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不用他出手,你都要死在这里。”
高门神不做言语,只是提着门神锏缓缓逼近。
陈易率先出手,先发制人。
踏起一圈雨水,陈易毫不犹豫地就朝高门神来了一记摧风斩雨。
浩浩荡荡的一刀斩来,高门神目光瞬间凌冽,这恐怖势头不可阻挡,他抬锏迎敌,骤然一挥,破空之声响起,金石交加。
高门神连退数步,不可思议地低头一看,这一刀摧风斩雨,竟然将三寸厚的精铁门神锏斩出了一条裂痕。
不止如此,他手臂发麻,虎口已然淌血。
“这人已经被黄六清消耗了气力!”
矮门神吼道,看着欺身上前陈易,挥出一记勾魂锁。
锁链破空而出,雨幕被击穿破洞,靠着上清心法,锁链抵近时陈易侧头一躲,正欲继续上前,却见矮门神拧动锁链,勾魂锁在半空中饶了个弧线,竟要缠绕过来!
陈易猛地往地上一压,低头躲过勾魂锁,而是高门神杀了上来,二者轮流交换攻击间隙,竟配合无间。
高门神狂挥门神锏,攻势如疾风骤雨般,陈易一边抵挡,一边寻觅良机,可每次寻到良机,勾魂锁都如影随形,他们二人单拎出一个都不如黄六清,可联起手来远比黄六清要棘手。
就在假门神逐渐占取上风之时,江水猛然更加汹涌,平地响起惊雷,像是要叫停这场争斗。
三人都不住为之一停,只见船头不远处冒出两个脑袋,圆圈的波浪向外荡出,一个蟹头一个虾头缓缓探出,幽青色的虾兵蟹爬上船头,模样颇为滑稽。
带头的蟹将八只脚立在船板上,未炼成人形,除去身材足有孩童般巨大外,与寻常青蟹并无分别,尾随的虾兵道行要更低上一筹,身材只如婴儿般,嘴唇时张时闭,大约是刚炼化横骨。
“几位兄弟,龙王爷要走水了,还是请去别处打。”
蟹将没法像人一般将两条腿直立,说话时只得尽力昂着身体,两只钳子相互扣起做抱拳状。
三人都被这突然登门的蟹将惊了下。
“还没化龙,就敢称龙王爷?”
矮门神哈哈大笑道。
蟹将狠狠瞪了矮门神一眼,大喝道:“日后龙王爷走水化龙,必是一番江水正神,有朝廷品秩的,你一个凡夫俗子岂敢无理?!”
矮门神被这话激怒,猛然探出勾魂锁,势不可挡之势朝蟹将杀去,蟹将看着一惊,背过身去,勾魂锁撞在坚硬的外壳上,凹陷了进去。
“跑、跑、跑!”蟹将大叫一声跳入水中,
“龙王爷救命!”
虾兵蟹将骤然消失,高矮门神将目光重新对准陈易,刹时间,却见水下冒出一众虾头出来,一个个大虾跳到船上,双钳霍霍。
看着这一幕,陈易也是意外。
自己这一次本来是要借周依棠的势,没想到连恶蛟的势也一并借了。
话说回来,等会恶蛟走水,见到她时,就装着第一次见面好了。
思绪间,陈易抽出背上的桃木剑。
一剑一刀,立于雨中。
桃木剑斩鬼,绣春刀杀人。
电掣金蛇千丈,霆震灵鼍万叠,汹汹欲崩空。
江水水涨船高,那一条木船摇摇晃晃,几欲倾倒。
陈易一剑破入虾兵腹部,接着举刀抵挡矮门神袭杀而来的勾魂锁。
连番交战下,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气机运转得越来越缓慢。
已经离力竭不远了…
陈易转过头,接着便看见,大桥悬挂的斩龙剑,不知何时已经碎裂。
江水再度上涌三分。
汹涌潮水之下,隐隐冒出黑影。
恶蛟要走水了!
两岸街巷,隐隐似有梵音,天色似乎顷刻暗了几分,漫天秋雨,顷刻为之一滞,却又更加汹涌地坠落下来!
大桥边上,已经出现了浑厚的黑影,那似龙的竖瞳冒着金光,刹时之间,京城水道如海上明月共潮生!
陈易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恶蛟要走水了…
可周依棠…仍然未曾现身。
想起她,陈易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殷听雪在自己心里留下了雪泥鸿爪,她又何尝不是呢……
寒冽的雨水袭打脸上,陈易想起了诗经里的葛生,想起她雨水里撕心裂肺的哭泣。
葛生里的女子,也曾像她这样哭泣过么?
雨水砸在脸上,他恍惚间又回过神,猛然抓住空挡,抬步一刀斩向疲惫不堪的高门神。
因为矮门神的缘故,两门神被虾兵们重点围攻,而高门神更是早已被消耗的精疲力竭,他慌乱间来不及防守,迎面看着这一刀将他的头颅取下。
临死前,高门神还看到远处愈来愈重的恶蛟虚影。
陈易抹去脸上鲜血,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气机卸下去又重新聚拢的换气之际,
黑夜下,掠起一抹剑光。
陈易猛然拧头,汹涌江水里有孤舟,一等候许久的白衣剑客,飘飘然一剑直来!
