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也要杀我?
龙尾城上黑云震荡,电闪雷鸣,任谁都知道一场倾盆大雨将要倾泻下来。
但安南王及随行宗亲、文武百官面容依旧,秋祭是一年中的大祭之一,四时享庙,风雨不移,若迁延改易,是谓渎神。
祭服之上织满金线蟠龙,盘绕腾跃,似在云雾中无声地低吟。
翼善冠拢住前额发梢,只留下肃穆的脸孔,戴冠之后,此时的她,少了些老于军伍的英武,多了些人间君王的威严。
她步履沉稳,踏着御道而行,一步步迈入庙院深处。
院内早已排列着执事人等,个个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如泥塑木雕,寂静无声。香炉内升腾起袅袅青烟,缭绕盘旋,弥漫于肃穆的殿宇之中。
殿内烛火高烧,映照着龛位上一列列庄严的神主牌位,朱漆金字,森然罗列,恰似秦氏一脉绵延不绝的魂灵在此聚首。
供案之上,太牢三牲已然齐备:牛首、羊首、豕首,盛于硕大的青铜俎中,牲体如小山般堆积。
赞礼官颂声道:“王入庙。”
王爷随后的宗亲及文武百官暂时止步,秦青洛面上无悲无喜,整个人笼罩在难言的肃穆中,神主牌在前,这副图景让人望而生畏。
赞礼官拉长音调,再度颂声道:“王入庙,拜!”
眼看,安南王随即起步,祭拜列祖列宗之神位时,倏地听一声怒喝响起:
“假王不得入庙!”
瞬间,竟然忽见宗亲间的有一束寒光骤起,化作一道电光直穿秦青洛而去。
变故陡生。
这变故并非来自庙外,而是源自宗亲队列的核心!
赞礼官猛地转头,这一刹那,画面仿佛定格下来:刚才还屏息凝神、队列森严的宗亲与百官,看见拥挤的飞禽走兽间竟然折射出金属的冷芒,瞬间化作受惊的鸟兽,慌张避让。捧着祭品、礼器的内侍们手中沉重的青铜礼器坠地,停滞空中,盛满五谷的漆盘也脱手飞出,侍卫们也一时迟滞,手抓住腰刀往前挤,却挤不进去,连他自己那拉长的“拜——”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已化为一声短促惊恐的抽噎卡在喉咙里……
秦青洛目不斜视,嘴唇轻启,似勾勒出两个字,
“来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画面开始继续流动。
“护驾!”
一声尖叫响起,寒光却已先一步穿向秦青洛,其源头竟是前排一位离得极近的宗室族老,秦威年,他平日温润谦和的面孔此刻扭曲如厉鬼,眼中是刻骨的疯狂。
那束致命的寒光,并非他物,正是他宽大祭服袍袖中滑出的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淬着幽蓝的暗芒,显然淬有剧毒!
此刻被他内力灌注,绷得笔直,直刺秦青洛毫无防备的后心!
“王——爷——!”侍卫们高喊着冲破人群,却仍离得极远。
秦青洛的反应堪称非人!她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那声怒喝响起的瞬间,她即将落下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身体以一个违背常理的微小角度侧转。
嗤啦——!
淬毒软剑擦着她的蟒袍掠过!
秦青洛面不改色,一拳横砸而去。
砰!
但听一声闷响倏然震起,昂贵的祭服被拳锋生生穿裂,碎帛飞扬,秦威年口吐鲜血,几滴殷红的血珠飞溅而出,正落在最近一尊神主牌“始祖安南武王之神位”的朱漆底座之上!
那几点猩红,在肃穆的金字映衬下,触目惊心!
一击不中,秦威年眼中疯狂更炽,他手腕一抖,软剑如同附骨之疽,剑尖毒蛇般昂首,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秦青洛侧转的身体,再次噬向她的咽喉!
这一式阴毒刁钻,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护驾!!!”侍卫们目眦欲裂,踏过地上官员,狂吼着拔刀前冲。但距离太远,宗亲队伍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早已乱作一团,惊呼、推搡、跌倒,人潮如沸水般翻滚,反而阻住了护卫冲上的路线。
秦青洛眼神一厉,那古井无波的肃穆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冰冷杀意。
她依旧未退,反而迎着那剑光,左手闪电般探出,目标并非剑身,而是秦威年持剑的手腕。
五指成爪,指尖竟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直取对方脉门!
同时,她宽大的右袖猛地一振,袖中似有风雷之声鼓荡,一股沛然雄浑的劲力汹涌而出,并非攻向秦威年,而是狠狠拍向身侧那座巨大的青铜燎炉。
轰!
