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既是西厂千户,又姓陈……那可不是京城里那犯大不敬之罪的陈易吗?!
此人名字还悬在通缉榜上呢。
管事心里嘀咕了一阵,全然没有告官的心思,能当上管事,眼力见还是有的,先不论其犯的只是大不敬之罪,敬不敬都是朝中一句话的事,有很大可能起复,就说此人的武艺,五品起步,就是过江龙!
“官爷可要什么好茶?”管事搓着手问道。
“不要茶,要酒。”那人顿了顿道:“要好酒。”
“好嘞。”管事转身正要走。
“再来三大碟炖羊肉、两张烧饼、一份白面饼,酱烧牛肉有没有?有的话也一并上一份。”
连声话语,管事自然是一一应下,缓步退了出去。
片刻功夫,菜送了上来。
那人抹一抹嘴,搁下一两银子,直接大快朵颐,先清口吃了块炖羊肉,唇齿一合,滚烫嫩滑的羊油带着咸鲜味就化开嘴边,羊肉香气掀翻鼻腔,尝过之后,喝了口茶水漱嘴,再把烧饼撕下来一卷,往里头夹入羊牛肉,再一咬,外酥内软的烧饼下就是羊牛的油花,微辣酱烧隐约深藏,这滋味…绝了。
这熟稔的西北做派吃法,大方公款吃喝的自然就是东宫姑娘。
她随喜鹊阁一众人到山同城已经相当一段时间了。
犹记得陈易逃婚后,拜过堂但没洞房的东宫若疏留在了京城里。
宫里那位似乎怀疑陈易会折返回京,把东宫若疏、林琬悺、冬贵妃三位女子暗中带走,所以东宫若疏便被锁在深宫之中,关了相当一段时间,而陈易久无音讯,那位一国之后也旋即放松关押,转而循循善诱,让她为宫里做事效力。
早就被关闷了的东宫若疏怎会不答应?
更何况,她也想离开一下大虞京城,找一下那不知去向的便宜丈夫。
提起他,东宫若疏就莫名来气。
一是因为殷惟郢给的九十两银子,二就是因为陈易逃了她的婚。
前者自不必多说,后者则值得说道说道,明明于她而言,他逃婚是好事,不必洞房,可东宫若疏哪怕知道这点,回忆起那日被塞床底下鸠占鹊巢的经历,她就气上心头。
不过现在不管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戏曲的靡靡之音,传着奔着到了耳畔,东宫若疏已是醺醉,满脸酡红,她把脸扑到桌上,压出条条印痕。
不过她倒没忘了正事——让“陈易”在城里的消息传扬开来,好钓西晋谍子们上钩。
好事不留名,恶事传千里,既然如此,就要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她可不想给陈易留下半点好名声。
东宫若疏唤来管事道:“把、把那个女旦给我请来、叫来陪酒…陪酒!”
管事迟疑了下道:“这…官爷,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下九流就是伺候人的,伺候下我怎么了?还是说我陈尊明不是英雄人物,请不来人伺候?”
东宫若疏瞪着眼说道,脸红满面下,她七分醉三分醒,仍捏嗓子发着中性的嗓音。
管事俯身揣手站立着,兴起之下请人旦角一见的客人不要太多,可这刚唱完一场就要请走的却是少之又少,这哪里是馋人家戏腔,这是馋人家美色,他拱一拱手正想糊弄,但见东宫若疏手放刀鞘,食指一提,凉白的刀身晃得厢房尽寒。
东宫若疏一字一句道:“怎么,嘴上说话不好使,要我拿刀子说话?”
管事吓傻了眼,赶忙就应声道:“去、去,我这就去给您请来!”
说着,管事就退了出去。
东宫若疏吐了口酒气,大呼爽快。
陈易这凶名真不一般啊,到哪都有人敬着,而且在这大虞境内,远比什么西晋陈氏好使,东宫姑娘越是想,就越是觉得过瘾,恶名都归陈易了,好处都归自己。
谁叫他逃她的婚的?!
东宫若疏想到这里,心里暗恨,连灌了好几碗酒,人更醉了。
不消多时,就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
嘎吱。
门被推了开来,就见一人独自进了门,昏暗光线下容貌难辨。
远远传来管事的喊声:“人给您带来了……”
人一进了门,醉醺醺的东宫若疏便迫不及待扑过去,她一边大开搂抱,一边痴笑:
“美娇娘、嘿嘿、美娇娘……”
自己这模样会不会吓着人家?
算了,反正自己现在是陈易,丢的不是自己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怕了吗?没事,我好好怜你。”
预想中美娘子大惊失色,喊叫客官不要的画面并未出现,那人任由她上下其手,仍立如柏木。
东宫若疏搂着贴着,疑惑了下,接着把脑袋慢慢抬起。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啊…美娇娘你长得好像……”
东宫若疏呆愣了好一会,
“好像我这个西厂千户陈尊明啊。”
陈易摸了摸脸庞,慢悠悠道:“有这么像吗?”
话音落耳,醉醺醺的东宫若疏先是眯眼困惑,比对着记忆抬眸再扫了两眼,接着浑身倏地僵在了原地。
她有些僵硬把脑袋拧去,眼睛瞪得极大。
只见那人笑眯眯道:“好久不见,东宫姑娘。”
第四百零九章 九十两恨
东宫若疏退后了好几步,停在原地不知多久,水润似荔枝的眼珠子鼓圆滚溜。
她就那样呆了好一会。
半晌后,东宫若疏摸了摸滚烫的脸颊道:
“我真是喝醉了,陈易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勉强直起身,摇摇晃晃地挪动脚步,越过陈易,就要朝门外走去。
一边走,东宫若疏一边自顾自道:“喝醉咯、喝太醉咯,喝出幻觉咯。”
就在她要出门的时候,手腕被猛地一拉,她还来不及尖叫,陈易一手捂住她嘴,接着一脚掩上了房门。
东宫若疏手的摸向刀柄,连着刀鞘扯开绳子往上横扫,要正砸陈易脑袋,后者的头颅微微一侧,刀鞘贴着脸庞而过,随后反手制住东宫若疏半空中的手腕,接着往厢房深处一推。
东宫若疏站都没站稳,踉跄几下,就狠狠地往地上跌过去。
她连着往后缩几步,揉了揉眼睛,就又见陈易笑眯眯看她。
陈易道:“还装傻呢?”
