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633章

作者:蓝薬

于老者的身侧,天师首徒昭熥紧随其后,老者的身份也不言自明。

龙虎山第五十八代天师,起隆真人。

天师亲临,何其瞩目,先前几乎一点既燃的氛围稍有停滞,老天师越过天官时,后者向他低首行礼。

“贫道第五十八代天师,张起隆,幸会各位高人。”

他的话音如洪钟般广播开来,向到场的江湖名宿广而告之,苍老的面目却迎向陈易。

“陈易,字尊明,不请自来,还望体谅。”

老天师上下打量这护送泰杀剑却中途变卦的男子,本以为他会就此一走了之,潜逃出江西地界,如今反而又光天化日上龙虎,当真不知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全然不按常理行事。

明知他来者不善,但通玄真人就在山上,众目睽睽下不好出手打杀,老天师面露笑容,抬手道:“陈千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所求为何?”

陈易负手而立,声音清越道:“上山寻人,不知龙虎山欢不欢迎?”

得知他要去见通玄真人,老天师似有所悟,旋即面带笑意道:“陈千户可是要还剑?若是如此,贫道当然一切好说,大家也能化开误会,结下一份香火缘分。”

陈易笑着反问道:“谁说我要还剑?”

老天师眯起眼睛。

他方才说的并非虚言,如果陈易能归还泰杀,龙虎山自不会计较之前的不合,奉为座上宾,不仅如此,更会冒着得罪这成千上万江湖豪客们的风险保下他,龙虎山是南方道门的执牛耳者,声名在外,再如何狂妄的江湖名宿都要卖一份薄面。

昭熥此时出声道:

“陈千户不为还剑而来,还想上龙虎?”

和神国见过陈易狡诈多端,万一错过这一回,难保再也没有杀人夺剑的机会,昭熥话语带刺,

“我看,陈千户是不把这里的好汉当好汉,英雄当英雄。”

话语的意味已经明显,英雄会齐聚八方豪杰,或义字当先、或追名逐利,而无论是谁,都巴不得手刃了这天下闻名的恶徒。

陈易大笑出声,朗声道:

“好汉是好汉,英雄是英雄,但你们龙虎山可不是。”

此言一出,会场又是一轮骚乱,而大上清宫内受的龙虎山道人们更是义愤填膺,谁也没想到陈易竟会这般直接把矛头指向龙虎山,光天化日下来砸龙虎山的场。

人群里,知晓龙虎山黑历史的隐太子见这一幕,不住捧腹大笑。

笑过之后,他再把目光落下陈易,眼睛里不尽讥嘲。

老天师阖上眼,再缓缓睁开,正欲开口,昭熥却先上前一步,喝道:

“我龙虎山正道名门,岂容你来置喙?你用疯言疯语辱我山门,悖逆狂言本应天雷殛顶,然我玄门正宗自有气度,何须与你一小卒计较。

陈千户,今日天下英雄在此秤善量恶,既然你要上山,就秤上一秤,量上一量,天下人有目共睹,看看你当不当入我山门。”

昭熥道袍迎风猎猎鼓动气势凌人,他一字一句道,

“只是不知道,倘若陈千户为义士所诛,身死此地,有没有人替你收尸?”

“人死如灯灭,我不在乎什么落叶归根,”陈易面带讥笑道:“龙虎山家大业大,请一具棺材,念几句超度的经文不劳烦吧?”

“既有此言,我亲自为你超度。”昭熥冷声道。

如今陈易咄咄逼人,当众杀人直闯山门,龙虎山若再不回应,妄为道门祖庭,而名门正派行事,总要顾及颜面,讲求名言正顺,他们道门又不是粗人武夫,不能直接一句并肩子一起上,就出手围攻陈易,总需师出有名。

而且最重要的是,通玄真人还在山上,场上之事都看在她这位贵客的眼里,虽不知二人关系,但如果杀陈易的理由交代不过去,名不正言不顺的话,只怕再添波折,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值得庆幸的是陈易此人恶名昭彰,而且狂悖无道,毫无退让的意思,这样一来,龙虎山杀他也是迫不得已。

昭熥侧眸以眼神求问老天师的意思。

老天师沉默少许后,微微颔首。

天官一手拖秤杆一手拖秤砣,长长的秤杆刻着北斗七星,每一处的刻度都代表着功德的层次,刻度越小,就越证明恶名昭彰,而刻度越大,就越证明功德广大。

秤砣虽小压千斤,成千上万年来,天官便是以手里的金秤秤量世人功德,并在正月十五降下赐福。

陈易望着行来的天官,眸子微敛,他之所以愿意上秤,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过多少恶,又行过多少善。

