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无名老嬷会意地停了言,明白自那地宫以后,安后便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类的话。
曾有宫女私下议论那声名鹊起的陈易,说娘娘待他像是待亲儿子一样亲,恰巧安后途经此处,待了翌日的时候,这个宫女便不明不白地被宫中女官杖了四十。
安后阖起眼眸,慢慢道:
“莫说杀了聚翁阁的人,便是杀了安家的人,只要事出有因,本宫自不放在心上,只是这一句‘无妨’,倒是胆大如斗。”
她垂着眉,似在回忆这些日子以来,关于陈易的大大小小的密折,又想到了地宫里,剑甲与陈易非同一般的关系,那原本平和的眉头,逐渐蹙了起来。
拖延入春秋名册的日子,明知聚翁阁背后是安家却说“无妨”,与他有旧怨的仇罡失踪得不明不白……
良久之后,她终于睁开了凤眸,
那雍容淡然的面庞,多了一分化不开的凝重,
他怎么有点…不受掌控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敬陈易,而远之
安后拢了拢衾被,忽地有些寒凉,自地宫回来后,她便神魂有创,连带着惯来熟美的身子也虚弱了几分,而景仁宫本就庞大,如今大寒之后,哪怕烧着地龙,也是隐隐有着丝丝冷意。
无名老嬷看见安后的异样,走上前去,攥住安后的手,将身上的真气渡了过去。
良久后,安后的面色红润了些道:
“好多了。”
“娘娘的身子,不宜待在景仁宫里,这些奏折,不妨多给女官们自行取舍,反正她们自会通过宫里的人跟阁老们商量。”无名老嬷满面慈祥,她是看着这一国之母长大的,从安家本宗陪伴到了京城里,后者从二八之年嫁入宫内,至今已将近二十年了。
安后睁开了眼睛,直直凝望着景仁宫的那朱红的柱子,不觉间一时失神,她稍微蜷缩起来,攥住衾被,像是想抱住谁,待她细细去想时,无意间晃过他的面容,背后兀然生寒。
她面色阴沉下来,随手松开了衾被。
半晌之后,安后问道:
“他与那陈家女见着面了吗?”
无名老嬷早有准备,她知道安后如今除了安南王,最挂心的便是这事,稍作回想后道:
“按钦天监的卦象来看,见着了,而且相谈甚欢。”
“哪一步了?”安后挑眉问。
“许是彼此心有情愫。”
“很好,来日便给他赐婚。”
她嗓音平静,提拔陈易,暗中通过安插在勿用楼的谍子引导,安排东宫若疏与他相识,全都是按部就班的事。
最后她高高坐于景仁宫内,一纸婚约随着懿旨赐下来,他能迎娶这般美人,还是西晋的太子妃,合该感恩戴德。
如若不愿…
安后并非没想过他不愿如此的可能,只是不愿又如何?
只要他还待在京城里,就没有他不愿的道理。
这里,有他在乎的女人,有他的官职,有他的院子,他又如何能够不愿。
只是,纵使明白这种道理,安后眼下也不会逼太紧,如今他似有脱离掌控的味道,明目张胆地强来,会引他警惕抵抗,最好软硬兼施。
“嬷嬷。”
“在。”
安后打了个哈欠,慵懒道:“递些消息到锦雅阁,让李济生放出些风声,就说他疑似出身西晋陈氏。”
无名老嬷有些犹豫道:“只怕会有人以此弹劾他。”
“就是为了让人弹劾他。”安后斜着眸,凝望着暖炉里飘起的丝丝缕缕的烟气,“有人弹劾他,宫里在把那些奏折打回去,他才知道宫里的好,才明白倚靠宫里。”
无名老嬷听到之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那件事,景王府怎么说?”
安后想起了另一件事,便问道。
无名老嬷禀报道:“宗人府已递去了密信,景王尚未有答复,但这般情况,似是已经准备答应了。”
安后勾唇一笑,冷冷道:“那不死心的老东西犹犹豫豫,这都想不明白此事是宫里给他的恩泽。”
“听说是景王妃这几日极力劝他。”
“倒是兰质蕙心。”安后笑叹道。
“可不是嘛,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过据说这景王头发比王妃还长。”无名老嬷也笑道。
待笑过之后,安后微微撑起了身子,拢了拢躺得有些凌乱的宫装。
她思索一会,吩咐道:
“明日备驾吧,去一趟他的院子。让本宫亲自见见那襄王女。”
“这…”
“地宫之时,他跟那时的我提过,要给她封个郡主。那如今便如了他的意,把这襄王女过继给景王府,封郡主。一并赐了他婚。”
安后的口吻不容置疑。
无名老嬷应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国之母不会无的放矢,如今接连赏赐,多处谋划,看似是恩宠,实际则是软刀子割肉。
让这陈易知道,他只要还在京城一日,就得听着宫里的吩咐。
襄王女、景王女,闵鸣、乃至那守寡的林琬悺,手里能要挟一个人的把柄越多,那个人才会越来越俯首帖耳。
“不知他明不明白,本宫能给他的,别人不能给。”
安后眸光微森,
“剑甲也不能。”
……………………………
京城六十里外。
祝莪坐到了梳妆台前。
女为悦己者容,更何况她生来便爱打扮,在魔教里,除去读经功课之外,便近乎无事可做,她便开始用上了胭脂,日日照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的人儿愈来愈动人,之后,她便学了易容术,镜子里的人儿不止动人,还时常换上好几副面孔。
如今瞧着铜镜里的自己,祝莪小心抹上了胭脂。
淡淡半层妆容浮现,便已胜却无数女子,看着镜里的自己,祝莪莫名有些愁绪,只因她想到了那人,旋即便又想到了秦青洛。
如今她为那人打扮,不觉间抬起手,碰了碰发间的簪子。
那是银的。
不看还好,看了,祝莪便不由怔怔出神起来。
她就这样呆坐好久,待回过神来时,身后笼罩起来一层阴影。
祝莪先是一惊,旋即面色转而为笑,她侧过脸,便见到了她的王爷。
“祝姨。”
秦青洛眸光微垂着,似是不与红衣女子直视。
祝莪怔怔看了她发冠的金簪子许久后,才唤出了声:
“…王爷,你看完操练了?”
