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一切发生的突如其来,毫无融洽可言,二人不由相视一望,都从彼此的眼睛里望到了波涛汹涌。
一时相顾无言。
许久后,秦青洛这才缓缓开口道:“看来此地比我们想得更诡谲凶险。”
陈易微微颔首。
“刚刚他念的经文,祝姨曾给寡人念过,”秦青洛略作回忆,她对神教的经文不过初有涉猎,并不深入钻研,片刻后道:“那是求于明尊以脱离苦海的经咒,与佛道两家那些虚头八脑的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并无区别,理应…并无区别……”
她稍微停顿了一刻,陈易如何不明白其中意思,“其中之理,下官也明白,只怕在这鬼地方,原来那些虚头八脑的经文,也能言出法随,而且…愈是深信不疑,便愈是能心想事成。”
高大女子默然无言。
陈易环顾四周,再寻不到半点值得留意的线索,道:“走吧,先往别的地方再探一探。”
二人转身而出,踏出这栋楼阁,行走在空旷寂静的大街上,周遭景象阴沉而灰蒙,远景更像是一团泼墨了又泼墨的画卷,糊得看不清。
连脚步声也微乎其微,离得稍远些便听不清彼此的脚步,好像随时随地都会踩空,陷入到泥潭里。
陈易一面四处,一面回忆起方才的所见,那时乌蒙脸上的神情专注到近乎扭曲,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他所沟通的某种存在,甚至秦青洛的一枪都取不了乌蒙的性命……
身处此地,再高的武功都无意义,其实那时他尝试着像对付面具人那样,集中精神去认为乌蒙是幻象,但念头刚起,便觉一股无形的阻力……
如遇铜墙铁壁。
乌蒙俨然已完全沉浸入他的世界里,比自己更深信不疑,若以此推理来看……陈易微敛眸子,自己绝不会死在这里。
“陈易。”
沿着街巷行进没多久,秦青洛忽地开口,嗓音低沉。
陈易回过眸去,那袭玄色蟒袍在凝滞的光线下显得几分沉重。
她罕见地停顿未有下文,似乎在斟酌词句,
“嗯?”陈易挑眉,能让这女王爷如此迟疑的,绝非小事。
“你的话,寡人方才想了几回,”片刻后,秦青洛抬眼,几分坦然道:“事先与你说一句,这里,于寡人不利。”
“不利?”
陈易目露疑惑,不利?以秦青洛的境界、权势、心志,她本应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此地虽诡异,言出法随,但大家起点应是相同的,除非……
“何解?”陈易沉声问道。
“寡人…没有深信不疑的东西。”
她的话语在死寂中散开,陈易心中愕然,飞快酝酿起应对的措辞。
秦青洛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近乎自嘲:“帝位?权柄?力量?武道巅峰?……寡人过去曾坚信这些,更坚信自己能取之如探囊取物,从前,寡人更信手中之枪,心中武意,可这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易,敞颜而笑道:
“早早被你破去过了。”
陈易听罢后,酝酿好的措辞一下吐不出口。
只因症结不在别人,而在于他。
“在此地,无深信,便如无根浮萍,言出法随?寡人连深信为何物都需思量再三,如何言出?又如何法随?恐是…言出即错,法随即崩。”她握枪的手又紧了紧,“方才对付那人,是你信他是幻非真,所以他成了幻,寡人欲杀乌蒙,却未能一击奏效,除却他执念深重,亦是寡人……心念不够深信。”
极少有的,她随坦荡笑着,却又掠过一丝茫然。
陈易沉吟良久,鬼使神差地道:
“那…王爷,要不要……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街巷比沉默更沉默。
秦青洛猛地抬眼,蛇瞳里的茫然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随即化为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嗤笑。
“呵…信你?陈易?”
那嗤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寡人最不信的,便是你陈易!”
是了……
陈易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怅然。
过往种种,瞬间涌上心头,他初入王府前的欺骗与试探,利用祝莪对付她的种种算计,曾经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甚至过去那不当人时对她这胭脂烈马的鞭策……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他亲手在她心中种下的苦果?
她信他能在棋盘上落子,信他剑锋所指能破敌,但绝不会信他这个人本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道:“王爷信不信下官倒不必,反正下官是信自己能誓死保卫王爷。”
说完之后,他才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略有些僵硬。
女子王爷也点到为止,没有追根究底下去,笑道:“你且多勉力,回去后授你重赏。”
话到这里便停了,二人到底没那么僵,还是有个风雨飘摇的小家,有一个还不知谁是真爸爸、谁是假爸爸的女儿。
两个时辰一晃既过,二人已把龙尾城走了一小半,并未见到更多的异样,更没有见到其他人,仿佛走在深不见底的泥潭里,而且越走越深。
所有景象都与人间的龙尾城相似,只是这里更幽暗无光,不见天日,宁静得更盛阴曹地府。
陈易蹙紧眉头,略有烦躁,寻了这么久,总该有些异样了吧……
心念落下的一刻,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凝固的鼓面上,骤然从对面街巷的深处传来。
这声音兀然打破了绝对的死寂,震得地面微颤,连远处凝固的灯火光影都似乎随之扭曲了一瞬。
陈易和秦青洛瞬间警醒,所有杂念被强行压下,目光如电,同时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对面那条更加幽深、建筑轮廓已模糊成大片灰暗墨团的街巷深处,一个庞大、沉重、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轮廓,正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僵硬姿态,一步步挪了出来。
是官将傀儡!