在场的英雄豪杰只知他恶名昭彰,对他的具体经历有所不知,而陈易也自认不算好人,但一直以来,因闵宁、殷听雪、周依棠等人的影响,他做的恶事算少些,而好事要更多些。

大概是功高于过,甚至功过相抵,也都说得过去。

场上大多数江湖人已屏住呼吸,更有甚者手放到刀兵之上,蓄势待发,只求一击建功。

天官将手指探向陈易,将一块砝码取出,隐隐望见点不一样的光泽,他的面色犹豫了一瞬,

还是慢慢放了上秤盘……

“以身补天,匡世济民。”

话音即落…

金秤猛地下坠,纵使秤砣已拉到最高的刻度,依旧承受不住这八字的重量,高大威严的天官轰然跪地。

老天师眯起的眼睛豁然睁开,苍老的眼皮撑得高上眉头,昭熥也呆滞不动,整个人铅塑一般,英雄会上众人本欲沸腾的声浪骤停,呼吸都在此刻凝固,时间仿佛有一瞬静止,举目所见尽数陷入死寂。

狂风暴雨席卷人心,

这是他妈的秤到…女娲了?!

千百双充血的眼珠里,唯见那杆秤量无数功德的金秤,正自秤盘处寸寸崩裂,跪地的天官支撑不住重量,身形一低再低,蛛网状的裂痕在膝下蔓延。

陈易定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他环顾四周,讪讪而笑,

“我想这英雄会,谁也没我英雄吧。”

第五百八十三章 替谁补天(二合一)

再入龙虎山,天光山色秀美,山峦巍峨近云端,数百层台阶就在脚下,陈易领二女一魂悠悠拾级而上。

陈易览视这龙虎山的风光,之前上龙虎,颇有深入龙潭虎穴之感,不知何处有诈,如今反倒似拨开云雾见青天,心境不复先前,轻松多了。

高悬的大日拉开长长阴翳,他周身漫着一圈金色的光晕。

一列列龙虎道士及英雄豪杰就在身后,以老天师为首,与他们隔开六七丈距离。

他们望向那人的目光,仍有深深的不解,以及忌惮。

当烈日下的陈易侧眸看来时,众人都下意识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别过脸,不与之对视。

百年难得一次的英雄会终于到了开山之时,日后必是流传千百年的佳话美谈,别的不论,单说从中延申出的奇闻轶事,都能被印上小册子拉着推车贩卖到大江南北,让一代一代江湖后辈们为之神往,五湖四海的江湖豪杰秤善量恶上龙虎,试问谁是天骄,然而峰回路转,恶名昭彰一代魔头现身英雄会,竟秤出足以教天官跪地、金秤碎裂的功德。

不可不谓史家不幸诗家幸。

偌大一座江湖,平日义薄云天、高来低去的英雄豪杰,竟无人能与之比拟,无论真实情况如何,种种流言蜚语已悄然传开。

老天师托着袖子眺望那挺拔的背影,沉沉叹了口气,一旁有弟子钻着人缝过来,压低声音道:

“师傅,有好多流言,已经有人说他看似姓陈,实姓张……”

老天师瞪了瞪眼睛,反问道:“我能有这样的儿子?”

道士沉默以对。

老天师好一会后无奈道:“太折寿了。”

陈易固然咄咄逼人不错,龙虎山的回应气势汹汹也有目共睹,两方强手博弈,无需打生打死,谁先低头谁便输人一筹,何况秤量功德善恶是他们要求的,最后连天官都跪地不起,龙虎山上下的脸打得啪啪响,万众瞩目的英雄会竟落得这样一个结果,如今是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甚至连陈易实则姓张这种流言,一切都是龙虎山的黑幕,都是在给龙虎山挽尊。

“师傅,现在流言传来传去也不像话……”那弟子顿了顿,又问:“那要不委屈一下弟子认他作爹?”