“嗯。”
秦青洛应了一声,她仍身着重甲,祝莪见状,缓缓起身,便要为她卸下来。
玉指缓缓解开甲绳,一块块甲胄解下,贴身的甲衣勾勒出秦青洛别具一格的高大身子,活生生的胭脂烈马,瞧着那婀娜又健美的地方,祝莪便不由想起那个时候,他到底有多热烈。
许久之后,她眸光阴晴不定,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王爷,我说过的,你想好了吗?”
秦青洛肉眼可见地停了一停,眉宇间漫起一抹杀气。
那发冠间的金簪子轻抖着,祝莪痴痴地看着。
她不住继续道:“他毕竟是明尊,如今对那妖后,只怕没有什么效忠之意,如今王府与他关系僵,只是没有化不开的矛盾,迟早会软的,更何况…他说喜欢我,也喜欢王爷,与之慢慢交好,待他日后以明尊之姿出世,莫说稳定我神教之心,更于王爷大事有利。”
秦青洛面色阴沉起来。
无论是在那时,抑或是在此刻,她从未有过与之交好之意。
他死了,便是最好不过,似是层层阴霾终散去,随后拔云见日。
只是眼下,仍是黑云压城之时,她嗓音亦是低沉:
“不必再说了,我再不想见他。”
祝莪怔了一怔,紧张道:
“但…他是明尊……”
高大女子侧过面去,朝着京城方向,睥睨一眼:
“既然他是明尊,那么我敬鬼神,而远之。”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想见
秦青洛于山坡上闭目养神。
山罡岚岚,她卸去重甲,便是一袭浓青色的便服,其色幽深,混淆夜色里,巍峨得似是山的一部分,她双手抬起,缓缓拉开,手中似有枪,摆出一个极其古意的枪势。
一瞬间,她隐隐摸到了那时的枪意,手中无枪,心中却有枪,脚步轻点,抡起,又落下,枪之万变不出于圆,进退有据,骑龙伏虎,浑厚的枪意席卷而来。
红衣女子的面容随着涌起,她却骤然一震,恍惚间感受到某种刺痛。
秦青洛脸色泛白,枪势溃散,她定在原地,良久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她收拢枪势,低头凝望着空荡荡的手心。
上一代枪魁祝地纪,其枪法入神化之境,自言手中无枪,心中亦无枪,在晚年与菩萨剑交手之时,前三十招不分高下,可见其枪法之高,已经圆润无漏,秦青洛曾见过一卷画幅,画上是祝地纪一枪尽出之境,如大日沉于苍山,雄浑得不可思议。
秦青洛眼眸敛着,面上无颜色。
她得了祝家枪法真传,曾自信练枪四十年时能入神化之境,青洛、青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方小世界里,她悟到武意之时,是最为信誓旦旦的时候。
只是后来…
秦青洛指节不受控地轻颤起来,许久之后,她放下了手,负手而立,平淡自语:
“总归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让她重新聚拢武意,还有时间让她重新打磨……
武意一朝溃散,重新聚起谈何容易,江湖之上,不知多少有名有姓之人沦为过江之鲫,便是因武意崩溃,纵使前般努力,但再也不复原来的心境,原因无他,许多人自诩输得起,实际上却是输不起。
只是,倘若她是输不起的人,又如何活得到今日?
那场无形的武意之争,心境之争,她是败了,败了便败了,只要不死,总有重整河山之时。
而她的时间还有很多…
如今只待做些最后的布置,便返回南疆。
到了南疆,一切就都成为过去,没了陈易的刺激,将之慢慢淡忘,那么她重新聚起武意也不过时间问题,她先前与祝莪说过,对陈易敬而远之,原因便在于此。
秦青洛举目远眺,心境渐趋于沉稳。
沉稳得甚至暂时忘了,自己发冠之间,留有那人给的簪子。
遥远的群山积着雪,忽然鸡鸣,天边露出鱼肚白。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
锦雅阁。
过了午后,一座通体玄黑的马车缓缓而来,听在了锦雅阁之外。
昨日锦雅阁内接待了一众道士,这些道士虽不是文人墨客,应付起来却比后者要更麻烦——他们求清净,这让一众小厮婢女都犯难,锦雅阁虽然有清雅之名,但终归是个玩乐之所,假山假石,毕竟不是真山真石,为了给这群道士来个清净,不知费了多少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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