

诗词一落,随侍楼道的侍女们便脆声复诵,将这首诗自顶楼一层一层朗声传下,二楼与三楼的宾客们本已从那戛然而止的琴声中隐约猜到了什么,此刻听到侍女传下的诗句,先是静了一静,随即纷纷拊掌称妙。

众人这才恍然,今夜那琴声果真是郡王爷一人在顶楼自赏,不许旁人打扰,倒是好雅兴好风流,至于这首《汉宫曲》并非郡王爷所作,是从哪位唐代诗人的集子里借来应景的,众人并不在意,也不曾揭穿,主人有诗,宾客便只管叫好,何况今夜的主人从未露面,更添了几分神秘。

……………………

……………………

二人乘云破风,不过片刻便越过重重冷杉林梢,落在主峰最高处的祖师堂前。

祖师堂今日无人,似早已被白玉真人驱走,白玉真人领着陆英径直踏入堂中。

祖师堂内长明灯静静燃着,供案上那层层叠叠的牌位在灯火映照下沉默如林,最上首那块无字牌位依旧没有任何名姓。

白玉真人到香案前拈香,借长明灯点燃,口中念念有词奉予祖师,陆英也随之合十一拜。

而后白玉真人伸手从香案下方取出一只木匣,似早已准备在那,那木匣通体乌沉,漆面已斑驳开裂,可见其中古老的传承,白玉真人将木匣交由陆英之手。

陆英双手接过,不解其意,下意识便想打开锁扣一探究竟,白玉真人抬手轻轻按住,摇了摇头:“先不必打开。”她顿了顿,斟酌片刻后道,“这里面记载的,是剑甲一途的速证法门。你可知其中要义是什么?”

陆英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师尊从未与她提过,“陆英”却略有所悟,莫非是物我两忘?

但不管哪个陆英,都不知道剑甲传承中竟还有这样一只匣子。

白玉真人缓缓开口道:“你师傅通玄真人,当年也知道有这一法门,但她未曾开匣看过。无论是仙道还是武道,她都远远比这速证法门走得要快。千百年来,历代剑甲,唯此一人。”

掌门这般直白地夸赞师尊,陆英心底自然与有荣焉,而且“唯此一人”四个字,分量比任何溢美之词都重。

可白玉真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底咯噔一下,

“天地将崩,而今你师尊境界大跌,再难恢复。”白玉真人的声音不疾不徐,道:“剑甲传承,唯赖你一人。”

“……弟子敢不从命。”

陆英嗓音轻颤,她的心却比往日要沉稳。

“此法门,或许有妨门规,你不必急于打开,且听我一言,”

白玉真人深深凝望着那只木匣,再度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心底斟酌了千遍之后方才落定:“这速证法门,第一要义乃是…慧剑斩情丝。”

陆英倏然一僵,呆若木鸡。

“陆英”却恍然大悟,道原来原来。

……………………

“活人剑…难道非要慧剑斩情丝么……”

陆英心中所想的一切都混乱不堪,陈易的脸不时浮起,师尊的脸又将他按下,自己的脸又冒出来,挤在二人之间,她就这样恍恍惚惚回到了苍梧峰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