而那白衣剑客身后,是滔滔江水汹涌,是声势浩大的恶蛟咆哮,轰轰烈烈地走蛟化龙!
杀机尽显!
陈易瞳孔骤缩,手中绣春刀松了一下,因为死亡已经降临。
远方雨幕里,
有一独臂女子远远眺望他斩鬼又杀人。
一直以来,她都最憎恶厌恨他这副模样。
杀人者刀,活人者剑。
同样一场滂沱大雨,寅剑山苍梧峰上,风吹雨打芍药花,他亲手折断了她的剑,一边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边为她撑伞遮雨。
她记得他对她的伤害,也记得他为她唱葛生。
“你要不得好死,也不能死。”
周依棠心绪清明。
她知道自己情根深重,恨亦深重。
她知道自己要让他不得好死。
所以,她要斩他三尸,
要让他不再是那个他自己!
无名指和小指弯屈交叠,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
仅剩一臂剑甲以手作剑,自上而下地斩出一剑。
这一剑缓慢,
江水却事先有所预料般骤然分开,浩浩荡荡地朝两岸拍去,避其锋芒!
这一剑下…
这条恶蛟以及整条京北大江,好像都要分成两半,连同陈易也要被斩!
她还记得,那一年苍梧峰上,
葛藤花凋谢的时候,芍药花开了。
第五十九章 到底有多悲哀?
浩浩荡荡剑罡斩出了漫天血雨,恶蛟还未来得及显出龙王残缺法身,就被从头到尾一刀两断,袭杀而来的白衣剑客猛然收力,险而又险地躲过这一剑,剑罡贯穿整条京北大江。
江中游鱼四处串动,被剑罡击中的却毫发无伤,活人剑的剑理之精纯,可见一斑。
但陈易觉得自己差点被这一剑劈死。
那四品剑客杀来之时,刹那间万念俱灭,眼前什么都慢了下来,自己突然间陷入到走马观花之中。
那时,一切静了下来,什么声音也没了,无论是假门神、虾兵蟹将、白衣剑客、恶蛟,都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轮廓,天地间好似只有自己,以及这场大雨。
多么滂沱的大雨,沉默地下着,片刻也不停歇,雨里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也始终沉默着,慕然回首,自己失神了,以前怎么没有见过这么沉默的大雨呢?
陈易喘了口粗气,回过神来看见木船已经被分成了两半,自己站其中一半上,矮门神不知何时被虾兵们扑入水中,被淹死了。
看着这一幕,陈易感觉好像自己哪一部分被劈没了,突然消失了,在鬼门关走过一会后,有些东西不再重要了,他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从江水中缓缓上岸,陈易浑身湿透,按了按脑袋,看了看身上残破的衣衫,一时竟没有要换掉它的情绪,猛然间,他细思一下,竟发觉自己好像不再对名利繁华有所渴望。
“这是…怎么回事?”
陈易揉起眉心。
虽然他本来就不对名利繁华有多么上心,自认自己是个抓周抓肚兜的货色,名利繁华不过是种手段。
“鬼门关边上走一回后,我是…无意间斩了上尸么?”
常常听说濒死之人会有所明悟,陈易却没想过,这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侧过脸,随意看了眼面板,接着骇然一惊。
面板上赫然多了五十年真气,俨然是杀死黄六清与高门神二人所转化而来。
只不过,怨仇阴阳诀触发时才能转化真气,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触发了一会阴阳诀?
陈易想了一会都没想明白。
“虽然想不太明白,不过现在有两百年真气了,不仅够升阶阴阳诀,还多出五十年。”
陈易思索之后,分配了这多出五十年真气的取向。
二十年给白柳刀,二十年给殷惟郢的紫药丹鉴,剩下备用。
江水逐渐平静,陈易看见巨大蛟龙遗体被江水拍打上岸,灿金色的骊珠渐渐升起,远方飘渺踏空而去的独臂女子,将之一手接过。
陈易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摸出灯笼,赶忙撑开点上,按照记忆的位置,朝那位独臂女子落地的地方走去。
不消多时,独臂女子缓缓落在岸边,陈易适时走出,抱拳一礼,
“谢过…周真人出手相助。”
凭着朦胧的灯光,陈易又一度望见了那双眸子,清澈极了,叫人想起料峭春寒,陈易不禁恍惚失神,看着她,他就又想到了那个雨夜,想到了满山的芍药花。
独臂女子没有理会他,握着骊珠,缓步自他身边走过。
陈易转头又说了一遍:
“谢过周真人出手相助。”
又一次问话,周依棠终于开口,她平静道:
“顺手而为罢了。”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陈易立即主动道。
她还是那样清寒,活像冬夜里地壳下的一点冰裂声,前世自己折断了她的剑,迫她为妻,她发誓要让自己的不得好死,眼下终于见到她,好像陡然松了一口气,只因前事皆作罢,她还是她。
现在就装作不认识她,装作第一次见她为好。
陈易心思浮起又沉,接着叫住了她:
“周真人…请留步。”
周依棠侧眸看他。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今真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妨留下姓名,若真人有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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