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8章

作者:蓝薬

人生而便有太多太多的我执,人总是执着于本我的存在,却不明白,一切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执着于我,便不得超脱,故此释教僧人,总需破除我执。

妖丹骤然碎裂之时,万千个念头,万千种心绪,万千种变化便在陈易的脑海里凌乱,烦恼之风从西来,又往东去。

最后,把陈易推入到魂魄的深处,而这时,声音骤然空鸣了。

就像断了魂一般被殛在深渊里头,安静极了。

陈易想喊出声音,却没有回应,声音落在了空处。

虚无,虚无的虚无。

刹那间好似痛彻心扉,陈易脑海里,回荡起周依棠粉碎妖丹的一幕。

恨吗?

可是恨意,恨意只是一种情欲。

她那粉碎妖丹的决然姿容,与曾折断她的剑时的自己,多么相像?

都一先一道裂痕,而后,爆开清脆的响声,随后,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好像…巨大的云划过天空,

云在过去,天还留存着。

莫名的禅意席卷心头,陈易感到一阵死般的宁静。

宁静降临心头的一霎那,好像一切都到了时候,日子满足了,如僧人涅槃时会洞见这一生执念,那我执被一层层地剥了开来。

先是殷惟郢、闵鸣、林琬悺,而后是闵宁、安后,再之后,是殷听雪……

一幕幕掠过目前,可那一闪而逝,不是最深处。

景象在变化。

像是走马观花地看过那一幕幕,陈易早已意识模糊,仅剩最后一个女子在他眼里出现,那是他曾一遍遍想起的女子。

大雨倾盆而下,风吹雨打,芍药花摇曳个不停,黏稠的黑暗挤压着整座苍梧峰。

然后,是一声脆响。

熟悉的脆响,就像她碎开妖丹一样,她的剑在自己的两指间断了开来。

什么都好像在这一声的脆响中毁灭了,陈易看见她跪在地上哭泣,那被称为剑甲的女子从未有这样脆弱过,他撑着伞,就冷冷地看着她。

陈易看着这一幕。

那时,自己觉得时间很长很长,足以磨灭对一个人的伤害。

可是,自己好像错了,她直到下一辈子都记得。

折断剑后,她与自己不是没有过缓和的时候,甚至也不是没有过山盟海誓,可即便是关于那首葛生的山盟海誓……

她也要等到下一辈子,等到百岁之后。

那时,陈易无语凝噎,曾怀疑,独臂女子连一丝眷恋都没有。

本该就是这样,他给她带来那样深的伤害,将她付诸一生的活人剑断成两截。

然而,清晨之时,却忽然听到歌声。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那不是葛生吗?

这个恨自己恨得入骨的女子偷偷站在山巅,阖上眼睛别过脸,竟学着古唐人,迎着层林尽染,独自哼起了葛生。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陈易…我们都要各自度过春秋,直到下一辈子,直到百岁之后。

就好像,飞鸿踏过了雪泥,落下一个小小的脚印,这是自己关于她最美好的回忆,看着这样她,陡然间,陈易心灵如遭重击,突然觉得以前做错了。

在这之后,那场倾盆大雨,那个在雨中哭泣的独臂女子,就成了他最深处的我执。

那一幕不断回荡,他很后悔,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没有抱住她。

他跟她就好像只差那一个拥抱,虽然自他折断她的剑起,一切就都毁了,可纵使如此,还是很想抱她。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得不到你了

不知多少年的谋划,都在这一刻功成了。

一口郁结之气吐出,就像他死的那天时一样,她松了一口气。

周依棠看着逐渐失神的他,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要得到他了!那个她想要的他!

周依棠如此想着,可看着他目光渐渐涣散,还是不住心头一紧,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脸颊。

“你有想过今日吗?”

她不住呢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何必,折断我的剑......