东宫若疏打了个机灵,好半晌后,悻悻然地赔笑了下,僵僵道:
“你…你怎么在这……”
陈易不急着回答,而是指了指身后的戏楼道:“我反倒想问问,你为什么借着我的名头在这欺男霸女?”
东宫若疏双手立时叠在一块,脸颊上满是酡红,发间还狭着晶莹汗滴,双唇紧闭咕哝了好一会,终于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东宫若疏瞧得见二人武艺上的差距,眼下背着人干坏事被逮住了,就更是没来由的心境慌乱。
再加上陈易的身份有些特殊,到底是跟她拜过堂,就差洞房却又逃婚的人……这种人该怎么说,前夫吗?
东宫若疏给陈易盯了好一会,终于道:
“你、你平时里不也是欺男霸女吗?”
“所以?”
东宫姑娘嗓音有些柔弱道:“男子汉不能流芳后世,也当遗臭万年……”
陈易闻言道:“你这是在帮我扬名呢?”
东宫若疏想了想,有些颤颤地点了点头。
陈易已是冷笑了起来。
自京城逃离后,自己一路往西,沿路用的都是假名,为的就是不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如今没成想东宫若疏竟在山同城内冒充自己,冒充自己就算了,自己刚好还在山同城内。
这行踪不还是暴露了吗?
陈易慢慢逼近过去,东宫若疏连连后退,快缩到墙角了,昂头就见陈易的身影已经把她笼罩了起来。
“你不把事交代清楚,你就别想走。”陈易居高临下道。
东宫若疏见状连忙道:“我、我这是在帮喜鹊阁做事呢,帮喜鹊阁钓出西晋的谍子。”
“钓出西晋谍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直接拿‘陈若疏’这名头来行事,那群西晋谍子肯定不会上钩,毕竟按常理推断,喜鹊阁早就把她给捉去了,但如果是拿你‘陈易’的名头行事,那群西晋谍子就会想,这是我在掩人耳目,千方百计地想跟他们联络。”
陈易算是听明白,原来到头来这是喜鹊阁在借他的名头钓鱼,毕竟自己身份特殊,而定下的大不敬之罪,委实模棱两可。
所以,自己的行踪也并未真正意义上的暴露,除非……
陈易扫了眼东宫若疏。
东宫姑娘微微发寒,不过还是镇定下来道:“我就说我怎么听到有个叫闵宁的人在,原来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易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他想到什么不对道:“你不就是西晋人吗?怎么帮喜鹊阁对付他们?”
酒醒了大半的东宫若疏揉了揉脸颊,接着道:“虽同为西晋人,可这群谍子护着的那个孤烟剑,他姓完颜、名惊,是完颜氏的人。”
陈易确实听过西晋里完颜氏与陈氏间的朝争传闻,微微琢磨,而后道:“可是他不是你师傅的师弟、算是你师叔吗?”
“可我师傅杀我师公……”
“那怪不得。”话音落耳,陈易记起了些关于断剑客的传闻。
断剑客之所以断剑为刀,究其根源是因其师楼兰剑皇自败于吴不逾后,愈发癫狂疯魔,最后招致师徒反目。
那么那时候,孤烟剑轻敲自己的剑鞘,是因为他认出自己杀人剑的路数是自断剑客而来?
要报仇雪恨?
陈易不禁垂眸,手刹那按在刀柄上。
江湖仇杀,风风雨雨,从来都是太多。
砺锋阁把他误认为闵宁,魏无缺也同样如是,但孤烟剑却仅仅一个会面就发现了自己的剑法路数,何故?只因隔行如隔山,江湖之中,什么都可以骗得了人,又什么都骗不了人。
东宫若疏把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这会小心翼翼看着陈易,后者回过神来,勾着笑脸看她,慢慢道:“我不想暴露身份,东宫姑娘,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东宫若疏一惊,这不会是想要杀人灭口吧?
她并指作剑,师傅所留下的剑意似要喷薄欲出。
“且不论你一剑能不能杀我,先说一句,这是太华山的地界。”陈易却似早有预料道:“放心,我不想杀你。”
东宫若疏怔愣过后,手指慢慢收回去,迟疑了下后道:
“你…你想怎么样?”
生怕陈易对自己不利,东宫若疏道:“你我毕竟拜过堂,彼此还有些情分。”
陈易笑吟吟道:“你也知我们拜过堂。”
东宫姑娘霎时一吓,是啊,他们拜过堂的,就是还未洞房,而眼前这人无女不欢,若不是那天他急于离京,只怕顺水推舟就把自己办了!
“你、你难道想被捉回去吗?”
陈易道:“这话该问问你,东宫姑娘,你也不想我被捉回去吧?”
东宫若疏眼珠子稍稍瞪大了些。
她瞬间就想明白了,如果陈易一被捉回去,自己怕是得跟他圆房,景仁宫的安后虽说恨他恨得近乎入骨,可女人心海底针,一切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说不准陈易一回京城,就又变了形势。
“那…那说来也是。”
东宫若疏点了点头,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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