重达千斤的燎炉被这股巨力撼动,炉内厚积的香灰如同被激怒的火山,裹挟着炽热的火星和未燃尽的松枝柏叶,轰然喷发。
滚烫的灰烬与燃烧的残骸瞬间形成一道灼热的屏障,劈头盖脸地卷向秦威年的面门与上半身。
“啊——!”秦威年猝不及防,视线被滚烫的灰烬遮蔽,剧痛灼烧皮肤,刺鼻的烟灰呛入肺腑,剑势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秦青洛的左手铁爪,已如钢箍般死死扣住了秦威年持剑的右手腕,指力深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刺杀一计不成,随后交锋不过几息间。
“秦威年!”秦青洛低沉的嗓音穿透灰烬与混乱,清晰地砸在秦威年耳中,“祖宗面前,尔敢弑君?!”
秦威年面容狰狞痛苦,毫不理会秦青洛的质问,嘶吼出声:“动手!动手!”
神主牌前,烛火摇曳,猩红的血点与滚烫的灰烬交织,在庄严肃穆的宗庙里,刺杀,才刚刚开始,而风暴的中心,秦青洛那双冰冷的眸子,已锁定了混乱人群深处,几个同样脸色剧变、手按向腰间或袖中的宗亲身影。
宗庙行刺,忤逆祖宗,亵渎神灵,何其一桩大罪,然而事已至此,早就毫无任何退路可言,唯有将秦青洛诛杀于此,揭穿其女子身份,定其为假王,由此就没有所谓行刺,他们所行皆是尊王攘夷、拨乱反正之举。
而之前扮作道士、僧人的刺客也不再乔装,他们冲过人群,各施武功纵身飞跃,朝那庙前的秦青洛冲杀而去。
果然……
秦青洛面色依旧,这些日子来精心布局,屡漏破绽,多加威逼,只为引出这些宗亲间的忤逆之辈,将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为此,直到此时她都并未当场诛杀秦威年,而是生生掰断一旁门神雕塑的铜矛,将想要起身的秦威年钉死在地上,丝毫不顾及其为族老。
不过,其实说是族老,却并非秦青洛之长辈。
始祖秦旭芝封王就藩后,为此后秦家子嗣拟定二十个字辈,前十字字辈的秦家人都已作古,而后十字为:渊鼎锋岳旌,青威靖昌砺。
因秦青洛所属一脉,其父祖父曾祖父,三代皆是老来得子,以至于如今还活着的青字辈里,唯有秦青洛一人硕果仅存。
整只的牺牲旁,洁白的茅草裹束着澄澈的醇酒,五色丝帛叠放齐整,五谷颗粒饱满,盛于质朴的青瓷盘内,无声地供奉于先祖灵前,祭品丰盛而洁净。
而鲜血染红了庙门大地。
沿路冲杀的刺客,有些被侍卫缠上,不得不与之缠斗,但大多都目标明确,直扑那蟒袍王爷杀去,那咽喉如此之近,仿佛荣华富贵近在咫尺。
有一道士手中长剑高高而起,挟风带鱼劈头斩下,双目已暴闪出得手的精光。
豁然。
脚下土层骤然开裂,从中冒出厚重的铁疙瘩,仿佛一尊巨像拔地而起,猛地撞向这行刺的道士。
它以一巨刃向上,已逼到近前的道士当空被从中间穿成两截,面容僵硬冰冷,连一点死到临头的恐惧都来不及出现。
庞大无比的铁疙瘩从地下冒出,它浑身如浇筑的生铁,面甲雕刻着繁复的纹路,细雨泼洒其上瞬间蒸发,淋漓的血气从它的身上逸散开来,而甲胄的衔接处有血丝暴露,里面仿佛还有血液流动。
秦威年骤然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沙哑喃喃道:“这等邪祟…你竟然敢藏在宗庙下,藏宗庙下?!”
女子王爷并无回应。
“最毒妇人心,我们做得没你绝,没你绝,该输!”秦威年颤声间,发出不着调的嘶吼。
秦青洛俨然对这必死之人的话语不曾上心,她眼下更关注地是庙中的局势,这深藏于此的官将傀儡再度动了,朝刺客们厮杀而去。
“关上庙门,别放人跑了。”
“行刺者,就地正法!”
“宗亲者束手就擒,尚有活路!”
局面顷刻逆转。
侍卫们拖着庞大的庙门从内部慌忙关上,就在这时,有一道身影如游鱼般一穿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只知其一晃而过,像是一团没有晕染开的色彩。
秦青洛却看清了来者。
她蛇瞳微缩。
他...果真也要杀我?