那巨大的官将傀儡,此刻动作迟滞,关节处嘎吱的摩擦声,它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如同刀劈斧凿的痕迹,正是此前激战留下的印记。
而摆布着这具庞然大物的,竟赫然是……
杨重威!
这位禁军统领此刻的状态诡异莫名,他身上的甲胄布满裂痕和暗沉血迹,头盔歪斜,露出半张惨白僵硬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向前方,没有焦距,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死死抠抓着傀儡颈部凸起的金属棱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焊死在上面。
官将傀儡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发出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咚”声,每一次抬脚都带起地面细微却清晰的震动。
转过拐角,杨重威那双空洞的面目拧过来直直面向他们。
陈易心神一凛,哪怕不细想,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官将傀儡显然给杨重威留下极深的印象,乃至于此时此刻,官将傀儡听凭杨重威的驾驭,而不是秦青洛的意念。
官将傀儡愈发逼近。
它载着如同被钉在身上的杨重威,缓缓地、坚定不移地朝着陈易和秦青洛的方向逼近。
没有嘶吼,没有杀气,只有一片死寂中那单调重复的沉重脚步声,以及杨重威那双空洞得令人发寒的眼睛。
陈易手已放上剑柄,同时轻触腰间的无杂念,与秦青洛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青洛紫电枪斜指地面,枪尖雷光无声跳跃,蓄势待发。
后康剑的冰凉触感传来,陈易盯着那步步逼近的官将傀儡,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王爷…这次,你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
“那要不,先试着信它是五品?”
“好。”
这一声话音,是在官将傀儡奔到身前时说的。
狂风铺面呼啸,卷起秦青洛的发丝如蛟龙乱舞。
“来了!”秦青洛低喝一声,断裂紫电枪直探而出,枪尖划破凝滞的空气,带起一道刺耳的尖啸,直刺官将傀儡胸腹关节的连接处。
她深谙此物构造,那里是周身纹路的枢纽,亦是相对薄弱之处。
雷蛇般的枪芒狠狠咬中目标,爆开一蓬耀眼的火花。
然而预想中的贯穿并未出现,那布满刀痕的甲胄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洞穿铁壁的一击,只留下一道细微痕迹。
傀儡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一晃,旋即在杨重威的操纵下一拳横砸。
与此同时,陈易的身影一闪,后康剑无声出鞘,剑身寒光内敛,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作小天地的剑罡,直取杨重威而去。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并非来自杨重威的手腕,而是他身下的官将傀儡,本砸向秦青洛的拳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反撩上来,横拍在了后康剑的剑脊上。
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陈易只觉得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飘飞数丈,落地时脚下犁出两道浅沟。
“小心!它…不止三品了。”陈易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凝重。
这傀儡的反应速度远超之前,更诡异的是,它似乎与杨重威形成了一种共生的执念。
“寡人看见了!”秦青洛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紫电枪在她手中枪影如林,疯狂地轰击在官将傀儡的各处关节、甲胄缝隙。
一时间,雷光爆闪,“咚咚”的撞击声与金属的哀鸣响彻空寂的街道。
傀儡一时庞大的身躯被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打得连连后退,甲胄上不断增添新的凹坑,但它依旧顽强地守护着颈部的杨重威,那双空洞的眼睛更显瘆人。
陈易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
他试着深信眼前这尊庞然大物,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五品傀儡,深信它的一切境界都该与五品对应。
后康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王爷,信它是……”
话音还未落下,陈易微微一顿,一时回想起此前与之种种交手,无论如何,官将傀儡也不可能是五品……
那是…三品。
官将傀儡的气势猛然一涨,刚烈的拳锋携着摧枯拉朽之势一寸寸破开枪影,秦青洛的枪锋越缩越小,愈来愈吃力。
陈易拧转过身,刹时要将剑锋直贯而出,后康剑的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圆,朝官将傀儡而去,
旋即……
直接斩向了秦青洛!
剑光所指,正是秦青洛因全力进攻而微微露出的侧颈要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秦青洛正一枪荡开傀儡横扫而来的巨臂,枪芒尚未完全散去,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寒光竟朝自己斩来!
她蛇瞳骤然收缩成竖线,那里面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残酷了然。
“陈易!”
她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紫电枪由前冲之势硬生生回撤格挡,试图拦截那道、剑锋。
然而,陈易这一剑太快,太突兀,太近在咫尺!
利刃撕裂锦帛的声音刺耳响起。
陈易猛地止步一顿,惊愕间及时止住剑锋,翻滚的气血震荡经脉,他一时思绪都滞涩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来杀你?”
…………..
第六百五十章 殷惟郢?!(二合一)
剑尖险之又险地停在秦青洛颈侧寸许,凌厉的剑气甚至割断了她几根飞扬的发丝,脖颈前锦帛飞裂。
上一篇:恶女支配:不屈的阿尔弗
下一篇:返回列表