记得他初上寅剑山时,就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毛头小子,道法修行什么也不懂,悟性也不过一般,让她屡屡皱眉,连好脾气的陆英也为他摇头不已。

他不是一个好徒弟,可没有比他更好的徒弟,他的好却从来不在什么修行,四五月,本应是葛藤爬满寅剑山苍梧峰时候,可视野所及之处,是层层叠叠的红黄,芍药花层林尽染,一望无垠。

她站在那里,陈易转头看她时,她一面佯装毫不在意,一面微微颔首,可指尖仍然不住颤抖。

那天她故作镇定,但还是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嗓音柔和了几分。

可是后来…

后来,一切都毁了。

他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暗算了她,并将她斩却三尸换来的若缺剑,两指折断,先是一道裂痕,而后是清脆响声,周依棠那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他待她再好,可旧日的恨意仍然遮蔽了天空。她想摸他的脸,只有等他入睡的时候,她想吻他,只有等他要求的时候,连那山盟海誓,都是在等他先说,一直在等,等到了现在。

正如她站在山巅、偷偷唱葛生时的心中所想,她等到了这下一辈子,百岁之后。

他死了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几日之后,她却又常常看着他的坟冢发呆,接着惊觉葛藤已经不知何时又爬满了苍梧峰,密密麻麻,正如她的执念一般。

昏昏然然回过头,好像会看见芍药花前,他恬淡一笑,告诉她,这满山的芍药花都是给她的,而那时,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他还没伤害她,她也开始在乎他,那时一切正好。

“我的我执...”

周依棠喃喃自语,

“你的又是什么?”

他的我执里是什么?

周依棠心想着,眼底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一路上,她看见太多太多的女子萦绕他的身边。

他的我执里是什么?

殷惟郢、闵宁、安后,还是那个…魔教圣女殷听雪?!

周依棠面容不定,那一口郁结之气,好像重回胸腔之中。

她惊觉,她不知道他的我执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自己的我执是什么,是那燃烧在心头的一吻,是过去那满山的芍药花,是古唐人的葛生,是关于他的一幕又一幕…

算了,不重要……

她努力将念头驱散,随后,开始诵咒,

“执执相生,念念随起,不过露幻……”

这是玉真元君为他准备的咒法,结合道佛两家之理。

如此契合,就好像是为他而生,就好像一切都是天命。

是了,天命,他本来压胜住了她,却又一时心软,接着对她几无防备,极其轻易地被破去分别我执……是他自己落在她手上的。

而曾被他折断过的若缺剑也想斩他。

她犹豫过,她踌躇过,可一切都在逼她斩了他三尸,包括她自己。

只是,那一口重新提起的郁结之气,却迟迟不散。

他的我执是什么?!

“本来无他,亦是无我,大千虚妄…”

周依棠诵下最后一咒,

“我执俱破。”

话音落下之时,景象如浮生掠梦般呈现,周依棠踏入到陈易的我执之中,要亲自将之破除。

这段孽缘终于要到头了,一切终于要了断了。

她要得到他了!

周依棠要再度吐出那口郁结之气时,

陡然看见了满山的芍药花在摇曳,风吹雨打,苍梧峰上夜色如麻。

“怎么会是我呢?!”

她已怔在原地,不觉间,两行清泪滑下。

她要破去的我执,竟然是他心里的她!

而陈易,

他恍惚间发觉自己置身画面之中,他看见,那哭泣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

幻觉与现实仿佛在交汇,过去与现在也在交汇,景象重叠在了一起,她在他面前再度落了泪。

陈易什么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听着她哭泣,他始终沉默着。

他撑着伞,看着她在雨中哭泣,心紧得发疼,折断了她的剑,把她留在身边,他终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可心还是紧,他好像错了。

陈易低头望去,听着她的哭泣,豆大的雨水打在伞上,震得他的手发麻。

他好想伸出手…

随着那一声“我执俱破!”响起时,陈易的我执开始支离破碎了,这幅画面飞快地失去颜色,一切都随风飘逝,碎裂在面前。

一切早就毁了,一切早就不可挽回。

周依棠的脸颊湿了,心灵好像空荡荡着,里头什么都不再有。

“怎么会是我呢?”

她又一次呢喃道,即便她知道了答案。

周依棠举起剑,那把前世曾被他折断过的剑,这一世要斩却他的三尸,斩却原来的他。

她忽然希望陈易说些什么话,哪怕是憎恨的话也好,哪怕是最后的温声细语也罢,说些什么都好。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颤声问着:

“怎么会是我呢?”

似有回应般,似是挑动了魂魄里最后一丝执念…...

陈易恍恍惚惚看着那女子,景象消逝之际,伸出了手,抱住了她。

周依棠瞪大眼睛,他没有说话,可这就是最后的回答。

固执的人总有一个命门。若缺剑铿锵坠地,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独臂女子浑身颤抖,她突然之间很悲伤,心里什么都不剩了,泪水落个不停。好像明白,有些东西不再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