那人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此地,其人有何目的已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秦青洛目露杀机,左手从一奔到近前的侍卫处夺去长矛,身如游龙般,迎着那愈来愈近的身影而去。
突入庙院的陈易听到里面有剧烈响动,人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已绝巅踏云冲入其中。
他猜到,
秦靖德等人果真动手了。
正好,借此良机。
直入秦家宗庙。
顺带嘛,
陈易微勾嘴角,
英雄救美?
剑在手,他欲寻刺客所在,行一出英雄救美故事,却见刺客们已兵败如山倒,仿佛贸然闯入陷阱的猎物,被一边倒捕杀。
而他转过头,便见那近十二尺高的官将傀儡,横扫着手中巨刀,顷刻调转身影,朝他横杀而去。
陈易刹那止步。
再一回头,
那一袭蟒袍的女子王爷,亦是提枪而来。
没有英雄救美,只有龙潭虎穴。
第六百一十九章 杀无赦(二合一)
秦青洛那时自眼前走过,未有丝毫停留,为免她惊觉,陈易那时也并未多望,目不斜视间心底隐隐不安,当时还道是担忧身份败露,惹来祸端一场。
兀听宗庙内惊起喊杀声时,陈易惊觉端倪,又在恍惚间,嗅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听到些许奇怪模糊的低吟。
人近乎想都不想,便已绝巅踏云穿入其中。
以至于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她有琉璃光在身,本不必救,再多的刺客都无法害她性命,然而,陈易直到看见她蟒袍染血却傲然挺立的身影,那悬着的心才陡然落地,一个近乎自嘲的念头才浮起:英雄救美?何其可笑……
恰是时,那女子王爷侧过身来,劲风狂涌,金黄的袖袍染着鲜血,鼓荡飞舞。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略有些失望。
在这之后,才见恨意翻涌。
陈易身形穿梭而至,脚步微停,不住开口:“我来救……”
话还未落地。
硕大的刀锋已横斩而来。
陈易的话音戛然断开,这一刀威势骇人,生生截断他的话语,官将傀儡宛若一尊铁塔似地堵在他面前。
匹炼的刀罡直盖而来,似有颗头颅不是被劈就是要被砸得粉碎,生死当头,陈易并无丝毫慌乱,骤然出剑,沛然的剑意顷刻弥漫四周。
剑锋顺着刀罡削去,爆出一连串璀璨火星。
顷刻聚起的剑意天地与官将傀儡相撞,后者甲胄震荡,宛如蒸笼般蒸腾起浓厚血气。
缠绕着甲胄的血管暴起,刀罡暴涨,金石交击处袭来龙象般巨力,陈易向后倒掠开去,再一望,血雾蒸腾于官将傀儡四周,向外蓬勃,竟生生撑裂了陈易的剑意天地。
陈易瞳孔微缩,纵使他因经脉断裂而跌境,气机不如从前,但剑意仍在,天地依旧,此刻却被这一尊铁塔似的庞然大物生生撑裂,回忆浮过脑海,他认出眼前便是祝莪透露过的官将傀儡。
所谓官将傀儡,既无魂魄,也无思绪,与提线木偶无异,而恰恰是制造这种提线木偶的手法,百年前曾引得江湖血雨腥风,无论正道魔门都趋之若鹜,原因为何,无非是这等傀儡由生前武道境界极高的武夫所炼制,留有生前三成功力,极善杀伐,可世代相传三四百年之久。
有所收获便有所代价,铸造官将傀儡之法极为歹毒,可谓伤天害理,需生生将一位高手剥去皮肤,剖进内脏,期间那位高手还要保持清醒,维持一身武意不泄,直至凝结固定于铁甲之中,正因如此,此法连同其宗门在百年前为当时还是剑圣的吴不逾灭门断根,算是彻底绝灭,话说起来,与印象截然相反的是,铸造此甲的并非魔门,而是一座正儿八经的佛门大宗。
余下百年里,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江湖上厮杀不休,官将傀儡要么折损,要么在世家宗门里做传家宝,总算销声匿迹,绝迹归绝迹,但不代表就此湮灭,眼前这具官将傀儡便是由秦家始祖所铸,传言就藩南疆后,其麾下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主动请缨为甲,护佑秦家四百年,生撕皮肉、活剖内脏间不曾疼呼一声,最终留得这具官将傀儡杀力雄浑,尽存生前五成功力,哪怕在同类之中,亦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其人生前足有二品。
陈易呼出一气,再度打量眼前局势,此间之事再如何复杂他也明白过来,不是先前预料的刺客逞凶、王爷危殆,而是一场纯粹的围猎,那野心勃勃的女子王爷织起一张巨网,将心有反意者围捕其中。
他不住苦笑了下,或许从一开始,秦青洛便无需他来这多此一举。
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正思绪时,不知为何,一点细微的声音浮过耳畔,陈易心底涌起异样之感,想要细听,却听不清来处。
又是那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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