“你小子还真机灵啊你,来来来,你来当天师,我认他当爹。”

老天师一番传音入密呵斥后,再沉沉叹了口气,

“该澄清就澄清,通缉他的又不是龙虎山,我们有蒙骗之过而无冤人之罪,我龙虎山也有两千年的颜面,足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去吧。”

那弟子点了点头,一往回就缩入到人缝里,他是老天师张起隆最小的弟子张洞静,亦是当代入室弟子中的佼佼者,如无意外,便是嗣师或系师之选。

昭熥紧跟老天师身后,目光随洞静离开后便挪回到陈易身上,他深深看着那步履轩昂的陈易,平缓面色间掠过一丝怨毒。

张起隆贵为当代天师,流言蜚语再如何也有所顾忌,顶多描绘作老人糊涂,而这样一来,势必会往他这天师首徒身上置喙。

昭熥回忆着先前种种,琢磨着蛛丝马迹,却始终寻不到陈易是从哪里做的手脚,难不成此人当真成千上万年前给女娲补过天不成?

山路走到尽头,龙虎山的道观殿宇列入视野里,山色青冥,水色端秀,景与物融洽合一,高大的白玉石牌坊矗立眼前,上题“龙虎天下绝”,远方重峦叠嶂,近处崖石瑰奇,水色澄碧。

此前上山时没心思细看,如今陈易才感觉到这是何等的气派。

云气蓬莱近,丹成龙虎伏。

连一旁的殷听雪都看得入神,相形之下,寅剑山也不知是何等的单薄,苍梧峰更是寒酸中的寒酸,陈易心中比较后,敛了敛眸子,难免有些打抱不平。

牌坊下有小道童扫地撒花相迎,口中诵着祝福的经文,坊柱边悠哉游哉转来一头看门狗,迎着阳光摇尾巴。

心理不平衡的陈易快步上前给看门的狗踹了两脚。

“喂,你!你为何踢我龙虎山的狗?”小道童愣了一下,大声喝问道。

“没别的啊,看它不爽咯。”

“…居士好生无礼!”这话给人小道童气得快冒烟。

陈易犹豫着要不要给人也扇两巴掌,以免偏袒。

赶上来的殷听雪扯了扯他衣襟,给小道童投了个抱歉的目光,随后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了呀?”

“没事,”陈易望了眼气势巍峨的牌坊,“他龙虎山这么气势凌人又欺人太甚,我不趁小人得势的时候爽上一爽,哪里还有机会?你说是吧,小狐狸。”

殷听雪不知他这是什么歪理,只得摇摇头道:“你别教坏我。”

这小狐狸胆大了,连他的话也不爱听了,陈易扯扯嘴角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转头见殿宇交叠的道路间,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款款而来。

对他的到来,她似是早有所料,古井无波。

陈易微敛眸光,大步向前。

…………

脚下青苔小径弯弯曲曲,朝内延申,引向一株老松下,一座竹子搭建的凉亭显现面前。

相比先前的气势巍峨,此地格外清幽,侧过头可见苍青奇石高耸远处,溪水绕石而过,由远及近地淌过青翠的竹亭。

周依棠从来喜静,可静成这般,难免叫人毛骨悚然。

陈易原担心路上会有埋伏,一路跟大小殷贴近,反倒离周依棠有些距离,可是想来还是自己多虑了。

凉风习习而过,青苔翘起的触角微微颤动,像在幽绿的女子侧脸哭泣,云影浮过大片阴翳,竹亭挤压出深黑色。

亭内亭外没什么杂物,唯有桌椅、茶具、典籍,

当中还有一副棋盘。

“哟,还挺有格调。”

陈易笑了声,让周围显得不那么静。

独臂女子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坐到桌前,于是像是一粒细石入水重回静谧。

陈易顺理成章地坐她对面,并拍拍小狐狸让她去点茶。

殷惟郢顺理成章地坐陈易身边,屁股还没贴热,始终沉默的独臂女子兀地道:“你也去点茶。”

女冠顿觉不愉,

数日不见,周依棠便这般使唤,不把她放在眼里,不过,自己身处东宫若疏身体里,她也不一定知道此事,许是误以为自己是陈易新红颜了。

念及此处,殷惟郢不将她的不敬放在心上,大夫人既然能使唤二、三夫人,那么三夫人使唤使唤新人也是应该。

殷惟郢便起身去跟小殷呆在一块,东宫若疏弄不清情况,挠挠脑袋后,还是跟她们一起。

她们都到了亭外,亭内唯有陈易跟周依棠师徒二人。

陈易思绪变换无端,上山时自然是气宇轩昂、满面红光,跟个得胜的公鸡似的,可待在这深幽寂静之地,纵有千万言语,也不知从何开口。

心念驳杂间,他捻住颗黑子把玩,良久后开口道:

“你知道我会上山。”

“拦不住你。”

“好一个拦不住我。”

听到她这样的语气,陈易冷笑一声,“啪”地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